上海的夏天------------------------------------------，我二十歲，剛從江南小城的設(shè)計系畢業(yè)，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站在上海地鐵的安檢口。"滴——"。我緊緊攥著offer和租房合同，手心全是汗。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第一次租房子，第一次要一個人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我被夾在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中間，行李箱在腳邊被踢來踢去，我卻騰不出手來保護它。空氣里混合著汗味、香水味和早點的油煙味，我差點吐出來。"需要幫忙嗎？"。我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手里拿著咖啡杯，另一只手正穩(wěn)穩(wěn)地幫我把行李箱拉到身邊。"謝謝。"我松了一口氣，"我自己來就行。"，沒堅持，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幫我擋住了后面涌上來的人流。"你是新來的吧？"他問，"第一次坐早高峰？"，有點不好意思。"習慣就好。"他說，"我三年前剛來上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先下去，然后站在車門外幫我接行李箱。"你在哪一站下？""****。"我說，"要去南京西路上班。""我也在附近。"他看了看表，"走吧，我送你一程，正好順路。"
我猶豫了一秒，答應了。
出地鐵站的時候，外面的熱浪幾乎要把人掀翻。上海的夏天太熱了，空氣粘稠得讓人透不過氣。他幫我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白襯衫的后背已經(jīng)被汗浸濕了一片。
"我叫陳默，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他說，"你是做什么的？"
"我叫林芷薇，設(shè)計專業(yè)，在一家廣告公司當實習生。"我說。
"哪家？"
"就是——"我念出了公司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太巧了我也在那兒上班，很高興能和你成為同事"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我的第一個出租屋在靜安區(qū)一個老小區(qū)里，三十平米，一室一廳，家具舊得像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房東阿姨人很好，但是很啰嗦，臨走前給了我一張長長的注意事項單，從用電安全到垃圾分類，事無巨細。
"小姑娘一個人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她說，"阿姨就把你當自己女兒看，有什么事隨時找阿姨。"
我點點頭，心想：我可不缺一個媽。
安頓下來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少了很多東西。拖鞋、洗漱用品、床上用品……我列了一個長長的購物清單，在**上買了一堆東西，等著快遞。
公司離地鐵站步行要十五分鐘。每天早上七點半，我準時出現(xiàn)在地鐵口，擠那趟永遠擁擠不堪的早高峰。有時候運氣好，能遇到陳默，他幫我擋住后面的人群，我們偶爾聊幾句，大多時候各自沉默。
陳默比我大四歲，是公司的資深策劃。他工作能力很強，說話有條不紊，做事滴水不漏。在公司里，大家都叫他"陳老師"，私下里叫他"默哥"。他對我很照顧，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我問他，他總能用最簡單的話說清楚。
"設(shè)計不是畫圖，"他說，"是解決問題。你得先明白客戶要什么，才能給出對的方案。"
我點頭，記筆記。
"還有，"他說，"別把自己當實習生。在客戶眼里，你代表的就是公司。"
我更加用力地點頭。
一個月后，我轉(zhuǎn)正了。工資漲了一點，但是離房租和生活費還有不小差距。我開始接一些私活，幫小公司做logo，幫餐廳設(shè)計菜單，甚至幫人畫插畫。每天晚上回到家，吃完飯就開始工作，常常到凌晨才睡。
有一次，我在公司加班到十點，走出大樓的時候，發(fā)現(xiàn)陳默還沒走。
"還沒走？"我問他。
"在趕一個方案。"他說，"你呢？"
"我也在加班。"我說，"我想多掙點錢，把房租還上，然后攢錢買個屬于自己的小房子。"
他笑了："你的目標很清晰。"
"是啊，"我說，"我不想永遠租房子，不想永遠搬家。"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你需要幫助，可以告訴我。"
我搖搖頭："我自己能行。"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說："走吧，我送你去地鐵站。"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把傘往我這邊傾斜，自己的肩膀淋濕了一半。我看著他的側(cè)臉，突然覺得心里一軟。
"陳默，"我說，"謝謝你。"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不客氣。"
雨絲飄進他的頭發(fā)里，他的眼睛在路燈下很亮。我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也許是我來到上海后遇到的，最溫暖的人。
回到家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衣服幾乎全濕了。我洗了個熱水澡，給自己泡了一杯熱可可。窗外的雨還在下，我聽著雨聲，突然覺得有點孤單。
我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最近怎么樣？"媽媽問，"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我說，"轉(zhuǎn)正了，工資也漲了。"
"那就好。"媽媽說，"在上海不容易，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我說。
"對了，"媽媽說，"你姑姑給你寄了一些吃的，過幾天就到了。"
"謝謝姑姑。"我說。
"你姑姑說，有空的話，去看看她。"媽媽說，"她一個人在**，也挺孤單的。"
"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打開筆記本，開始寫今天的日記。
2017年8月15日，今天下雨，陳默送我去地鐵站。他的肩膀淋濕了一半，我的衣服也濕了。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冷。也許是因為，有人愿意為我淋濕一半的傘。
寫完這句話，我停住了筆。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想多了。陳默只是出于好意，就像他對其他人一樣。
我刪掉了這句話，重新寫：今天下雨，陳默送我去地鐵站。他是一個好人。
合上筆記本，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我想，也許我需要一個朋友，一個可以一起吃飯、一起聊天、一起吐槽工作的人。
但我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陳默。
第二天，我在茶水間遇到了陳默。他正在泡咖啡，看見我，笑了笑。
"昨天回去還好嗎？衣服沒淋濕吧？"
"還好，"我說，"我回家就洗了個熱水澡。"
"那就好。"他說，"對了，周末有個設(shè)計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最近在做logo設(shè)計，"他說，"那個展覽有很多優(yōu)秀的設(shè)計作品，可能會有啟發(fā)。"
我想了想，說："好。"
周末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溫度也不算太高。我們約在展覽館門口見面。陳默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比平時看起來年輕了一些。
"你今天很不一樣。"我說。
他笑了："是嗎？我平時很老嗎？"
"不是，"我說，"你平時很……穩(wěn)重。"
"穩(wěn)重不好嗎？"他問。
"好，"我說，"但是有時候，我想看看不一樣的你。"
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什么樣的不一樣？"他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說，我想看看你笑得毫無防備的樣子，我想看看你喝醉了酒的樣子，我想看看你在愛情里的樣子。
但是我沒有說。
"算了，"我說，"我們進去吧。"
展覽的人很多，我們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看幾幅作品。陳默對設(shè)計很有見解，他能從色彩、構(gòu)圖、字體等多個角度分析一幅作品的優(yōu)缺點，讓我受益匪淺。
"你看這幅畫，"他說，"設(shè)計師用了很多對比色，但是不雜亂，因為主色調(diào)很統(tǒng)一。"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拍照。
"別光拍照，"他說，"要記住。"
我把手機收起來，認真地看。
看完展覽，我們在附近的咖啡館坐下。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空氣里有咖啡和蛋糕的香味。
"今天怎么樣？"陳默問。
"收獲很多。"我說，"謝謝你。"
"不客氣。"他說，"對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
"你覺得，設(shè)計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說："是……解決問題？"
"沒錯，"他說，"設(shè)計不是藝術(shù)，設(shè)計是為解決問題而存在的。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好的設(shè)計，不僅要解決問題，還要有靈魂。"
"靈魂？"我不太明白。
"就是設(shè)計師的情感。"他說，"你看那個logo，設(shè)計師為什么要用那個顏色？為什么是那個形狀？里面一定有他的思考，有他的情感。好的設(shè)計，是有溫度的。"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慢慢會明白的。"他說。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陳默的話。設(shè)計是有溫度的，那設(shè)計師呢？設(shè)計師的溫度來自哪里？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里寫：今天陳默帶我去看了設(shè)計展。他說，設(shè)計是有溫度的。我想，他也是有溫度的，只是他的溫度藏得很深，需要慢慢發(fā)現(xiàn)。
寫到這里，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喜歡陳默了。但這怎么可能？他比我大四歲，是公司的資深策劃，我是剛轉(zhuǎn)正的設(shè)計師。他把我當妹妹看，我卻把他當……
算了，不想了。我合上筆記本，關(guān)燈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在地鐵站遇到了陳默。他遞給我一杯咖啡。
"給你的，"他說，"我知道你喜歡喝拿鐵。"
我接過咖啡，有點驚訝："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到了。"他說，"你每次在茶水間都泡拿鐵。"
我笑了笑，說："謝謝。"
"不客氣。"他說，"對了，今天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吃飯？我請你，慶祝你轉(zhuǎn)正一個月。"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
我們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飯。老板娘很熱情，見我們進來，笑著說："陳老師今天帶朋友來了？"
"是啊，"陳默說，"這是我同事，林芷薇。"
"小林真漂亮。"老板娘說，"陳老師你們倆很般配。"
我臉一下子紅了，陳默也愣了一下。
"老板娘別亂說，"他說，"我們是同事。"
"是嗎？"老板娘笑了，"我看你們倆挺聊得來的。"
我們坐下點菜，陳默點了我愛吃的菜。我有點感動，他竟然注意到了我的喜好。
"你平時喜歡吃什么？"他問。
"我喜歡的很多，"我說，"但是最喜歡的是媽媽做的***。"
"下次我試試做給你吃。"他說。
"你會做飯？"
"會一點。"他說，"一個人在上海，總得學會照顧自己。"
"我也是。"我說。
吃完飯，我們在附近的公園散步。公園里有很多散步的人，有老人，有情侶，有帶著孩子玩耍的父母。
"你喜歡上海嗎？"陳默問我。
"還行吧，"我說，"比我想象中要累，但是也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我也是。"他說，"我剛來的時候很不適應，但是慢慢就好了。"
"你打算在上海定居嗎？"
"還不知道。"他說，"看以后吧。"
我也看未來。我的未來在哪里？在上海嗎？還是回到小城，找個安穩(wěn)的工作，嫁個人，過平凡的一生？
我不想。我不想回到小城，我不想過一眼就能看到頭的生活。我要在上海扎根，我要有自己的事業(yè)，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
"陳默，"我說，"你覺得，我可以嗎？"
"可以什么？"他問。
"在上海扎根，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你可以。只要你堅持，你一定可以。"
我笑了，心里暖暖的。有人相信我，真好。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里寫：陳默說，我可以。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勇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慢慢適應了上海的生活節(jié)奏。我和陳默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近，我們經(jīng)常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聊工作。有時候我覺得，他像是我的哥哥，有時候又像是我的朋友，有時候又像是我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我們的關(guān)系。我也不想定義。就這樣，挺好的。
十月的一天，公司接到一個重要的項目，是給一家高端酒店做品牌設(shè)計。陳默是項目負責人，我是主設(shè)計師之一。我們連續(xù)加班了兩個星期，每天工作到深夜。
有一天晚上，我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點，我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休息一下吧，"陳默說，"我給你倒杯水。"
我點點頭，趴在桌子上。
過了一會兒，他把水杯放在我桌子上。
"要不要吃點東西？"他問，"我?guī)Я孙灨伞?
我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謝謝。"我說。
我們坐在休息區(qū)吃餅干，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不息。
"你看，"陳默指著窗外，"那就是上海。"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高樓大廈在夜色中聳立，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很美。"我說。
"是啊，"他說，"但是也很累人。"
"累也值得。"我說。
他看著我，笑了笑："你很樂觀。"
"不是樂觀，"我說，"是必須樂觀。如果不樂觀，我怎么能在上海活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讓我想到了我二十歲的時候。"
"你二十歲的時候在上海嗎？"
"不是，"他說，"****。我當時跟你一樣，也是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什么都得靠自己。"
"那你當時害怕嗎？"
"害怕。"他說，"但是不敢表現(xiàn)出來。"
"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沒有人會幫我，我只能靠自己。"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堅強、獨立、無所畏懼。但也許，他也曾經(jīng)像我一樣，在深夜里偷偷哭過，在地鐵里偷偷難過過。
"陳默，"我說，"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他笑了："沒有，"他說，"我只是運氣好，遇到了一些好人。"
"我也是，"我說，"我遇到了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謝謝。"
"不客氣，"我說，"是你讓我相信，我也可以。"
我們看著對方，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里寫：陳默說，他剛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什么都得靠自己。我想，也許這就是我們之間某種相似的地方。我們都一樣，在陌生的城市里努力活著，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
項目順利完成了，客戶很滿意，公司給了我們獎金。我拿著獎金，給媽媽買了禮物，給姑姑買了禮物，還給陳默買了一條領(lǐng)帶。
他收到領(lǐng)帶的時候，有點驚訝："給我買的？"
"是啊，"我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不用客氣，"他說，"是你自己努力。"
我把領(lǐng)帶遞給他："下次穿給我看。"
他笑了："好。"
我想，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許真的在悄悄改變。我不知道這種改變是好是壞，但我知道，我越來越依賴他了。這種感覺，讓我既溫暖，又害怕。
我不想依賴任何人，我想靠我自己。但是，有一個人愿意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拉你一把，又何嘗不是一件好事？
就這樣，帶著這份溫暖和恐懼，我走進了2017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