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谷雨帶著槐花香飄進蘇家小院時，五歲的蘇小棠正蹲在青石門檻上啃腌黃瓜。

屋檐水珠串成水晶簾子，在她新做的碎花布鞋前砸出深淺不一的酒窩。

奶奶握著竹掃帚在院子里追打偷食的麻雀，掃帚劃過**的泥地，留下一串串象形文字般的紋路。

"棠棠快來！

"父親蘇建國突然在灶房喊，聲音里裹著柴火噼啪的脆響。

小棠叼著半截黃瓜跑過去，看見父親正用火鉗撥弄灶膛，通紅的炭火映著他下巴上冒頭的青茬。

他神秘兮兮地從灰堆里夾出個黑乎乎的東西："昨兒暴雨沖塌后山坡，你猜我在塌方處撿到什么？

"沾著泥漿的圓形金屬在搪瓷盆里叮當作響，小棠踮腳去看，清水滌蕩間漸漸露出龍紋浮雕。

父親用舊牙刷小心刷洗，銀元上"光緒元寶"西個字在晨光里泛起幽藍的光暈。

"整整二十枚！

"母親王秀蘭數(shù)著搪瓷缸里的銀元，手指被冷水激得發(fā)紅，"夠給棠棠買三轉(zhuǎn)一響了。

"小棠還不懂什么叫三轉(zhuǎn)一響，但能讀懂父母眼里的光。

她趴在八仙桌邊看銀元排成隊列，突然發(fā)現(xiàn)其中一枚邊緣有細小的刻痕，像半只蝴蝶翅膀。

正要伸手去摸，窗外傳來***驚呼："哎喲我的腌菜壇！

"眾人奔到院中，只見暴雨沖刷過的老槐樹根下，倒扣的粗陶壇裂成兩半，暗紅的腐乳順著樹根裂縫滲入泥土。

小棠蹲下身扒拉碎陶片，指甲縫里鉆進冰涼的濕泥，忽然觸到個硬物——樹根裂縫里卡著枚生銹的銅錢，正中央方孔透著微光。

"這是...鎮(zhèn)宅錢？

"奶奶瞇起昏花的眼，"當年太爺爺埋的？

"父親用鐮刀尖撬出銅錢串，五帝錢上的綠銹簌簌掉落。

母親突然指著樹根驚呼，只見裂縫深處隱約露出青磚一角，磚縫里塞著泛黃的油紙包。

當夜小棠被早早就哄上了床。

月光透過窗欞在藍印花被上織網(wǎng)，她聽見父母壓低嗓門的爭執(zhí)。

"...該交給***""...棠棠上學用""...萬一是祖產(chǎn)"...瓦數(shù)不足的燈泡在堂屋搖晃，將人影抻長又壓扁。

小棠翻身時摸到枕下硬物，是那枚帶蝴蝶刻痕的銀元，不知何時被塞了進來。

第二天雞叫三遍，小棠被樟木箱開合的吱呀聲吵醒。

母親正在往藤條箱里碼衣裳，父親往自行車后座捆扎被褥。

"去縣城住幾天。

"父親用胡茬蹭她臉蛋，"咱們棠棠要當小掌柜咯。

"三輪車突突駛過泥濘的村道，小棠趴在父親背上數(shù)路邊的野豌豆花。

經(jīng)過公社舊址的供銷社時，她看見戴眼鏡的干部正在墻上刷標語，鮮紅的"下海"二字在石灰墻上洇開，像朵食人花。

文物商店的玻璃柜臺涼得沁人。

穿中山裝的老先生舉著放大鏡端詳銀元，鏡片后的眼睛突然瞪得滾圓："這枚江南省造光緒元寶...邊上怎么會有瑞士制幣廠的暗記？

"父親的手在褲縫上搓了搓："能值多少？

""若是真品..."老先生蘸著茶水在柜臺上寫了個數(shù)，父親倒吸冷氣的聲音驚飛了窗外的麻雀。

當裝著大團結(jié)的黑皮包塞進藤條箱時，小棠正盯著柜臺里的青花瓷碗出神。

碗底游動的錦鯉突然對她眨了下眼，沒等驚呼出聲就被母親抱出了門。

斜對面新華書店的櫥窗反射著陽光，她看見自己眉心隱約浮現(xiàn)淡粉的蝴蝶斑，轉(zhuǎn)眼又消失了。

回鄉(xiāng)的班車噴著黑煙駛過石拱橋，小棠突然扒著車窗尖叫："停一下！

"眾人驚詫間，她己跳下車奔向橋墩。

青苔覆蓋的磚縫里，半枚銅錢在夕陽下閃著詭異的光——正是昨天老槐樹下那枚鎮(zhèn)宅錢的另一半。

父親用鑰匙串上的小刀撬開松動磚塊，霉味撲面而來。

油紙包裹的賬本上記滿古怪符號，最后一頁貼著張泛黃的照片：穿長衫的男人站在老槐樹下，腳邊腌菜壇的裂紋與他們家摔碎的那個一模一樣。

"這...這是太爺爺？

"母親聲音發(fā)顫。

照片背面用毛筆寫著**二十六年立夏，落款處蓋著枚蝴蝶形狀的印章。

小棠踮腳去摸，指尖傳來刺痛，一滴血珠正好落在照片中太爺爺?shù)拿夹摹?br>
夜色吞沒最后一縷霞光時，小棠被父親扛在肩頭往家走。

她攥著那兩枚嚴絲合縫的銅錢，聽見老槐樹方向傳來奇怪的嗚咽聲，像是有人把哭聲揉碎了撒在風里。

月光照進樹洞，昨天發(fā)現(xiàn)的青磚缺口處，此刻赫然擺著個完好的腌菜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