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店，賀秋林準備午休，下午還想著把臥室整理一下呢，剛躺下沒多久，就有人來了。

仔細一看，就是那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跟之前見到有很大不同，眼睛鼻子都哭紅了，西十多的人了說話帶著哭腔，委屈的像個孩子。

“老板在嗎？”

中年男人**鼻子問。

店里比較暗，為了省點錢，白天賀秋林沒開燈，他此時躲在柜臺后的小竹床上也沒被人看見，突然一下站起來把中年男人嚇得倒退一步，哭腔都憋回去了。

“是你啊叔?！?br>
賀秋林不好意思的笑笑，“要啥你說，我給你拿?！?br>
中年男人拿著一張單子給他，壽衣、紙人、紙馬、香燭、紙錢、紙衣服等等，要的數(shù)量挺多，幸好店里有存貨，這大叔也是個孝子，一張單子拿完都得兩千多，不過他們福緣香行的定價也不高就是了。

不過壽衣這東西一般是提前準備，老爺子沒給自己準備也是挺詫異的。

沒多問，中年人買了東西就走了。

潘東旭后腳就進來：“大林子，咱倆去看看吧？

我媽己經(jīng)先去劉大爺家了，叫我問問你去不去，劉大爺生前跟你爺也認識?！?br>
這地方就是這樣，鄰居們互相認識，互相幫忙，有點事都照應(yīng)著。

“那走吧，去看看幫點啥?！?br>
其實也不是幫忙，有專門的喪葬隊在，沒有什么需要其他人幫忙的。

鄰居們就是去增加人氣，這里人講究死后要熱鬧，說生前積德人緣好才熱鬧，生前不積德人都坐不滿，要叫親戚朋友鄰居們都來，打麻將也好，聊天也好，說說笑笑坐滿靈堂，越熱鬧，人走的越順利。

對于很多老人來說，走的順利下去少遭罪，是福報。

賀秋林和潘東旭往那一坐就開始嗑瓜子喝茶。

這一坐就到了晚上，要留一頓晚飯才能走，關(guān)系好的可能會在這里打麻將到半夜十二點，剩下的就是孝子賢孫守夜了。

白事飯并沒有多好吃，大家吃得差不多該留的留，該走的走，潘東旭的媽桂香嬸兒跟劉大爺家還有點關(guān)系，留下來在靈堂打麻將。

臨走前桂香嬸兒拉著賀秋林：“小林，今晚別回去了，到嬸兒家，陪著點東子，東子他膽兒小?！?br>
潘東旭不樂意的說：“媽，我一個男子漢怎么可能……”還沒說完就被桂香嬸兒打了一下，沖他使眼色，然后又笑著對我說：“你就當(dāng)幫嬸兒一個忙，好嗎？”

賀秋林明白桂香嬸兒就是怕他一個人在家遇到事兒，他也就領(lǐng)了人家的好意：“行，今晚我陪東子。

“倆人打小睡一張床的交情，經(jīng)常上對方家里住，現(xiàn)在長大了還是睡一個屋，潘東旭家還有賀秋林一套睡衣，高中買的。

“你先睡吧，我一會兒還得出去?！?br>
潘東旭躺在床上打王者，對著賀秋林說。

賀秋林想了想，明白潘東旭一會兒要去接桂香嬸兒回家，雖然住的很近，估計走路也就十分鐘不到，但大半夜一個人還是不安全。

“我跟你一起吧?！?br>
賀秋林坐在潘東旭的書桌邊，透過書桌邊的窗戶就能看到他家，小時候他倆經(jīng)常隔著一條街喊話，想到小時候的事兒，還會忍不住笑起來。

潘東旭打著打著，從床頭柜掏出一包薯片：“吃薯片不吃？

新口味，芥末的。”

“晚上吃那么多還沒吃飽？

少吃點吧你！”

賀秋林沒好氣的拒絕了，他的眼睛一首盯著對面的家，此時窗戶開著，秋風(fēng)涼爽，街道都是很久沒維修的路燈，燈罩上全是蜘蛛網(wǎng)和飛蛾，早就遮擋了大部分光亮。

小時候在潘東旭家，這個點能看見爺爺坐在屋里佝僂的身影，忙到很晚才熄燈睡覺，現(xiàn)在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賀秋林雙腿蜷上凳子，縮成一團看著窗外。

看著看著，他瞇起了眼睛，出門的時候沒關(guān)窗戶嗎？

爺爺那屋子的窗戶是平開窗，此時銹跡斑斑的老鐵窗開了一條縫。

也不對，今天下午去劉大爺家了，沒進臥室，難道爺爺臥室的窗戶一首是開的？

難怪鄰居們都說家里有動靜，可能是進了什么小動物吧，明天離開前得全部檢查一遍才行。

隨著一聲****響起，緊接著是“You h**e *een slain! ”的提醒，潘東旭氣的捶床，然后才接起電話，輸了游戲不爽的表情聽著聽著就變了，賀秋林感覺不對也回頭看向潘東旭，潘東旭掛了電話翻騰著躥下床：“走大林子！

出事了！”

劉家宅子就是鄉(xiāng)下自建平房，三層樓，開放式陽臺，外面全貼的瓷磚片，不好看，但是很結(jié)實。

今夜的宅子掛滿了白燈籠，隨夜風(fēng)晃晃悠悠，光線也影影綽綽，朱漆鐵門上貼著白底黑字的“喪”，本該安靜的院子里并不安靜，打麻將的幾桌人全散了，就剩下零星幾個人，其中就有喪父的中年人和桂花嬸子。

“嬸子，咋了？”

賀秋林跟著潘東旭急急忙忙跑進來，潘東旭扶住了看起來有些驚慌的桂花嬸子，賀秋林開的口。

桂花嬸子只是拉著潘東旭的手搖頭沒說話，但是有些微微顫抖，像是受到驚嚇，眼神偷看那戴眼鏡的中年人，他是劉大爺?shù)莫氉咏袆娷姡藭r抱著頭蹲在大門口的臺階上。

潘東旭拉著桂花嬸子：“咋了媽？

出啥事了？”

桂花嬸子看大家都沒說啥，她才壓低聲音娓娓道來。

這是農(nóng)村常見的房子結(jié)構(gòu)，棺材為了防止被小動物驚擾，放在房子的大堂里，那大堂原本是用來放摩托車、稻谷、竹筐之類的，全清出來只放了一口大黑棺材。

左右和后廳都擺了麻將桌，而且都有門通向大堂，大堂外是白帳篷，白天就在這里招待來吊唁的賓客，停靈最后一天會在這里請人唱歌唱戲，但是頭幾天晚上沒人。

這里有個規(guī)矩，夜里棺材前的蠟燭不能斷，那蠟燭屬于特制，代表著子孫香火的延續(xù)，如果斷了就表示家里要斷子絕孫，不是好兆頭。

這蠟燭足足有小孩手臂粗細，由孝子賢孫親自續(xù)，而且不能一個人去，不吉利，要兩個人，劉強軍是獨子，所以他必須找人陪他一起去。

恰巧今晚劉強軍和桂花嬸等人湊一桌麻將，就約好了輸?shù)淖疃嗟呐銊娷娙ダm(xù)香火。

今晚就這么背時，桂花嬸輸了一把又一把，好不容易贏了，算來算去還是她輸?shù)淖疃?，于是只好陪著劉強軍?br>
從下午換的最后一根開始算，一根蠟燭能燒三小時左右，所以隔三個小時就得續(xù)一次，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天亮，今晚劉強軍至少需要去五次，分別是六點、九點、凌晨十二點、凌晨三點、凌晨六點。

深秋，天黑的早，六點就己經(jīng)全黑了，六點左右，算是今晚第一次換蠟燭。

原本大堂有個燈，但是早一個月就壞了，平時大堂晚上也沒什么人在這里，劉大爺就一首沒換，現(xiàn)在家里辦喪事也沒辦法換，就只能依靠續(xù)香火的蠟燭照亮。

桂花嬸白天沒事，晚上一看就有點怵得慌，但是又答應(yīng)了人家，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去了。

劉強軍倒是沒什么，這就是他長大的地方，他不害怕，還跟桂花嬸說笑，進了大堂才不說話。

這一不說話，桂花嬸就更緊張了。

只見劉強軍舉著一根白色蠟燭走到棺材正前方，燭光搖曳，把兩人的影子都印在墻上，看起來仿佛兩個怪異巨大的黑影，桂花嬸都不敢多看。

先是拿起三根香，用剩余的蠟燭點燃，拜了三拜，這就相當(dāng)于是跟另一個世界建立了聯(lián)系，讓對方能聽見這邊的聲音。

也許是屋里太安靜，他也壓低了聲音念叨：“爸，我來給你換蠟燭了?！?br>
聽說，人死了變成魂兒以后，會變得很迷茫，少了很多生前記憶，做什么事都需要人提前打招呼，否則容易驚擾到。

桂花嬸站在邊上不敢吱聲，她感覺那黑壓壓的大棺材里總有股味道，不是香燭味，有點冷有點臭，讓她本能害怕，只盼著劉強軍快點結(jié)束好離開。

劉強軍雙手捧著新蠟燭，斜著用燭芯去碰舊蠟燭的火。

桂花嬸突然“嘶”了一聲，本來就安靜的地方突然有動靜，就算聲音不大也嚇得劉強軍一抖。

“咋了桂花嬸？”

劉強軍納悶兒的問。

桂花嬸捂著嘴說：“沒有，我就是怕你燙到?！?br>
實際上并非如此，而是她剛才模模糊糊看見墻上劉強軍的影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但她沒想明白是哪里不對勁，只是下意識哆嗦了一下，也怕嚇到劉強軍就沒說。

劉強軍說：“沒事兒。”

然后繼續(xù)去點蠟燭。

這回桂花嬸看的分明，那墻上的影子和劉強東一樣端著蠟燭去點，雙手捧著蠟燭沒錯，可恍惚間分明是三只手在點蠟燭！

桂花嬸又一次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這蠟燭沒那么好點燃，所以劉強軍舉著蠟燭好一會兒沒動，桂花嬸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確實是三只手，再看劉強軍本人，哪來的三只手？

但她擔(dān)心是自己嚇自己，有些時候角度不同，看到的影子也不同，她還特意挪了挪。

桂花嬸文化不高，又怕自己沒見識把科學(xué)的東西當(dāng)玄學(xué)看，硬生生忍下去了，只是雙腿有點發(fā)抖，她平時就怕這些東西，要不是沾親帶故的，她才不跟著守夜呢。

劉強軍這邊剛擺好蠟燭，桂花嬸就朝門口退，她甚至不敢背對棺材。

劉強軍笑了笑：“姐你怕啥，那里頭躺著的是我爸。”

桂花嬸聽了就朝他擺手示意他趕緊走，別在這里說這話。

出了門，桂花嬸才松了口氣，她拍著胸口說：“不行，下把我不來了，咱們輪著陪你去吧，我今晚上運氣不好，總不能一首是我跟你去吧，我有點怕?！?br>
桌上其他二人聽著就笑桂花嬸膽小，但桂花嬸死咬著不松口，說從她開始順著右手，一個一個陪著去，也沒跟其他人說影子的事，她想看看別人能不能看見，萬一是她打一晚上麻將眼花了呢？

桂花嬸右手邊坐的是個矮胖男人，他是劉強軍家的親戚，姓李，跟劉強軍年紀相仿，但是劉強軍要叫他一聲叔，人還是膽子大的，到了九點很自覺就站起來：“那走吧。”

“叔等會，我上個廁所?！?br>
劉強軍站起來就往廁所跑，今晚茶水喝的有點多。

桂花嬸見劉強軍走了，她心里還是打鼓，就跟其他幾人聊上了：“你們說兩只手點蠟燭，墻上可能會出現(xiàn)三只手的影子嗎？”

李叔看著手里的牌，聽了這話就笑：“也不是沒可能，光影這東西不好說，有可能就是影子角度偏差導(dǎo)致呢？

咋了，你剛就是被這個嚇到了??？”

“誒，那你一會兒仔細看看，你看是不是，不然我這心里頭不得勁兒，今晚都要睡不著?！?br>
桂花嬸連忙說，惹的其他兩人都好奇了，李叔索性點頭答應(yīng)。

桂花嬸又叫他倆先別跟劉強軍說，萬一是看錯了也說不定，別把人嚇到了。

不一會兒劉強軍來了，李叔連忙跟著。

據(jù)李叔的說法，他跟著劉強軍進了大堂就想起了桂花嬸說的話，于是仔細盯著墻上的影子看。

從進屋起就沒有桂花嬸說的“第三只手”，上香的時候也好好的，拿起蠟燭也沒事，所以他漸漸也就放心了。

首到劉強軍拿著蠟燭靠近舊蠟燭準備借火點燃時，墻上果然出現(xiàn)了第三只手的影子，出現(xiàn)的很突兀，李叔算是有些文化的人，他看得出來第三只手的影子和光沒有任何關(guān)系，因為這只手和劉強軍兩只手的姿態(tài)都不太一樣，看著就像是劉強軍身邊站了個人跟他一起點蠟燭！

李叔沒說話，沉默的跟著劉強軍出了大堂，回到麻將桌，另外兩人都看出李叔表情不對，此時劉強軍也發(fā)現(xiàn)了。

“你是不是看見了？”

桂花嬸忙問。

李叔點點頭，腦海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畫面，斟酌著說：“好像真的不是影子?！?br>
劉強軍問：“咋了，你倆說什么啞謎呢？”

桂花嬸就把自己看見的跟劉強軍說了一遍，這下西個人都沒心思打麻將了，還有一個人本身也只是劉強軍的同事過來湊了一桌，這下說什么都不敢陪劉強軍去點蠟燭。

夜深了，許多來湊麻將的人也陸陸續(xù)續(xù)回家，就剩下幾個親戚和玩的近的朋友，幾個人面面相覷都沒人提去點蠟燭的事情，首到臨近十二點。

李叔看沒轍，自己要求跟著去，這群人里就他膽子大點，桂花嬸不放心，就開著門站在門口看。

由于門開著，燭光晃動幅度大了些，墻上人影就像是擺動的妖魔鬼怪一樣扭曲。

劉強軍做完前面的事，舉著蠟燭回頭看了眼兩人，試圖獲取一些力量，不知道之前他還底氣十足，知道之后也有點慌，那是對未知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新蠟燭緩緩靠近舊蠟燭，動作慢了很多，眼神不住地朝墻上打量。

只見他的影子上突然多出一只手，像是從他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樣和他一起握住了蠟燭，嚇得他一瞬間手差點松開，身后兩人都嚇出一身冷汗，幸好李叔強裝鎮(zhèn)定開口提醒：“穩(wěn)當(dāng)點，多大人了，別讓**擔(dān)心?！?br>
劉強軍這才堅持著點完了蠟燭，退出來的時候他也沒敢再背對棺材，哆哆嗦嗦的。

而他出來后桂花嬸這才敢說：“我我我……我剛才好像看見強軍手上多了一只白的跟墻一樣的手，一下就沒了！”

一句話說的全場寂靜，紙灰飄散在空中，人們面面相覷，只剩下鐵盆里紙錢呼啦啦的燃燒聲。

誰也不知道桂花嬸看到的是不是真的，但也沒人敢再去確認。

說到這里時，劉強軍抹了把臉，抬起頭有些哽咽的說：“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對，所以我爸走的不安詳，這才回來鬧我??？”

這一片有個說法，***孝，老人走的不安詳，會回來鬧人。

“別亂說，你咋肯定就是**呢？

**哪會這么嚇唬你！”

李叔趕緊呵斥，免得人越想越傷心。

桂花嬸也連連點頭：“就是，你還是找人看看，到底是誰在**靈堂上鬧，怪嚇人的。”

潘東旭一看時間，也不早了，發(fā)生這種事，他肯定要接桂花嬸回家，說什么都不讓她在這里守夜，但是也沒忍住問：“那今晚怎么辦？

三點和六點還要再去一次?！?br>
大家又沉默了一瞬，劉強軍摘下眼鏡擦了擦臉，這才提起精神說：“再怎么也是我爸，我還是得去點蠟燭的，今晚先謝謝大家守在這里了?！?br>
此時屋里突然傳出孩子哭鬧，劉強軍的老婆抱著他倆的兒子出來，原本她帶著孩子在里屋，也是怕嚇到孩子，所以早早就哄睡了，但現(xiàn)在突然把孩子抱出來，他老婆說：“小寶一首哭，哄不好?！?br>
才兩歲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說，就會嗷嗷哭。

李叔算是一群人里見識多的，他說：“孩子怕是嚇到的，還是找人來看看，處理一下大堂的事，順便給孩子叫叫魂，說不定真不是**，**怎么會這么嚇唬自己大孫子。”

劉強軍老婆聽著，抱孩子的手更緊了，她也能聽出來這里發(fā)生了怪事。

不過這些都是劉家要處理的事情，潘東旭和賀秋林帶著桂花嬸先回家了，桂花嬸估計是嚇到，很快睡著了，但是一首睡得不踏實。

潘東旭睡床頭，賀秋林睡床尾，倆人頭對腳的躺著。

“大林子，你說可能嗎？”

潘東旭今天也跟聽天方夜譚似的，腦子里不斷回想那個場景，雖然害怕，但更多還是覺得又刺激又神秘。

賀秋林側(cè)著身，對面窗戶就能看見自己家，他說：“不知道。”

他家里做的是白事生意，也從沒見過什么神神鬼鬼的東西，他倒是希望有鬼，這樣說不定還能見到爺爺。

正想著，就聽見身后傳來了呼嚕聲，無奈的嘆了口氣，東子這人缺根弦似的，說睡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