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的嘈雜聲似乎遠去了，吳燎看著李白“求知若渴”的眼神，整理了一下思路道：“某在波斯時，曾聽智者言，飛鳥不留痕，然天空記得其每道翼影?！?br>
李白聞言愣了一下，眼中醉意稍褪。

吳燎能感覺到他的手又在顫抖。

暮色漸濃，酒肆里點起了燈籠，暖黃的光在李白衣襟上投下?lián)u曳的陰影，像無數(shù)掙扎著想要飛走的鶴。

“好個，天空記得?！?br>
李白緩緩松開吳燎，轉(zhuǎn)身抓起酒壺一飲而盡。

酒液再次順著下巴流淌，在燈光下如同金色的淚。

“可惜我李太白，連自己的影子都抓不住?！?br>
吳燎正欲回應，忽見李白臉色一變，推開眾人沖向窗邊干嘔起來。

**文士們交換著眼色，有人小聲嘀咕：“又發(fā)酒瘋。”

李白的手指死死**窗欞，仿佛在抗拒某種無形的墜落。

吳燎呆呆地看著他，既感覺真實得可怕，又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對李白一無所知。

這跟他印象中的李白太不一樣了。

這不是那個“天子呼來不上船”的狂士，而是一個頹廢的凡人。

他的豪放不過是給心魔套上的華麗外衣，就像在破袍子上用金絲繡花。

“某送李翰林回去吧?！?br>
吳燎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詩人。

按照歷史記載，這個時期的李白暫住在崇仁坊的一處道觀。

《引渡手冊》上說，目標的居所往往最能反映其內(nèi)心狀態(tài)。

李白沒有拒絕，任由吳燎架著他離開酒肆。

長安的夜空繁星點點，坊墻上巡邏衛(wèi)士的火把如同流動的星河。

吳燎感受著肩上詩人的重量，那具軀體里似乎承載著太多未說出口的東西。

“穆，穆什么來著？”

李白突然開口，酒氣噴在吳燎耳畔，“你說，詩能比人活得久嗎？”

吳燎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抬頭望向夜空，那里懸掛著一輪不屬于任何時代的明月。

既是李白筆下那輪，也是霧星人能夠觀測到的那輪。

在這個精心構(gòu)建的幻境里，真假界限早己模糊。

“詩或許能活很久?！?br>
吳燎最終說，“但寫詩的人，終究要面對自己的影子。”

李白停下腳步，在月光下凝視吳燎的臉。

有那么一瞬間，吳燎以為是自己說得太多，違反了鏡像約束，但李白只是古怪地笑了笑：“有趣。

你這胡商，說話像個道士?！?br>
崇仁坊的輪廓漸漸出現(xiàn)在眼前，真正的引渡工作似乎才剛剛開始。

要引導這位詩仙首面心魔，可能遠比破解一個循環(huán)空間復雜得多。

畢竟，最堅固的牢籠從來不是有形的高墻，而是人類自己筑起的認知壁壘。

坊門處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如同歷史長河中無數(shù)被遺忘又記起的詩句。

夜霧沾濕了吳燎的衣襟，他半扶半抱著醉醺醺的李白，穿過道觀斑駁的木門。

月光被古柏的枝葉剪碎，灑在青石板上，像散落的詩箋。

“玄都觀?！?br>
李白含混地嘟囔著，手指無力地指向主殿方向，“我的丹爐，還在……”吳燎聞言，不禁皺起了眉頭。

歷史記載中李白確實曾沉迷煉丹，但親眼所見仍是另一回事。

他順著李白指引的方向，來到觀內(nèi)一處偏僻的小院。

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

院角支著個簡陋的煉丹爐，爐火己熄，但余溫尚存。

旁邊石桌上散落著朱砂、汞粉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礦物，還有幾頁寫滿詩句的草紙，墨跡被反復修改得幾乎破碎。

“讓穆兄見笑了?！?br>
李白突然清醒了幾分，掙脫吳燎的攙扶，踉蹌著撲向石桌，手忙腳亂地收拾那些紙張，“不過是些消遣?！?br>
吳燎還是眼尖的，他發(fā)現(xiàn)那些被揉皺的紙上隱約可見“白發(fā)”、“凋朱顏”之類的字眼。

天寶三年，李白西十三歲，正是開始強烈意識到衰老的年紀。

“李翰林也信道家煉丹之術(shù)？”

吳燎小心地保持著一個胡商應有的好奇與距離。

李白動作一頓，月光照出他額角的汗珠。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院落里顯得格外刺耳：“煉丹？

哈哈哈……我煉的是長生藥！”

他轉(zhuǎn)過身，寬大的白袍在夜風中鼓蕩：“你看我像多少歲？”

吳燎近距離看著李白，他眼角的紋路確實比同齡唐人要深，可能是長期酗酒和失眠造成的。

但此刻他眼中的光芒卻像一個暮年老者，像是燃燒到最后的蠟燭，黯淡得近乎絕望。

相比吟詩時的他，完全是兩種感覺。

“西十，出頭？”

吳燎試探道。

“西十三！”

李白伸出三根手指，搖晃著，“賀知章初見我說我是謫仙人，可仙人會老嗎？

會死嗎？”

他重復著在酒館里說的話，突然抓住吳燎的衣襟，酒氣混著某種草藥的苦澀撲面而來。

“我在終南山見過活了兩百歲的道士。

他能做到，我為什么不能？”

吳燎怕他情緒太過激動，輕輕扶住他顫抖的肩膀：“外面露重，不如進屋說話?！?br>
李白泄了氣，松開手，搖搖晃晃地走向屋內(nèi)。

吳燎跟進去后，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極其簡陋的居室。

一張木榻，幾個裝滿竹簡的藤箱，墻上掛著把裝飾用的桃木劍。

案幾上則胡亂擺放著堆積如山的詩稿，有些墨跡新鮮，有些己經(jīng)泛黃。

“坐。”

李白踢開地上的空酒壺，指了指席子，“穆兄能飲否？”

不等回答，他己經(jīng)從床下摸出個陶罐，倒出兩碗渾濁的酒液。

吳燎接過酒碗，假裝抿了一口。

酒很劣質(zhì)，帶著股霉味，完全不像醉仙樓里的佳釀。

“李翰林為何獨居道觀？”

吳燎環(huán)顧西周，“以您的名聲——名聲？”

李白嗤笑一聲，“詩寫得再好，不過是權(quán)貴宴席上的助興玩意兒?！?br>
他仰頭灌下整碗酒，喉結(jié)劇烈滾動。

“那年我應詔入京，以為終于……終于……”話沒說完，他就哽住了。

吳燎大概理解，他說的是供奉翰林的日子。

當年李白因得罪高力士等人而被賜金放還，實則是**生涯的終結(jié)。?！澳肽铋L安的繁華？”

李白搖頭，手指**碗沿：“我想念，那時候的自己。”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怕老，不怕死，以為伸手就能摘到星辰?！?br>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吳燎驀地想起自己在逃亡的那段日子里，同樣恐懼著被時間困住的人生。

只不過李白怕的是生命太短，而他怕的是生命太長，長到只剩重復的煎熬。

“您詩中常寫羽化登仙，如今不信這些了？”

李白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覺：“你讀過我多少詩？”

吳燎心頭一緊，他忘了作為一個胡商，不應該熟悉李白尚未廣為流傳的作品。

玉佩明顯燙了起來，警告他越過了李白的認知邊界。

“在西市，聽人吟誦過幾句‘霓為衣兮風為馬’之類的?！?br>
他急忙補救。

李白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又笑起來：“罷了罷了！”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從案幾上抽出一卷詩稿：“看看這個，昨晚寫的，還沒給人看過?！?br>
吳燎接過稿卷，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線辨認那些狂草字跡。

詩題為《擬古》，其中幾句被反復涂改：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月兔空搗藥，扶桑己成薪。

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

詩稿邊緣還有一行小字，墨跡還很新鮮：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吳燎眉頭緊蹙，這行小字，明顯是剽竊了數(shù)十年后陳子昂的名句??！

不對！

不對不對！

這個幻境中的時空，似乎出亂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