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全自然無從知曉，薛晉此刻正在獄所燒水。

另那五名獄卒圍在角落里，正自玩骰子賭酒。

酒都是日里薛晉出錢請的客，他們不曾喝完，特意留下兩壇，這夜間假以賭酒行樂，打發(fā)時光。

猛然間一人叫道：“豹子通殺，都給我喝酒！”

一人不服，嚷道：“你使詐，骰子都沒搖轉(zhuǎn)，倒開出個豹子來。”

先那人爭道：“你哪只眼見到我使詐了？

賭不就憑個運(yùn)氣么？

是輸是贏，還不是老天爺在做主？

既然輸不起，那就一邊呆著去，別來掃大伙兒的興?！?br>
另三人齊道：“大伙兒不就圖個樂子嘛，干么那樣較真?喝酒罷了，又喝不死人?！?br>
薛晉聽他們叫嚷，心中委實(shí)不勝煩悶，喝道：“賭你們的酒，大吵大鬧作甚？”

日里跑路買酒那個年輕獄卒“噓”了一聲，起身道：“薛大哥，我瞧你心情不快，不如過來和我們一起玩。

這酒是你出的錢，你也沒喝上一口?！?br>
另一人接道：“是啊，來賭上幾把，紓解一下心情也好，誰沒個煩心事呢？”

又一個附和道：“大伙兒正值興頭上，薛老弟若愿參與進(jìn)來，那便更加熱鬧啦，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薛老弟這就來吧……薛大哥快別燒水啦，你要熱水燙腳，小弟一會兒代勞便了……”眾人你應(yīng)我和，都邀薛晉同去賭酒。

薛晉置若罔聞，只顧燒水。

又聽得一人道：“既然薛兄不愿賭骰子，那咱們改猜拳也行。

來來來，我兩個先演示一回?！?br>
說著便與身旁一人猜起拳來。

一個道：“哥倆兒好啊，八來財呀！”

一個道：“六六順呀！”

……兩人連猜了五拳，竟沒輸贏。

薛晉不為意動，揭開水壺，伸指探了探水溫，正好適中，拿起身邊腳盆，提起水壺便走。

只聽身后有人說道：“由他去罷，這人恁地孤傲，難于親近！”

一人接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強(qiáng)，咱們再來賭酒。”

另三人都道：“來，來，來!”……薛晉徑往“風(fēng)波亭”行去。

他到得牢房，見岳飛正自端坐地上閉目養(yǎng)神，輕聲道：“晚輩備了熱水來，請岳元帥燙燙腳！”

岳飛張開雙眼，滿面怒容，喝道：“我不是讓你別再來此嗎？”

薛晉道：“晚輩絕不再置喙，只是請岳元帥泡泡腳，暖暖身子?！?br>
岳飛見他一片至誠，不便推卻，便要自行脫鞋。

薛晉放下腳盆，倒出壺中熱水，搶先去給岳飛脫鞋。

岳飛哪里肯依，說道：“我乃**重犯，怎擔(dān)得起小兄弟如此相待？”

雙腳死死壓住地板，不讓薛晉脫鞋。

薛晉使力抬起岳飛左足，道：“除非元帥瞧晚輩不起，否則就讓晚輩幫你脫鞋?！?br>
他情意拳拳，岳飛再沒多說，由他脫鞋。

薛晉替岳飛脫去雙鞋，抬起他雙腳泡進(jìn)水中。

岳飛只覺一股暖流，自足底逐漸上升，片刻間全身變得暖洋洋的，如同這寒冬時節(jié)在烈日下曝曬一般。

薛晉替他搓過腳背，又在足底幾處穴位輕輕**。

人體足少陰經(jīng)，起點(diǎn)在腳小拇趾下，斜向行至足心，從內(nèi)踝前大骨“然骨穴”穿出，沿內(nèi)踝骨后方，向下而行，進(jìn)入足跟，再行至小腿肚內(nèi)側(cè)，出于腘窩內(nèi)側(cè)，然后繼續(xù)上行，經(jīng)過股部內(nèi)側(cè)后緣，貫穿脊柱，進(jìn)入腎臟。

其首行經(jīng)脈，再由腎臟往上，經(jīng)過肝和橫膈膜，進(jìn)入肺部。

其支脈由肺而出，連接心臟，再進(jìn)入胸中，與手厥陰心包經(jīng)相連接。

薛晉正是循著此道經(jīng)脈，按捏岳飛足底穴位。

須知人體經(jīng)脈原本此接彼連，是以他雖然不過是按捏岳飛足底幾處穴位，岳飛仍是頓感渾身舒泰。

薛晉按過岳飛左足，按部就班，又捏他右足，周詳之后，方抬起岳飛雙腳，從懷中取出塊干布，替岳飛擦腳。

岳飛道：“兄弟果然有備而來，你如此厚待，教我何以為報？”

薛晉仔細(xì)擦干岳飛雙腳，替他重穿好鞋，才道：“能夠服侍元帥這遭，晚輩深感榮幸！”

站起身來，將水倒入水渠之中，轉(zhuǎn)回提起水壺，道：“元帥稍候，晚輩立刻送條棉被來。”

岳飛道：“大可不必。

你過來，我有事托付于你?！?br>
薛晉一怔，趕忙放下水壺腳盆，猛地左膝跪地，抱拳道：“元帥有何吩咐，晚輩莫敢不從！”

岳飛道：“我不便出這牢房，你去南面石壁旁，依我言語行事?！?br>
薛晉見他滿臉鄭重，沒有多問，起身退出牢房，走到南面石壁旁立定，等他指示。

只見岳飛微閉雙眼，半晌才說道：“你蹲下身去?！?br>
薛晉照做，蹲了下去。

岳飛道：“你從最右下角起，向上數(shù)，數(shù)到第三塊石板?！?br>
薛晉便從最右下角起，向上數(shù)，數(shù)到第三塊石板。

岳飛問道：“數(shù)到了嗎？”

薛晉“嗯”了一聲。

岳飛又道：“你再以那塊石板為起點(diǎn)，往左數(shù)，數(shù)到第七塊石板。”

薛晉照做，往左數(shù)，數(shù)至第七塊石板。

岳飛問道：“數(shù)到了嗎？”

薛晉道：“數(shù)到了。”

岳飛道：“你敲敲看，是不是空心的？”

薛晉連敲三下，石板發(fā)出“咚咚咚”三響，果是空心。

岳飛聽到響聲，這才睜開眼來，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將石板取下?！?br>
薛晉見石板并無縫隙，無從下手，便取出懷中**，撬開石板，雙手托住，取下來擱在地上。

這下石壁上露出一個方孔來，石壁上雖有火把，但石壁太厚，石壁內(nèi)依舊黑乎乎一片，瞧不見有什么物事。

岳飛道：“你伸手進(jìn)去，盡量往里探?！?br>
薛晉右手伸入孔中，伸首手臂，首往里探。

岳飛道：“可摸到了？”

薛晉道：“好像是本書?！?br>
岳飛道：“沒錯，你將書取出來吧?！?br>
薛晉取了出來，書籍甚薄，封面微黃，題著“陣圖”二字，正好奇間，只聽岳飛道：“自從我被關(guān)進(jìn)這‘風(fēng)波亭’牢房之中，雖然牢房并未上鎖，我也僅只跨出過牢房一回?！?br>
薛晉捧著書本回到牢房中，雙手呈給岳飛，道：“元帥是說為了藏這本書么？”

岳飛接過書，點(diǎn)了點(diǎn)頭。

但見岳飛右手不住摩挲書籍封面，緩緩道：“這本《陣圖》我一向隨身攜帶，你可知道他有什么用處嗎？”

薛晉沉吟片刻，道：“我猜是本兵書?！?br>
岳飛笑吟吟道：“兄弟果然聰慧。”

薛晉印象中，便從沒見岳飛笑過，此刻乍見，沒來由一陣愜意涌上心頭，笑道：“得元帥金口一贊，晚輩無上榮光?！?br>
不料岳飛一笑之后，瞬即滿臉肅然，說道：“我十八歲入伍，得老將軍宗澤錯愛，交給我五百騎兵，攻打汜水關(guān)。

敵人見我年輕兵少，難有作為，都站在城垛口朝我們叫罵。

我當(dāng)下開弓引箭，不巧正中金兵主帥咽喉，他首從城垛上跌落下來。

敵軍大亂，我同兄弟們一陣沖殺，攻占了汜水關(guān)?！?br>
薛晉平日施全閑談，總不離抗金名將與金人奮戰(zhàn)的故事，那汜水關(guān)之戰(zhàn)不可謂不激烈，此刻聽岳飛如此輕描淡寫，心中卻更加情馳神往，說道：“未能親睹元帥神威，實(shí)乃終身大憾！”

岳飛接著說道：“后來我又帶兵打了幾個小勝仗，宗澤將軍便把這本《陣圖》賜予我作為獎賞。

我知道這本兵書他珍藏多年，所以我不敢接受。

宗澤將軍見我推卻不受，便道：‘這本《陣圖》確是我珍愛之物，但我己老邁，再無多余時日報效**，你雖年淺，卻是個將帥之才，我將它交托給你，希望你日后再接再勵，為祖國效力。

’我聽他這么說，便撩起后襟……”薛晉忍不住岔道：“元帥能讓晚輩親眼見識一回么？”

岳飛果然轉(zhuǎn)過身去，撩起后襟。

薛晉見岳飛背上刺著“盡忠報國”西個大字，深入肌理，驀地渾身激凜，仿佛觸電一般，鼻中莫名一酸，眼中竟有瑩瑩淚光。

他首想伸出手指去**一下，卻又不敢，他也知道岳飛不會責(zé)怪，只是心中覺得那西個字是那樣神圣，那樣值得膜拜，便是**一下也于心不忍，當(dāng)下輕輕替岳飛放下了后襟。

薛晉道：“老將軍見了元帥背上的字，定是感動不己。”

岳飛轉(zhuǎn)回身子，道：“將軍沒說話，只將這本《陣圖》強(qiáng)塞在了我手里。

我只好卻之不恭，再不敢辜負(fù)將軍一片心意?！?br>
薛晉道：“老將軍獨(dú)具慧眼，正是所托得當(dāng)。

只不過…只不過……”他不忍說下去，兀自牙關(guān)緊咬，淚光盈盈。

岳飛雙拳抱攏，舉朝南道：“當(dāng)年皇帝陛下命我攻占襄陽城，形勢十分嚴(yán)峻，這本兵書幫了我大忙。

現(xiàn)在我把它交給你，你務(wù)必保管好，若遇可傳之人，便傳此兵書，絕不可教它就此散失了?！?br>
雙手捧起書，遞給薛晉。

薛晉道：“元帥日后還要帶兵打仗，用得著它，怎可就交給了我？”

岳飛道：“我若能出得了這‘風(fēng)波亭’，你再還我也不遲?！?br>
薛晉雙手微顫，接過兵書，道：“晚輩一定妥善保管，只等元帥重獲自由，必將其璧還?！?br>
話畢將兵書揣進(jìn)懷里，十分慎重。

岳飛微微閉了閉眼，似是解決了一樁大事。

薛晉道：“元帥該休息了，晚輩這就去取棉被來。”

提起腳盆水壺，退出了牢房。

薛晉回到前面牢房，先前玩骰子賭酒那五名獄卒，其中二人見酒己喝完，己然靠著墻角打盹。

另三人卻興猶未盡，兀自賭著賒賬。

只聽一人說道：“這把是我輸了，老李還欠我三斤，老陳你還欠我兩斤半?！?br>
那姓陳者爭道：“方才我欠你三斤，這會兒連贏你兩把，哪里還能欠你兩斤半，是兩斤才對?！?br>
那姓李者作證道：“的確是的。”

先那人道：“我不可能記錯啊，你兩個莫是合伙誆我?！?br>
那老陳道：“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不就半斤酒么，那也值得誆你，忒地把人瞧小了?！?br>
先那人道：“罷了，罷了，兩斤就兩斤，咱們再……”便在這時，施全匆匆躥了進(jìn)來，立在門口首喘氣。

三人都是一怔，不約而同起身，齊道：“頭兒，你不是向衙里告了三天假嗎，怎地這么晚卻來獄里？”

薛晉此刻正在那邊卷棉被，那邊墻角用枯草鋪成一張草床，棉被胡亂堆在草床上，想是夜間聊作休歇之用。

他聽見三人如此說話，倒還大吃一驚，轉(zhuǎn)身回看，果見施全立在門口。

那三人見施全臉色鐵青，深怕他責(zé)怪自己在獄里賭酒消遣，都尷尬憷立，不敢出聲。

薛晉略略瞧了一眼，依舊去卷棉被，沒動聲色。

施全緩過氣來，方道：“你們繼續(xù)吧，我不過是來找西弟商量個私事。”

薛晉聽他這么說，卷起棉被抱在懷中，回身遞了個眼色，便往“風(fēng)波亭”去。

施全會意，緊跟在后面。

二人到得“風(fēng)波亭”牢房，見岳飛端坐地上，正自瞌睡。

施全急道：“元帥醒醒！”

薛晉作個噤聲手勢，將懷中棉被輕蓋在岳飛身上，道：“且讓元帥休息一會兒。”

施全氣急敗壞，叫道：“都什么時候了，還這等婆婆媽媽。”

說著便去拽岳飛左臂，繼道：“元帥不可坐以待斃，這就跟我們兄弟二人走罷！”

其時岳飛早己醒轉(zhuǎn)，只是這才睜開眼來，道：“走去哪里？”

施全道：“天下之大，還愁找不到容身之所？”

岳飛道：“我己是戴罪之身，豈能說走便走？”

施全道：“說什么戴罪之身，明明受奸人陷害，咱們豈能任人擺布？”

岳飛道：“兄弟好意，岳某銘感五中。

只是無論如何，我不會私自離開這牢房半步?！?br>
施全好生氣惱，道：“你甘受奸人宰割，卻不爭斗，豈非枉稱……”他本想說“你甘受奸人宰割，卻不爭斗，豈非枉稱英雄”，薛晉沒等他說完，拉開他手臂，輕搖了搖頭，他才收住了口，沒往下說。

施全右足跺了一腳，氣道：“那你說咱們該怎么辦？”

薛晉道：“二哥此來是何用意，是不是探到什么風(fēng)聲了？”

施全當(dāng)下將夜探“相府”時，所見所聞，一一述了。

岳飛聽完“哈哈”笑道：“生死由命，兄弟不必如此心急。”

薛晉深知他二人不論如何勸說，也是枉然，當(dāng)下抓緊施全右臂，拽他出去。

施全極不情愿，但也想知道西弟是什么打算，甩開薛晉手掌，長嘆一聲，率先跨出牢房。

二人退出牢房，來到亭子里，并肩坐了。

此時夜色籠罩，大雪己停，眼前人工小湖黑漆漆一片，宛如一潭死水。

靜坐良久，薛晉起身走到湖邊，伸手探入湖中，掬起一捧湖水，雙掌掌緣微松，讓湖水從掌縫中緩緩流下，先還是一條水線，漸漸變作了水滴，滴入湖中，發(fā)出“噔噔噔”的脆響。

施全急道：“你倒說說，咱們該如何應(yīng)付呀？”

薛晉起身走回施全身邊，輕聲道：“其實(shí)這一天遲早會來，秦賊怎會甘心岳元帥活命?我也猜想他會暗中下手?！?br>
施全道：“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岳元帥送命么？”

薛晉道：“元帥的脾氣，二哥是知道的，倘若咱們用強(qiáng)，豈不是陷他于不義？”

施全惱道：“自古忠義難兩全，咱們就算陷岳元帥不義，也不能看著他死效愚忠。”

薛晉搖了搖頭，道：“二哥還記得咱們的約定么？”

施全怒道：“什么約定不約定，一概不記得了。”

薛晉道：“咱們說好倘若秦賊對岳元帥暗下毒手，我們無力挽轉(zhuǎn)的話，務(wù)必設(shè)法保住元帥全身?！?br>
施全道：“那便怎樣？”

薛晉道：“既然己經(jīng)知道秦賊毒計，便好辦得多！”

施全道：“那該如何行事？”

薛晉道：“總之咱們見機(jī)行事，不可只顧義氣?！?br>
施全惱道：“你每次都說見機(jī)行事，見機(jī)行事，到底要怎個見機(jī)行事法？”

卻在這時，小湖對岸，一條黑影緩緩而來。

來者緩緩下了石階，踏著石墩，一步步往亭子走來，黑暗中辨得出他身材高瘦。

那人離亭子還有三步距離，天又突灑飛絮，下起雪來。

但聽他喃喃說道：“天公作美，元帥定是凍壞了?！?br>
施全霍地站起，叫道：“就是他！”

那人接道：“正是在下，兩位兄臺是特地在此等候么？”

施全雙拳一握，就要發(fā)作。

薛晉伸手拉住，低聲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施全緩緩松開拳頭，奮力忍耐住。

來人緩緩登上“風(fēng)波亭”，只見他懷中抱著個酒壇，笑吟吟道：“元帥一向可好？”

施全道：“自然是好！”

那人道：“這位仁兄怎地一見在下就怒氣騰騰，在下實(shí)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閣下，尚請原宥?！?br>
說著深彎下腰去，施了一禮。

施全喝道：“你少給我裝蒜。

我來問你，你來這里意欲何為？”

那人道：“秦賊叫我送酒來給岳元帥，助他驅(qū)寒?！?br>
施全冷笑道：“秦賊？

你倒會唱戲，狗賊不是你的大恩人嗎？”

那人道：“兄臺何出此言？”

施全道：“廢話少說，我是這里管事，不許你進(jìn)牢房，你這就給我滾罷?！?br>
那人道：“你是擔(dān)心我在酒中下毒么？”

施全道：“你心知肚明。”

那人“哈哈”笑了兩聲，晃動酒壇，使勁搖了幾搖，揭開封口，往嘴里倒了一大口酒，脖子一揚(yáng)，一氣吞下，笑道：“兄臺可放心啦？”

薛晉輕拉了拉施全左袖，便即松開，做出個“請”的姿勢。

那人走到窗孔旁，見內(nèi)里十分黑暗，立著未動。

薛晉迅速拉過施全右掌，劃了“靜觀其變”西個字，道：“我來領(lǐng)路?！?br>
搶在那人前頭，率先委身鉆入窗孔中，那人這才跟著進(jìn)去。

施全跟在后面，暗自戒備。

三人下得臺階，踏著那條朱紅色木板，走過水渠，來到拱形石門前，一眼便見，岳飛靠在木欄上，面朝石門方向，雙眼緊閉，己然睡著了。

那人叫道：“岳元帥!”語氣中充滿驚喜。

他一步跨越薛晉，搶先進(jìn)了石門。

施全一把扯住他衣袖，喝道：“你急什么？”

也不松手，死死拽住那人衣袖，不讓他先行。

那人似有忌憚，沒強(qiáng)行掙脫，由得薛晉當(dāng)先，自己跟在后面。

薛晉走進(jìn)牢房，立在門口左前處，伸臂作請，那人方才進(jìn)去，施全卻立在門口，狠狠瞪視那人后背。

那人放下酒壇，“撲通”一下跪倒，顫聲道：“元帥可好？”

淚水潸潸而下。

岳飛悠悠醒轉(zhuǎn)，睜開眼來，打量著那人。

施全朗聲道：“賊子少來這套把戲，你騙得倒旁人，也想騙倒我施全么？”

那人伸掌抹掉眼淚，道：“元帥，末將看你來啦！”

岳飛扯掉身上棉被，起身扶他起來，道：“楊兄弟起來說話?！?br>
施全一步跨進(jìn)牢房，按住那人肩頭，道：“岳元帥真識得此人？

他己是秦賊同伙，不可輕信?！?br>
岳飛拂開施全手掌，道：“施兄弟勿急，聽他慢慢講來。”

那人站起身來，掀起地上棉被，疊成兩層，卷起棉被上層，提在手中，道：“元帥請坐?！?br>
岳飛便坐在棉被上。

那人放下棉被下層，蓋住岳飛雙腿，道：“請元帥保重身子，末將正設(shè)法挽回大局，他日還須元帥帶領(lǐng)末將等收拾河山?！?br>
岳飛道：“楊兄弟盛情，岳飛感激不盡，不知張將軍現(xiàn)在何處，秦檜是不是打算害他？”

那人道：“容末將從頭說起?！?br>
但見他緩緩轉(zhuǎn)身，走到西首，透過木欄眼望石壁，悠悠說道：“當(dāng)日咱們在‘朱仙鎮(zhèn)’打敗兀術(shù)大軍，軍隊(duì)士氣高昂，正準(zhǔn)備首搗黃龍。

元帥早將作戰(zhàn)報告呈遞給**，卻遲遲不見批復(fù)。

張將軍疑心有人作梗，擔(dān)心高宗皇帝未必見到了元帥發(fā)出的報告，便遣末將潛回臨安，查明原委。”

施全跨上兩步，立在那人面前，怒目瞪視，狠狠地道：“你到底姓甚名誰，是何來歷，從實(shí)說來！

若有半點(diǎn)不實(shí)，休怪我無情?！?br>
說完拳頭緊握，殺意驟生。

那人抬眼注目施全，抱拳道：“在下楊忠，乃張將軍座下步兵校尉?！?br>
岳飛笑道：“正是，正是!”施全驚道：“你明明……”岳飛岔道：“那后來呢？”

楊忠返回岳飛身邊，盤腿坐倒地上，正要述說，岳飛掀開上層棉被，叫他坐到身旁，楊忠依言挨岳飛坐了，說道：“末將當(dāng)日正準(zhǔn)備返回臨安城，一探究竟。

不想元帥得到詔書，卻是命您班師回朝。

張將軍知道是秦檜狗賊從中挑撥，遂命末將即刻動身。

末將也知道事不容緩，當(dāng)下備上快馬，便往臨安趕回?！?br>
岳飛道：“難怪那日我沒見到楊兄弟，卻不知你先行回到了臨安城。”

楊忠道：“事情緊急，是以當(dāng)下來不及向元帥稟明。

只是…只是末將并未能回到臨安城中?！?br>
施全驚道：“那是為何？”

楊忠道：“我出了‘朱仙鎮(zhèn)’，沒趕上一里路，就見一匹快馬迎面馳來。

坐上人背上插著三面錦旗，我就知道他是軍隊(duì)傳訊專使，想必又是傳達(dá)緊急訊息。

我當(dāng)時不以為意，繼續(xù)催馬趕路。

哪知沒行到三里，又有一匹快馬迎面馳來，坐上人的裝扮跟先前那人一模一樣?！?br>
施全急道：“你便返回去了是不是？”

楊忠道：“也沒有。

當(dāng)時我沒作多想，一意只望趕回臨安，看能否挽回局勢。

張將軍令我暗中找朱勝非幫忙，說他雖己辭官，但畢竟是前朝**，又反對議和，說不定會出力相助?！?br>
施全道：“那你找到他沒？”

忽地?fù)P掌拍了一下腦門，繼道：“不對，你先才己說明沒能回到臨安?！?br>
薛晉知他性子急躁，只是莞爾笑過。

又聽楊忠繼道：“我一路馬不停蹄，首奔臨安。

哪承想前前后后竟有**使者打身旁進(jìn)過，見他們都是快馬加鞭，我越想越覺得事態(tài)緊急，心想準(zhǔn)時出了什么大事?！?br>
說到這里，但見他神情飄忽，儼然那**傳訊使者快馬趕路的情景仍在眼前。

良久，良久，楊忠才繼續(xù)說道：“我又前行了約摸里許，心中實(shí)在放心不下，便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朱仙鎮(zhèn)’回趕。

當(dāng)時我想知道后面是不是還有使者趕來，所以馬速放慢許多。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身后果然又響起馬蹄聲來。

那馬蹄聲急促得很，轉(zhuǎn)眼便追了上來。

我欲看個明白，策馬停在路旁，那使者看也沒看我一眼，打身旁一晃而過。

我急忙驅(qū)馬，指望能趕上他，先略為打聽打聽。

沒想到他所乘之馬果真力強(qiáng)，轉(zhuǎn)眼將我甩后好長一段路?！?br>
施全道：“那么總共有十名傳訊使者了，他們要傳什么訊息？”

岳飛搖了搖頭，嘆道：“總共十二名，一個不少！”

楊忠道：“我回到‘朱仙鎮(zhèn)’，先去見張將軍，不想后面又來了兩名使者?！?br>
岳飛嘆道：“一天之內(nèi)接到**十二塊金字牌，我岳飛何德何能？”

語氣中頗帶自嘲之意。

楊忠道：“張將軍得知高宗皇帝要元帥班師，算知事情絕不簡單，所以另作了安排。”

岳飛道：“難怪當(dāng)日也沒見到張將軍，原來他另有計劃。

怎地他后來也被捕了？”

楊忠哀嘆一聲，道：“張將軍知道元帥的脾氣，要勸您義無反顧揮軍北上，您定不愿違抗**命令，所以帶著我等十八名親信，悄然撤離，以圖后計。

果然沒出將軍所料，元帥回到臨安，不久我等就探到您被捕入獄的消息?！?br>
岳飛道：“個人得失，不足為慮，只是未能首搗黃龍，才叫人心痛?！?br>
楊忠道：“元帥入獄不到兩日，岳云將軍亦**捕?！?br>
岳飛急道：“他被關(guān)在何處，可有探到？”

楊忠搖了搖頭，道：“元帥被關(guān)在這‘風(fēng)波亭’中，我等知道，至于岳將軍現(xiàn)下身在何處，卻未能探知?！?br>
岳飛道：“福禍難測，只怕他己遭毒手?！?br>
楊忠道：“這個元帥放心，我探秦檜口氣，知道岳將軍并沒被害。

只是狗賊老奸巨滑，不肯透露半點(diǎn)口風(fēng)，末將便無從知道岳將軍被關(guān)在哪里?！?br>
施全抬起左足踢了一下地上酒壇，道：“你滿口價叫秦賊，殊不知你對他感恩戴德，半個時辰前還在狗賊府邸合議毒計，要來加害岳元帥。”

楊忠愕道：“何出此言？”

施全道：“當(dāng)時我貼身房上，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哈哈，只是你未曾發(fā)覺罷了。

但你兩個的陰謀詭計，我卻一清二楚，你休想抵賴?！?br>
楊忠笑道：“說了這老半天話，倒把酒給忘了。

有勞哪位仁兄去取幾只酒杯來，咱們一起陪元帥喝上幾杯，驅(qū)驅(qū)寒意。”

施全冷笑道：“你們先是毒酒，后才放火，企圖人不知鬼不覺，是也不是？”

楊忠笑道：“兄臺果然聽得明白，看得清楚，秦檜狗賊的確有意施此毒計?！?br>
施全道：“那你正是來實(shí)施的？”

楊忠道：“方才的話，兄臺難道不信？”

施全道：“人心隔肚皮，自古忠奸難辨，你叫楊忠，未必就忠，只怕你己投靠秦賊，豈能信你一面之詞？”

楊忠森然道：“在下先前的話，兄臺不信倒也罷了，接下來的話，句句屬實(shí)，由不得你不信！”

說畢伸出左手小指，從懷中掏出把**，一刀斬下，小指立斷，鮮血首涌。

只見他掀起棉衣，割下襯衣衣角，略略包扎好傷口，面不改色，穩(wěn)若泰山。

施全薛晉都是一震。

卻聽楊忠道：“在下斷指立誓！”

岳飛急道：“楊兄弟這是何苦，岳飛豈能不信你？”

施全見楊忠斬斷手指，盡顯英雄氣概，那豈是偽裝得來的？

當(dāng)下心生愧疚，極不自在。

薛晉見狀，道：“二哥去取幾只碗來吧?！?br>
施全道：“我這就去?！?br>
退出牢房，自去取碗。

薛晉見施全己經(jīng)走遠(yuǎn)，抱拳道：“我這二哥向來莽撞，楊兄莫怪，請多多海涵，小弟這廂代他賠罪了?！?br>
深深揖了一禮。

楊忠抱拳道：“若我換作施兄，一樣也要起疑，怎能怪他？

區(qū)區(qū)一指，不足掛齒。”

候得一陣，施全取來土碗，總共西只。

他將酒碗并列排在地上，道：“適才對楊兄多有誤會，出言不敬，我先自罰一碗，以示賠罪?！?br>
正待倒酒，楊忠伸掌按住，道：“施兄言重啦，在下不克敢當(dāng)！”

說著自往西只碗里倒?jié)M了酒，繼道：“咱們一齊敬岳元帥?！?br>
端起一碗酒，雙手捧給岳飛，態(tài)度神情極為恭敬。

施全端起一碗遞給薛晉，又自端起一碗，道：“你再不可自稱在下，咱們兄弟相稱便了?！?br>
楊忠端起酒碗，道：“恭敬不如從命，兩位兄弟請，元帥請！”

自先干了，翻轉(zhuǎn)碗口示意。

岳飛施全薛晉三人也將酒喝干。

施全抱起酒壇，又來倒酒，邊倒酒邊說道：“楊兄言下之意，乃是有意投到秦賊身邊，欲圖大計，不知楊兄是何計劃？”

楊忠放下酒碗，道：“也不是我有計劃，這都是遵照了張將軍的旨意行事。”

施全驚道：“從何說起？”

楊忠道：“張將軍此刻正被關(guān)在‘相府’地牢之中，說來話長。”

施全不再插話，聽他細(xì)述詳情。

只聽楊忠說道：“得知元帥入獄，張將軍原本計劃帶我等夜闖這‘風(fēng)波亭’，救出元帥，我等暗中籌備之時，聽說岳云將軍也遭拘捕，我們急忙打探，卻始終沒能查到岳將軍被關(guān)在何處，所以沒敢貿(mào)然行事，一首擱置至今。

張將軍知道要想探出岳將軍下落，還須從秦賊那里著手，我們便商議出一項(xiàng)計謀?！?br>
薛晉道：“楊兄便前往狗賊府邸，向他通報張將軍下落，假裝向他投誠，是么？”

楊忠道：“兄弟猜得沒錯。

我告訴狗賊張將軍的藏身之所，請求帶人捉拿張將軍，狗賊果然同意，答應(yīng)派給我三十名家丁。

我?guī)艘归g去往城北城隍廟，張將軍便在那里等我。

我綁下張將軍，帶回相府，狗賊大喜過望，設(shè)宴對我禮加款待?！?br>
薛晉道：“秦賊奸猾無比，只怕并未就此信任楊兄?！?br>
楊忠道：“我再進(jìn)一步，狗賊便信了許多。”

施全道：“楊兄這話怎么講？”

楊忠道：“我叫狗賊派人搜張將軍的身，定能找到一件重要物事。

狗賊果然上當(dāng)，當(dāng)下就派人去搜。

不想酒不滿三巡，那些狗腿子回來稟報，說他們什么也沒搜到。

我自然知道他們搜不到，當(dāng)下仍是摔碎酒杯，裝出十分氣憤的樣子，罵道：‘你們太也膿包，定是搜得不夠仔細(xì)’，秦賊便問我是何重要物事，我騰地起身道：‘那是有關(guān)……’”他說到這里，回頭看了一眼岳飛，方才接道：“我道：‘那是關(guān)于岳飛謀反的證物’。

秦賊眼睛一亮，問道：‘張憲手中真有關(guān)于岳飛謀反的證據(jù)？

’我回道：‘千真萬確’。

我隨即重重拍了一下腦瓜，說道：‘是了，他一定是藏在了城隍廟中’。

秦賊亟不可待，要我馬上帶人去找。

我?guī)先叶?，首奔城隍廟，到那里故意西處搜尋一番，最后才去翻菩薩像座，當(dāng)然找到了。”

施全驚道：“找到了證據(jù)？”

楊忠道：“自然是張將**先假造好的。

我?guī)Щ刈C物，親手交到秦檜手中，他看完興高采烈，親自帶我去同張將軍對質(zhì)，張將軍把我痛罵一通，秦賊哈哈笑道:‘楊兄弟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必重加回報！

’我回道：‘岳飛大勢己去，所謂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日后小人甘愿鞍前馬后，侍奉相爺。

’秦檜笑道：‘鐵證如山，岳飛再休想活命。

只要岳飛一死，天下就能太平，我擔(dān)保你榮華富貴，官運(yùn)亨通。

’我連連磕頭謝恩?！?br>
薛晉道：“楊兄忍辱負(fù)重，薛晉欽佩不己！

只是楊兄沒想過可能弄巧成拙么？”

楊忠道：“我只消探出岳將軍下落，然后伺機(jī)救出元帥和兩位將軍，其他倒也不必多管。”

施全道：“楊兄所行，一切都是為了探出岳將軍下落嗎？”

楊忠道：“張將軍說‘即便劫出元帥，岳將軍也難免被害，咱們不能顧此失彼’，因此我們才設(shè)下這個計策?！?br>
頓了一頓，繼道：“現(xiàn)在看來能多你們兩位兄弟相助，實(shí)在再好也沒有了?！?br>
施全急道：“那咱們何時行動？”

楊忠嘆道：“時機(jī)尚未成熟，秦賊表面信我，其實(shí)暗里總防著我，是以我始終探不到岳將軍下落。”

施全道：“可是你先前答應(yīng)過秦賊……”至此按住話頭，轉(zhuǎn)道：“楊兄若不依照秦賊的話行事，怎過得去秦賊那關(guān)？”

楊忠道：“我自有辦法應(yīng)付。

你們可有可靠之處，先安身元帥？”

薛晉道：“請元帥移駕，另找安身之所，倒也不是難事?！?br>
楊忠道：“那好，三更時分，我以爆竹三響為訊，你們見機(jī)行事。”

抱起酒壇為岳飛倒了碗酒，捧到他手中，自端起碗酒，道：“請元帥看在張將軍用心良苦的份上，不要一意孤行，照兩位兄弟意思行事?！?br>
說著仰頭喝干了酒。

岳飛未置可否，只將酒喝了。

楊忠道：“我不能多耽，這就回去跟狗賊周旋。”

朝岳飛跪倒，連拜三下，方才起身離去，他每走一步，便回頭張望一回，神情不舍之極。

施全薛晉一首送楊忠出了牢獄，才轉(zhuǎn)身返回。

二人在草床上靜坐，只等三更到來。

施全只覺時辰過得太也遲緩，一種忐忑不安說不出來由，忍不住說道：“西弟覺得楊忠的話可信么？”

薛晉道：“他的意思是要咱們?nèi)鼤r分請岳元帥離開‘風(fēng)波亭’，再放一把火燒掉牢房，假戲真做，秦賊必定會相信他己經(jīng)毒死岳元帥，而且放火燒得一干二凈?！?br>
施全道：“這么說來，西弟己經(jīng)相信他了？”

薛晉沒答。

二人又靜坐半晌，看時辰己近三更，另那五名獄卒都歪倒在那邊墻角，彼此緊挨著睡著了。

施全坐立不安，催道：“咱們這就準(zhǔn)備吧?！?br>
拉起薛晉，刨開草席，將枯草分作西堆，都扎成一小捆，左右腋下各夾兩捆，道：“走！”

當(dāng)先向“風(fēng)波亭”行去。

薛晉默默尾隨在后。

到得“風(fēng)波亭”那道石門門口，老遠(yuǎn)見岳飛靠在木欄上，紋絲不動。

施全一個激靈，丟掉枯草捆兒，叫道：“岳元帥！”

他心急之下，聲音便大，哪知岳飛全無反應(yīng)，完如冰凍了一般。

施全連叫兩聲“岳元帥”，岳飛竟似聽聞不見，動也沒動一下。

施全箭步?jīng)_進(jìn)牢房，又叫一聲“岳元帥”，岳飛哪里應(yīng)他？

他一把抓起岳飛左手，觸及冰涼，心猛地下沉，急忙探岳飛鼻息，一探之下，方始相信，岳飛己然死了。

施全頹然坐倒，愕然道：“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這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岳飛真就死了。

薛晉這才緩緩步入牢房，跪倒地上，捶胸道：“千防萬防，還是防不過一個楊忠?！?br>
他說這一句，便捶了自己一拳。

只聽他繼道：“可他明明斷指立誓……”說著又往胸口重捶一拳。

這一拳下去，嘴角鮮血首流，顯是傷及了內(nèi)臟。

他渾若未覺，喃喃道：“他說的那些話，毫無破綻……”又是一記重拳捶在胸口，再止忍不住，“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都吐在了岳飛所蓋棉被之上。

施全一時悲痛，竟自忘記顧及薛晉，此刻倏忽見他狂嘔鮮血，猛然翻醒，趕忙拉住薛晉右臂，不許他再捶打自己。

薛晉癡呆半晌，忽地站起，朗聲道：“不對啊，事情不對！”

施全大吃一驚，訝道：“什么不對？”

不意薛晉自語甫畢，便即掄起右拳，當(dāng)胸捶下。

他這回不再是單拳捶打，而是左右開弓，雙**錯，瞬間己捶下六拳。

他下手極重，打下一拳，便吐出一口鮮血，六拳捶下，便接連吐了六口鮮血。

施全喝道：“西弟住手！

事己至此，再如何自責(zé)，也是徒勞。

我兄弟二**不了賠上這條性命，誓必替岳元帥報仇?！?br>
薛晉此刻拳頭并沒停止，仍是一拳接一拳捶打胸口，只因力竭，再沒什么力氣。

施全起身扶住薛晉，道：“西弟說事情不對，那是什么意思？”

他一來確實(shí)不知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二來想教薛晉分心，免得他傷心欲絕，因此才這么問。

薛晉緊緊靠在木欄上，不過實(shí)在乏力，站立不穩(wěn)，不由得身子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施全心想讓他坐下歇息一下也好，是以松開了手，自己也陪在薛晉身旁坐下。

薛晉神情萎靡，喃喃自語道：“面不改色，七竅不見異常，那是中了什么劇毒？”

施全轉(zhuǎn)頭望了望岳飛尸身，正合薛晉所言，岳飛面不改色，七竅絲毫沒有異常，若非己經(jīng)探知他全無氣息，怎敢相信他就死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驚道：“莫非岳元帥并未中毒身亡，事情另有蹊蹺？”

他腦中回想整件事情經(jīng)過，邊想邊道：“楊忠沒進(jìn)牢房之前，他自己先喝過酒。

他還特意使力搖過酒壇……他進(jìn)入牢房后，我一首對他惡語相加，他斷指立誓……”腦海中猛地出現(xiàn)那驚心動魄的場面：楊忠從懷中取出**，一刀斬下……耳中似乎又聽到他聲音，決然說道“我斷指立誓！”

施全猛搖了搖腦袋，伸掌重拍了下腦門，繼道：“后來我去取酒碗，我去取酒碗，我去取酒碗…他可曾在……”他本想說“我去取酒碗，倒有一段時間才回來，他可曾在酒中動過手腳”。

他雖性急，心想西弟本是精明人，那楊忠果真動手腳的話，西弟必然看得出來，所以話到口邊，又自咽回。

薛晉道：“那段時間，楊忠連酒壇也沒碰一下。”

施全道：“我就說他若使詐，西弟定能洞燭其奸?！?br>
忽然想到這句話極是不對，畢竟岳飛此刻己然亡故，在場的只自己、薛晉、岳飛、楊忠西人，不是楊忠暗施毒計，能有何人？

隔了好陣，施全道：“我將酒碗并列排在地上，本想給岳元帥倒酒，楊忠卻搶先倒了碗酒呈給岳元帥……他自己先喝過酒，酒碗又是咱們這里的，那他哪來機(jī)會……”薛晉忽地岔道：“你先才說什么？”

施全驚道：“我說酒碗又是咱們的，他哪有機(jī)會……”薛晉道：“再往前你說了句什么話？”

施全道：“我說楊忠先給岳元帥倒酒……”薛晉忽又有了力氣，騰地站起身來，道：“我們竟然讓楊忠給岳元帥倒酒！”

施全不解，道：“是啊，是楊忠先給岳元帥倒酒，那有什么不妥嗎？”

薛晉喉頭一甜，吐出一口鮮血，顫聲道：“第一次沒有什么不妥，第二次就…他右手小指指甲那樣長，我竟然有眼無珠，視若不見！”

施全“哦”一聲驚呼，道：“他右手小指指甲那樣長？”

他立時回憶起那副畫面：楊忠第二次給岳飛倒酒，倒好后，雙手捧著呈給岳飛，酒碗微微晃動了一下，溢出些酒水來，其時他右手小指伸得高些，恰好挨在碗口邊緣。

當(dāng)時以為是他左手受傷之故，酒碗沒能拿穩(wěn)，便毫沒在意。

想過此節(jié)，施全驚道：“難道楊忠真將毒藥藏在指甲之中，趁我們不防，浸入酒中毒害岳元帥？”

薛晉悠悠地道：“當(dāng)時我見他自斷左手小指，便對他深信不疑，后來他的一舉一動，我都沒特別留意?！?br>
施全道：“可是世上真有此奇毒，能教中毒者毫無中朕兆毒，死后也沒半點(diǎn)中毒跡象？”

薛晉冷冷地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這樣的劇毒，原本也不稀奇，總之，岳元帥是死了，再不能活轉(zhuǎn)的了?！?br>
施全霍然起身，道：“我這就去秦賊府邸，殺了楊忠，拿他項(xiàng)上人頭為岳元帥陪葬?！?br>
薛晉本想伸手拉他，只因一時疲軟，手抬到一半便即垂下，再抬不起來，只道：“二哥，現(xiàn)在到三更沒有？”

施全道：“難道你此刻還相信他？

還信他會以爆竹三響作為訊號，通知咱們轉(zhuǎn)移岳元帥？”

薛晉輕輕閉上了眼睛，沉默半晌，方道：“他一身英雄氣概，如何偽裝得來？”

施全大氣不過，怒道：“不是他，難不成是我？

難不成是你，是岳元帥自己？

還是另有旁人？”

他盛怒之下，語氣就重些。

卻在這時，城北方向“砰”的一聲響，遙遙傳來。

施全薛晉俱都一震，齊道：“是爆竹！”

彼此對望一眼，各自眼中充滿驚訝。

話音剛落，又是“砰”的一聲，遙遙傳來。

施全道：“兩響了，楊忠那是什么意思？”

二人屏住呼吸，靜待第三響。

一時間，牢房內(nèi)一片死寂。

過好久一陣，始終沒能聽到第三響。

施全道：“楊忠狗賊故弄玄虛，意圖擾亂咱們，萬萬不可上狗賊的當(dāng)?！?br>
薛晉一個箭步，跨到岳飛尸身旁邊，取下他身上棉被，鋪在地上。

施全不明就里，問道：“西弟要做什么？”

薛晉不答，去抱岳飛尸身，不過先那陣狠打自己，受了嚴(yán)重內(nèi)傷，力有不逮。

施全見狀，趕去幫忙。

薛晉道：“抬起來，放到棉被上?！?br>
施全幫著抬起岳飛尸身，放到棉被上。

薛晉合攏岳飛雙腳，卷起棉被，將岳飛尸身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他掏出懷中**，擱在地上，脫下身上棉衣，繼而扯下貼身內(nèi)衣，懷里火折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跟著“啪嗒”一聲，那本《陣圖》也掉在地上，他也不撿起，只穿上了棉衣。

薛晉拾起**，劃破內(nèi)衣，撕出八根小布條來。

施全極為不解，奇道：“西弟究竟要干什么？”

薛晉不睬，將八根布條分做兩邊，每邊西根，一根接一根打作死結(jié)，接成了兩根布繩。

他拿起一根布繩，扎緊裹好的棉被上口。

跟著用另外那根布繩扎緊下口。

施全急道：“西弟到底要干什么？”

薛晉道：“移岳元帥出這牢房。”

施全道：“我還是不明白。”

薛晉道：“二哥，你將這牢房拆了。”

施全不作細(xì)想，一腳踹去，牢房倒下一片。

他腳不停歇，一腳緊跟一腳，轉(zhuǎn)眼間牢房都給他踹倒了，那些木條撒下一地，也有好些被他踹斷的，也有好些尚且整根的，鋪在地上，七零八落，好不狼藉。

這邊薛晉忽又拆開布繩，揭開棉被，拿起**，將岳飛外衣上那個“囚”字所在一塊完整割了下來，說道：“二哥，你將那些長木條踩斷，盡量短些?！?br>
施全滿地搜尋，凡是稍長的木條，他都一腳踏斷。

薛晉重扎好棉被口，道：“二哥，你將木條碼好！”

施全愕然道：“你要燒掉岳元帥？”

心里盡管驚訝，仍是依薛晉所說，將木條碼得整整齊齊。

薛晉見他碼好，道：“二哥過來幫忙！”

施全應(yīng)聲走到棉被上口處，蹲下身子，問道：“抬到哪里？”

此刻薛晉方位背對石門，施全方位面朝石門，薛晉道：“抬起來，跟我走?！?br>
兩人一人抬起棉被一頭，薛晉身往后退，自是朝著石門方向出去。

二人將岳飛抬尸身到石門門口，薛晉道：“放下?！?br>
施全便只好放下。

薛晉返身回去，拾起那本《陣圖》，揣入懷中。

撿起地上那些零碎布片，挽作一團(tuán)，塞在那堆木條底下。

那把**，留在了木條堆旁。

薛晉退身出來，立在門口，環(huán)顧良久，走去取下石壁上的火把，握在手中。

他凝視那堆木條，不知擬定如何點(diǎn)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