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悶熱潮濕的火車車廂搖晃著，壓抑著陳斌的呼吸，汗水順著臉頰滴落到己經(jīng)被浸濕的背心上。

刺鼻的汗臭味和廉價煙味混雜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但擠滿了人的車廂里，他連轉(zhuǎn)身的空間都沒有。

二十三歲的陳斌，黝黑的皮膚下是結實的肌肉，眼神中藏著倔強與希望，手上的老繭說明他不是第一次干重活。

“下一站，粵州站！”

廣播里機械的女聲宣告著陳斌命運的轉(zhuǎn)折點。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被汗水浸潤的紙條，上面寫著老鄉(xiāng)給的地址和****。

大城市，一個能讓他擺脫家鄉(xiāng)貧困的地方，至少他是這么期望的。

“聽說粵州工地多，干活的工錢比家鄉(xiāng)高三倍！”

旁邊一個同樣風塵仆仆的男人興奮地對同伴說。

陳斌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

三年前父親因病去世，家里欠下的醫(yī)藥費至今沒還清，還有妹妹的學費等著他。

火車終于到站，陳斌背著破舊的帆布包，被人潮推著走出站臺。

粵州站比他想象中還要宏偉，燈光璀璨，人流如潮。

電子廣告牌上閃爍著奢侈品的廣告，西裝革履的商人行色匆匆，衣著光鮮的女孩們成群結隊地走過。

陳斌站在原地，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小伙子，找活干嗎？”

一個中年男人靠近他，眼神中帶著精明的算計。

“不用了，有人接我?！?br>
陳斌警惕地后退一步，握緊了包帶。

老家人常說，大城市套路多，剛來的外地人最容易被騙。

他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老鄉(xiāng)留給他的電話。

“喂，是劉哥嗎？

我是陳斌，剛到粵州站?！?br>
“哦，你到了啊?！?br>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出站口右轉(zhuǎn)，坐231路公交到錢崗村下，然后打電話給我?！?br>
掛了電話，陳斌按照指示找到了公交站。

擁擠的公交車上，他被擠在角落，車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象。

高樓大廈的燈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破舊的街區(qū)和昏暗的路燈。

一個多小時后，車到了終點站。

“錢崗村到了！”

陳斌下車，發(fā)現(xiàn)自己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狹窄的巷道，簡陋的房屋，三五成群的外地人坐在路邊吃著盒飯。

他再次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老鄉(xiāng)的電話。

“我到錢崗村了，劉哥?！?br>
“好，你站在那別動，我過來接你?！?br>
二十分鐘后，劉哥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找到了他。

劉哥西十出頭，臉上布滿風霜，眼神疲憊。

“跟我來吧，我給你找了個地方住?！?br>
劉哥示意他坐在電動車后座。

穿過迷宮般的巷道，他們來到一棟六層高的老舊樓房前。

沒有電梯，他們爬上五樓，走進一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

房間里己經(jīng)住了兩個人，見到陳斌，只是點了點頭就繼續(xù)玩手機。

“一人一個月三百，水電平攤。

廁所在走廊盡頭，洗澡要去樓下澡堂，一次五塊。”

劉哥簡單介紹完，遞給他一把鑰匙，“明天早上五點半在樓下等，我?guī)闳スさ??！?br>
“謝謝劉哥?！?br>
陳斌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五百塊錢，“這是房租和押金?！?br>
劉哥接過錢，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粵州機會多?！?br>
劉哥離開后，陳斌鋪好床，疲憊地躺下。

墻壁很薄，隔壁傳來電視聲和孩子的哭鬧聲。

室友一個打著游戲，一個己經(jīng)睡著，發(fā)出均勻的鼾聲。

陳斌望著斑駁的天花板，思緒萬千。

他離開家鄉(xiāng)前，母親紅著眼睛囑咐他要照顧好自己；妹妹緊緊抱著他，不肯松手；村里人都說他有出息，一定能在大城市闖出一番天地。

現(xiàn)在，他躺在這個狹小悶熱的“鴿子籠”里，前途未卜。

天還沒亮，陳斌就醒了。

簡單洗漱后，他在樓下等到了劉哥。

“上車，走了?！?br>
劉哥遞給他一個塑料袋，“給你帶了早餐，包子和豆?jié){?！?br>
“謝謝劉哥?！?br>
陳斌接過早餐，感激地說。

電動車在晨曦中穿行，二十分鐘后，一個巨大的建筑工地出現(xiàn)在眼前。

高聳的塔吊，嘈雜的機器聲，穿著安全帽的工人們己經(jīng)開始忙碌。

“到了，跟我來?！?br>
劉哥停好車，帶著陳斌走向工地辦公室。

工地辦公室是幾個簡易板房搭建的，里面坐著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吸煙。

“**，這是我跟你說的那個小伙子，干活麻利?！?br>
劉哥介紹道。

**——張大彪，瞥了陳斌一眼，“身體看著還行，干過建筑沒有？”

“沒有，但我在老家干過農(nóng)活，力氣大?！?br>
陳斌實話實說。

“哼，又一個***?！?br>
張大彪不屑地擺擺手，“行了，去后面拿工具，跟著小李干。

工錢月結，每天120，不準偷懶，否則扣錢?！?br>
小李是個比陳斌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皮膚黝黑，看起來己經(jīng)在工地干了一段時間。

“新來的？

跟我來吧。”

小李帶著陳斌走向工具房，“我教你怎么干活?！?br>
陳斌被分配到了最基礎的體力活——搬磚、和泥、清理建筑垃圾。

太陽越升越高，工地上熱得像蒸籠。

“休息十分鐘！”

工頭吹了一聲哨，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三三兩兩地聚在陰涼處。

陳斌累得腰酸背痛，手掌磨出了水泡。

他坐在一堆建筑材料旁，擦著額頭的汗水。

“第一天都這樣，習慣就好?！?br>
小李遞給他一瓶水，“記得戴手套，不然手掌會裂?！?br>
陳斌感激地接過水，“謝謝?！?br>
“中午了，去吃飯?！?br>
小李招呼他。

工地食堂就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大棚，里面擺著幾張長桌。

工人們排隊領取食物——一個硬邦邦的饅頭，一碟咸菜，一碗稀薄的菜湯。

陳斌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但看到這些食物，他的胃卻抽搐了一下。

“張大彪就是這樣，能省就省?！?br>
小李壓低聲音說，“他從食堂賺的錢比給我們的工資還多。”

陳斌一邊扒著飯，一邊環(huán)顧西周。

工人們埋頭吃飯，眼神麻木而疲憊。

這時，他注意到角落里坐著一個魁梧的男人，獨自一人，默默地吃著飯。

男人肌肉健碩，手臂上有紋身，眼神堅毅而冷峻。

“那是誰？”

陳斌低聲問小李。

“梁軍，別惹他。”

小李警告道，“他很能打，之前有人找他麻煩，被揍進了醫(yī)院。

但干活厲害，一個能頂三個?！?br>
午休過后，陳斌繼續(xù)干活。

下午的工地更加炎熱，汗水模糊了視線，但他咬牙堅持，不想第一天就被看輕。

他注意到梁軍單獨負責搬運一些特別重的建材，那些通常需要兩三個人合力才能搬動的東西，他一個人就能完成。

正當陳斌出神時，一聲尖銳的哨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就是你，新來的！”

張大彪指著陳斌，“那邊垃圾堆沒清理干凈，重新來！”

陳斌回頭一看，明明己經(jīng)清理得很干凈了。

“可是——可是什么？

不想干就滾蛋！”

張大彪的聲音充滿威脅。

陳斌咽下反駁的話，默默地走向垃圾堆。

他明白了，這是新人必經(jīng)的“考驗”。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但眼神靈活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主動幫他清理垃圾。

“別理張大彪，他就是這樣。

我叫葛亮，你呢？”

年輕人友好地問道。

“陳斌，謝謝你幫忙。”

“不用謝，工地上互相幫襯是常事?！?br>
葛亮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與他滿是灰塵的臉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一邊干活一邊聊天。

陳斌發(fā)現(xiàn)葛亮似乎見多識廣，對什么都有自己的看法。

“你知道嗎，上個月的工資，張大彪又拖欠了?！?br>
葛亮突然壓低聲音說，“有些工友干了兩個月沒拿到錢?！?br>
陳斌心中暗暗叫苦，“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br>
葛亮環(huán)顧西周，確定沒人注意他們，“我勸你攢點錢，別把所***都寄托在這里?！?br>
工作結束后，陳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出租屋。

簡單沖了個澡，他來到路邊小攤買了兩個包子簡單填了肚子。

找到一個公用電話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媽， 我己經(jīng)安全到達粵州，找到了工作和住處，這里的工作很好，工資比老家高很多。

住的地方雖然小，但很干凈。

你們不用擔心我…”他不忍心告訴家人真實情況，不想讓她們擔心。

打完電話，陳斌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全身酸痛。

耳邊是工友們小聲的抱怨和從窗外傳來的喧鬧聲。

“上個月的工資到現(xiàn)在沒發(fā)…” “聽說老王因為討薪被打了一頓…” “張大彪在辦公室喝得爛醉，叫罵著剛來的小李幫搞衛(wèi)生…”陳斌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葛亮的警告，想起那些麻木的眼神，想起梁軍冷峻的面容。

疲憊不堪的陳斌躺在硬板床上，耳朵里是工友們低聲的抱怨，他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更不知道即將到來的，是更深的泥潭還是翻身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