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不是刀子，是蘸了冰水的鈍銼，一下下刮在臉上，帶走最后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留下**辣的麻木。

空氣是渾濁的、粘稠的，強行塞進肺里的每一口，都混雜著鐵器生銹的腥銹、牲口糞便漚爛的餿臭、還有幾十上百號人擠在一起，長久沒洗澡發(fā)酵出來的、濃烈到化不開的酸腐汗餿味。

最要命的，是那股無形無質，卻像瘟疫般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里的味道——恐懼。

它鉆進鼻腔，滲入骨髓，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絕望。

我像條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狗，蜷縮在一條冰冷、濕滑、散發(fā)著泥土**腥氣的壕溝底部。

身下的泥漿半凍不凍，寒意透過單薄的、沾滿污垢的粗布褲子，貪婪地汲取著我身體里可憐的熱量。

身上那件破爛的、勉強能稱為“皮甲”的東西，與其說是防護，不如說是刑具。

它沉重、僵硬，邊緣磨得皮肉生疼，濕漉漉地緊貼著身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讓它更深地勒進皮肉里，活像一副量身定做的、正在慢慢收緊的劣質棺材板。

腦子里嗡嗡作響，亂得像被塞進了一萬只受驚的**，又像是熬糊了的、粘稠滾燙的糨糊，混沌一片。

上一秒清晰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堆滿了空泡面盒、散發(fā)著外賣余味、屏幕上正播放著“三國無雙”華麗割草場面的出租屋。

激昂的***還在耳邊回蕩，手柄按鍵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下一秒，刺骨的寒意、嗆人的塵土味、還有這地獄般的惡臭，就粗暴地、不容分說地接管了所有感官。

無數(shù)破碎的、陌生的、屬于另一個可憐蟲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沖撞、撕裂著我原有的意識。

張二狗？

大概叫這個名字吧。

一個面黃肌瘦、眼神長期處于饑餓和麻木狀態(tài)下的少年。

為了家里老娘和弟弟能多吃一口摻了麩皮的稀粥，被如狼似虎的官差用幾個銅板“征”進了這支隊伍。

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模糊的“二狗”和隨時可能被抹去的、寫在花名冊最末尾的代號。

現(xiàn)在，他成了我。

而我，成了這虎牢關下，十八路諸侯討董聯(lián)軍龐大戰(zhàn)爭機器中，一顆微不足道、連名字都不配有的、注定要在第一波沖鋒中被碾成齏粉的——炮灰。

“嗚——嗚——嗚——”低沉、蒼涼、如同垂死巨獸在曠野中發(fā)出的最后哀鳴般的號角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壓抑。

聲音穿透凜冽的寒風，在空曠的原野上打著旋兒，遠遠蕩開，帶著一種宣告死亡的冰冷韻律。

這聲音就像一把生銹的冰錐，狠狠戳進每個人的耳膜，首抵大腦深處。

身邊，那些和我一樣蜷縮在泥濘里的軀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牙齒撞擊的咯咯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還有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瞬間在狹窄的壕溝里交織成一片絕望的樂章。

一張張凍得發(fā)青、沾滿污泥草屑的臉上，寫滿了深入骨髓的驚惶。

那是待宰羔羊面對屠刀時的眼神，空洞，麻木，只剩下純粹的、對未知毀滅的恐懼。

“擂鼓！”

一個沙啞、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鋼鐵般威嚴的聲音，如同悶雷般從高處傳來，瞬間壓過了號角的余音。

咚！

咚！

咚！

咚！

咚！

緊接著，沉重到足以撼動大地的鼓點，如同遠古巨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凍土之上！

每一次鼓槌落下，都伴隨著沉悶的巨響，腳下的泥地都跟著微微震顫。

這鼓聲不再是激勵，而是催命的符咒，每一次敲擊，都像重錘砸在每一個蜷縮在壕溝里的靈魂上。

“吼——?。?！”

仿佛是被這催命的鼓點強行點燃，聯(lián)軍大營方向，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噴發(fā)，爆發(fā)出震耳欲聾、排山倒海般的喊殺聲！

聲浪滾滾，帶著一股被強行鼓噪起來的、近乎病態(tài)的狂熱，其中卻又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浪，如同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壕溝里本就瑟瑟發(fā)抖的士卒身上。

有人驚恐地抱住了頭，有人拼命地往冰冷的泥地里縮，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埋進去，還有人控制不住地失禁，一股騷臭味瞬間彌漫開來。

“起來！

都***給老子爬起來！

裝什么死狗！”

一個穿著半舊鐵甲、臉上橫亙著一條蜈蚣般猙獰刀疤的隊率（低級軍官），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沿著壕溝上方的邊緣暴躁地奔跑。

他手中的皮鞭帶著刺耳的尖嘯，如同毒蛇的信子，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動作稍慢或嚇得癱軟的士兵身上、頭上、臉上。

“列陣！

列陣！

準備***送死去！

呸！

是迎敵！

都給老子把眼珠子瞪起來！

別跟死了親娘似的！”

啪！

一道黑影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抽在我的左臂上。

粗糙的皮鞭帶著倒刺，瞬間撕開了本就單薄的衣袖，**辣的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烙印在皮肉上！

“?。　?br>
我疼得慘叫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彈跳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冰冷的泥漿里掙扎站起。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暫時壓倒了混亂的記憶，我像周圍的“同伴”一樣，麻木地、本能地抓起了斜靠在溝壁上的長矛。

矛桿冰冷、粗糙，帶著冬日凍土的堅硬。

握在手里，一種粘膩的、若有似無的鐵銹和干涸血跡混合的味道鉆入鼻孔，讓人作嘔。

我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這沉重的家伙。

冰冷的金屬觸感沿著掌心蔓延，凍得指關節(jié)生疼，也讓我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冰冷的清醒——這是真的！

這不是游戲！

我會死！

真的會死在這里！

“看！

關上！

門開了！”

一個帶著哭腔、聲線尖銳得幾乎劈叉的嘶喊，猛地刺破了壕溝里壓抑的喘息和隊率的咒罵。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投向那座扼守在汜水河畔，如同洪荒巨獸般盤踞的險峻雄關——虎牢關！

只見那兩扇巨大、厚重、仿佛用整塊黑鐵澆鑄而成的關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中，如同巨獸緩緩張開獠牙，開啟了一道幽深的縫隙！

緊接著，那道縫隙猛然擴大！

轟！

仿佛積蓄了千年的力量瞬間爆發(fā)，關門徹底洞開！

一道燃燒的赤色閃電，挾裹著無匹的兇戾之氣，從洞開的棺門內狂飆而出！

馬，是通體赤紅如血、筋肉虬結的西涼烈馬，西蹄翻騰間，踐踏起滾滾煙塵，如同踏火而行！

馬上的騎士，身披玄鐵重甲，甲葉在慘淡的冬日下閃爍著幽冷如毒蛇鱗片般的寒光。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造型猙獰、刃口寬闊如門板的奇形長刀，刀身厚重，刀背帶著鋸齒般的猙獰凸起，刃口則在黯淡的天光下流動著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冷芒！

那刀鋒上，仿佛凝結著無數(shù)亡魂的哀嚎，濃重到化不開的煞氣撲面而來！

人馬合一，帶著一股摧毀一切、碾碎一切的狂暴氣勢，如同燒紅的隕石狠狠砸入冰原，僅僅幾個呼吸，那團赤色的風暴就沖到了聯(lián)軍陣前數(shù)百步的開闊地上！

騎士猛地勒住韁繩！

“唏律律——！”

那匹赤紅烈馬人立而起，發(fā)出一聲穿云裂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狂暴嘶鳴！

碗口大的鐵蹄在空中奮力刨動，帶起呼嘯的風聲。

騎士穩(wěn)穩(wěn)端坐馬背，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動。

他緩緩舉起手中那柄巨大的、尚在滴落著不知名冷凝液體的兇刀，刀尖遙指鴉雀無聲的聯(lián)軍大營方向。

“呔！

關中鼠輩聽著——?。?！”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如同九天落下的霹靂，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嗡鳴，轟然炸響！

聲浪滾滾，震得人氣血翻騰，耳膜嗡嗡作響，連我們藏身的壕溝壁都簌簌落下塵土泥塊！

“吾乃相國帳下先鋒大將，華雄是也——！??！”

華雄！

這個名字，像是一柄無形的、淬了劇毒的冰錐，瞬間貫穿了我的天靈蓋，狠狠扎進大腦深處！

所有的混亂記憶瞬間被凍結、粉碎！

俞涉！

潘鳳！

那些在演義里、在游戲里被這個名字如同砍瓜切菜般斬**下的名字！

那個代表著絕對武力、死亡和絕望的絕世兇人！

他就這樣，活生生地、帶著幾乎凝成實質的、令人窒息的兇煞之氣，站在了離我首線距離可能只有幾百米的地方！

那冰冷的視線，仿佛穿透了空間，如同實質的刀鋒般掃過壕溝，刮得我皮膚生疼！

聯(lián)軍大營方向，那剛剛還如同海嘯般震耳欲聾的鼓噪和喊殺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冰冷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嚨。

喧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寂靜！

只剩下風卷過戰(zhàn)旗發(fā)出的獵獵聲響，以及無數(shù)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般的沉重喘息。

冰冷、粘稠、仿佛無數(shù)條濕滑毒蛇的恐懼感，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爬滿了我的每一寸皮膚，鉆進我的骨頭縫里，瘋狂地啃噬著我的神經(jīng)和意志。

完了！

徹底完了！

潘鳳呢？

俞涉呢？

那些有名有姓、應該出來擋刀的將領呢？

他們人呢？！

歷史的車輪難道連個緩沖都沒有，就要首接從我這個小蝦米身上碾過去，把我碾得粉身碎骨？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如同冰水般將我徹底淹沒，意識即將被無邊的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剎那——一個冰冷、僵硬、毫無任何感情起伏的電子合成音，如同幽靈般，突兀地、清晰地在我一片混亂、瀕臨崩潰的腦海里響起：“滴……檢測到宿主強烈生存意志波動……符合‘英靈附身盲盒’系統(tǒng)最低綁定標準……時空坐標確認：中平六年，虎牢關前……能量波動符合……強制綁定程序……啟動中……1%……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