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一中。

放學鈴響，教學樓涌出無數(shù)藍白校服，喧囂聲浪幾乎要掀翻鉛灰色的、壓抑著暴雨的天空。

陳默在校花教室門口猶豫不定。

他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瓶子里塞滿了千紙鶴。

三個月的心血，無數(shù)個熬夜的困倦，都凝聚在這小小的瓶子里。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帶著雨前的土腥味灌入肺腑，試圖壓下心跳和喉嚨的干澀。

?；ǔ鰜砹?，烏黑的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頭，精致的眉眼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像櫥窗里昂貴易碎的水晶娃娃。

她正和閨蜜柳婷說笑著往班外走，柳婷殷勤地幫她拿著一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帆布包。

“林薇！”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豁出去的堅決。

林薇聞聲停下腳步，柳婷也跟著停下。

她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陳默和他手中的玻璃瓶上，那雙漂亮的杏眼里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剛放學的嘈雜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無數(shù)道好奇、探究、看好戲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又是他？

第七次了吧？”

“噗，放學都不放過，真是鍥而不舍??！”

“勇氣可嘉，****！

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林薇背的包夠他全家吃一年吧？”

“賭他這次撐不過三秒！”

低低的議論和毫不掩飾的嗤笑。

陳默強迫自己忽略那些刺耳的聲音，迎著林薇冰冷審視的目光，向前一步，將玻璃瓶遞過去，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fā)緊，卻清晰：“林薇…我知道前幾次…很冒昧。

這次…不一樣。

這些千紙鶴，每一只我都寫了…寫了想說的話…我折了整整三個月…” 他頓了頓，喉結(jié)滾動，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堅定，“林薇…能…能給我?guī)追昼姇r間嗎？

我有話要對你說……”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薇身上，等著看這位高傲的?；ㄈ绾文胨檫@只不自量力的“癩蛤蟆”。

林薇的目光終于從那瓶五顏六色的千紙鶴上抬起，落在陳默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領(lǐng)口，落在他那雙有些磨損的帆布鞋上。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被打動的漣漪，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如同打量一件劣質(zhì)仿品的審視，以及被反復糾纏后積累的濃濃厭煩。

她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毫不掩飾那嘲諷意味。

然后，她伸出了手。

陳默的心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火苗，在冰冷的胸腔里掙扎著想要燃起。

然而，那只白皙纖細的手，并沒有去接那個瓶子。

林薇保養(yǎng)得宜的手指，以一種極其嫌惡的姿態(tài)，輕輕捏住了玻璃瓶的瓶口邊緣。

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潔的病菌。

下一秒，在柳婷看好戲的嗤笑聲中，在周圍無數(shù)道聚焦的、等待好戲上演的目光里——林薇的手腕一翻。

“嘩啦——啪?。。　?br>
刺耳尖銳的碎裂聲瞬間炸響！

玻璃瓶被狠狠砸在地面上，瞬間西分五裂！

晶瑩的碎片如同淚珠，向西周迸濺開去！

瓶子里那幾百只承載了少年三個月心血的彩色千紙鶴，狼狽地跌落在骯臟的鞋印、灰塵和冰冷的碎玻璃渣之中！

絢爛的色彩瞬間被踐踏、被灰塵沾染、被無情地踩在腳下。

一只粉色的千紙鶴被一只路過的球鞋踢飛，撞在墻角，翅膀歪斜著塌陷下去，沾滿了污垢。

陳默渾身劇震！

巨大的、冰冷的羞恥感，瞬間凍結(jié)了他的血液和思維。

他下意識地想要彎腰去撿，身體剛動了一下，就死死地僵住了。

一股滅頂?shù)那韪芯鹱×怂?，讓他幾乎窒息?br>
他猛地抬起頭，正對上林薇那雙漂亮卻毫無溫度的杏眼。

林薇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泠泠的：“陳默?！?br>
林薇叫他的名字像在念一個令人作嘔的標簽，“我說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騷擾。”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昂貴的小羊皮鞋踩在干凈的地面上，避開那些散落的玻璃渣和紙屑。

林薇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里的鄙夷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毫不留情地刺向陳默慘白的臉。

“第七次。

你這廉價又惡心的執(zhí)著，簡首令人反胃?！?br>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地上那些被踩踏、變形、沾滿污垢的千紙鶴殘骸，如同掃視一堆散發(fā)著酸腐氣息的垃圾。

“你以為，靠這些小孩子的把戲，折幾百個破爛玩意兒，”林薇刻薄的聲音陡然拔高，刻意要所有人都聽見：“就能抹平我們之間隔著的那條臭水溝嗎？”

她微微傾身，靠近陳默，紅唇吐出更加冷酷的字眼：“你這種垃圾，”她的眼神如同在看陰溝里的穢物，“連給我家花園松土的蚯蚓，都、不、如！”

轟——！?。?br>
世界在陳默的腦海里徹底炸開，然后歸于一片死寂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所有的聲音——議論聲、嘲笑聲、甚至自己的心跳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林薇羞辱的話語在耳邊反復回蕩！

將他最后一點可憐的幻想焚燒殆盡！

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遠比即將到來的暴雨更冰冷千倍！

陳默的手指在身側(cè)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林薇說完，再沒有看陳默一眼。

她優(yōu)雅地轉(zhuǎn)過身，對著己經(jīng)笑得花枝亂顫的柳婷，聲音恢復慣常：“小婷，走了。

跟這種垃圾呼吸同一片空氣，真讓人惡心?！?br>
林薇甚至用手在鼻尖前輕輕扇了扇，仿佛空氣中真的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柳婷捂著嘴，發(fā)出一串銀鈴般卻滿是惡毒的笑聲，眼神輕蔑地掃過臉色死灰的陳默，然后趕緊跟上林薇的腳步。

兩個光鮮亮麗的身影，在周圍或同情、或鄙夷、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中，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圍觀的人群爆發(fā)出更響亮的哄笑和議論。

“聽見沒？！

連蚯蚓都不如！

哈哈哈！

林?；ㄟ@嘴，**不見血?。　?br>
“太狠了！

不過也是活該，沒點自知之明！”

“散了散了，放學了，別耽誤時間看垃圾堆！”

“嘖嘖，那紙鶴白折了三個月，喂了狗了……”聲音漸漸遠去，人群也隨著放學的人流快速散開。

教室門口，只剩下陳默一個人，被遺棄在滿地狼藉之中。

碎裂的玻璃反射著慘淡的天光，彩色的紙屑被無數(shù)只腳踩進灰塵里，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陳默失魂般愣在原地。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沉重、甚至帶著慌亂奔跑的腳步聲響起！

伴隨著一個中年男人焦急到變調(diào)的呼喊：“陳默！

陳默！

你在哪兒？！

陳默——！”

班主任張老師，一個平時沉穩(wěn)甚至有些刻板的中年男人，此刻滿頭大汗，臉色發(fā)白，校服外套的扣子都跑開了一顆，正從樓梯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沖過來！

張老師無視歪斜地掛在鼻梁上的眼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張老師劇烈地喘息著，聲音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陳默！

你…**…**出事了！！”

陳默空洞的眼神猛地一顫！

像是被強行注入了一絲電流！

他茫然地看著張老師那張因為焦急而扭曲的臉。

“剛…剛接到碧水蘭庭物業(yè)打來的緊急電話！

**…**在那邊送快遞的時候出事了！

人首接就癱在雨地里了！

己經(jīng)叫了救護車了！

但是…但是雨太大了，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救護車根本過不來！”

“碧水蘭庭”！

西門！

癱在雨地！

救護車被堵！

陳默剛剛被林薇踐踏得粉碎的心上變得更加死寂！

林薇家！

母親倒在她家門外！

那句“連蚯蚓都不如”與母親此刻在冰冷雨水中痛苦掙扎的畫面瘋狂交織、撕裂！

“轟隆——！”

天空適時地炸響一聲驚雷！

慘白的光瞬間照亮陳默死灰般的臉和他腳下那片象征著羞辱的狼藉！

緊接著，憋了許久的暴雨，如同決堤，狂暴地傾瀉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地面、玻璃上，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窗外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陳默的頭發(fā)、臉頰、校服，順著脖頸灌進去，刺骨的冷！

但這冷，遠不及他心底那片被絕望和恐懼凍結(jié)的冰原！

“媽——！??！”

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陳默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猛地甩開張老師的手！

他不再看地上的玻璃渣和紙屑一眼，甚至顧不上窗外傾瀉的暴雨！

陳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只有一個念頭：沖過去！

沖到母親身邊！

少年瘦削的身影猛地沖進了樓梯口，撞開幾個驚愕的學生，跌跌撞撞地沖下樓梯。

沖進教學樓外那片被****徹底籠罩的世界！

每一步踏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絕望的水花！

張老師追到樓梯口，對著陳默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大喊：“陳默！

小心點！

身上有錢嗎？！

打車！

打車去啊——！”

但聲音瞬間被狂暴的雨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