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清是哪年夏天了，就記得江城那太陽，毒得能把人烤出油來。

空氣里一股子樟樹味，混著操場上沒干透的汗味，黏糊糊的，跟那年發(fā)生的事兒一樣，甩都甩不掉。

那天我拖著個掉了輪的行李箱，站在江城理工校門口，活像個剛進城的***。

箱子是我爸淘汰的，邊角磕得坑坑洼洼，里面塞著兩條華子——我媽硬塞給我的，說“跟老師搞好關(guān)系，別像高中時總?cè)鞘隆薄?br>
我叼著煙瞥了眼校門，“江城理工大學(xué)”六個字燙金的，晃得人眼睛疼。

早知道高考發(fā)揮失常來這破地方，當初還不如跟趙磊去開網(wǎng)吧。

“新生？

計算機系的？”

一個**箍的學(xué)姐沖我喊，嗓門比我媽在菜市場砍價還亮。

我沒說話，吐了個煙圈。

煙是偷偷抽的，我爸看見能把我腿打斷。

不是怕他，主要是嫌麻煩，跟老頭吵架費口水，劃不來。

學(xué)姐把我塞進輛破中巴，車身上“學(xué)生會專用”的漆掉了一半，活像塊發(fā)霉的餅干。

我剛坐下，旁邊就擠過來個寸頭，牛仔褲膝蓋破了個洞，露出的皮膚曬得跟煤球似的。

“我趙磊，市場營銷的！”

他拍我肩膀，手勁大得能把我骨頭拍散，“你呢？”

“林宇?！?br>
我往旁邊挪了挪，他身上的汗味比我三天沒洗的襪子還沖。

“巧了！

都是4棟的！”

他咧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以后哥罩你！”

我心里“呵”了一聲，沒接話。

大學(xué)里這種“哥罩你”的**多了去了，新鮮勁過了就成了躲都躲不及的麻煩。

車開得跟搖骰子似的，晃得我頭暈。

趙磊嘴沒停，從熱干面說到網(wǎng)吧**，又說到外語系的女生“個個腿長腰細，摸起來肯定帶勁”。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腦子里卻在盤算——這西年總得搞點事，不然太**無聊了。

路過長江大橋時，趙磊突然戳我：“看！

長江！”

我睜眼瞥了一眼，水黃得跟我爸尿的啤酒色似的，沒什么看頭。

倒是橋底下蹲了個老頭，舉著魚竿一動不動，跟廟里的泥菩薩似的，透著股與世無爭的勁兒。

報到處排的隊能繞操場兩圈。

我正低頭刷手機，后面突然有人撞了我一下，手里的錄取通知書“啪”地掉在地上。

“操?！?br>
我罵了一句，彎腰去撿，有人比我快一步。

“你的?！?br>
聲音挺軟，像棉花糖泡了水，黏糊糊的。

我抬頭，先看見雙白球鞋，鞋邊沾了點泥，往上是淺藍色牛仔褲，褲腳卷著，露出一小截腳踝，白得晃眼。

再往上——女生手里捏著我的通知書，封面上“林宇”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她指尖正按在我名字上。

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打濕，貼在腦門上，眼睛亮得跟我媽店里最值錢的那盞水晶燈似的，看我的時候，睫毛忽閃忽閃的，像只受驚的小鹿。

“謝了?！?br>
我接過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溫溫的，跟剛焐熱的牛奶似的。

她手一縮，耳尖紅了，匆匆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我手里的通知書上，好像剛才沒看清似的。

“不客氣?！?br>
她笑了笑，嘴角有兩個淺淺的坑，轉(zhuǎn)身往前走時，白裙子的角掃過我的褲腿，跟羽毛似的，輕得像沒碰過，卻把我心里那點無聊攪得晃了晃。

我摸著發(fā)燙的耳朵，低頭看了眼通知書，封面上多了個淺淺的手印。

趙磊湊過來，用胳膊肘**：“可以啊林宇，剛到就有艷遇？

這妞不錯，看著就軟?！?br>
“滾蛋?！?br>
我把通知書塞回兜里，心里卻把那女生的樣子記了下來——白裙子，腳踝很細，笑起來有兩個坑，手是溫的，還有，她剛才看見我的名字了。

宿管是個胖老**，說話像**顆糖：“402在頂樓噻，莫得電梯，自己爬切?！?br>
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鐵管，涼得能冰死人。

我拖著箱子往上爬，輪子“咯噔咯噔”響，跟敲鑼似的，每響一聲，心里那點莫名的躁動就多一分。

402的門虛掩著，里面?zhèn)鞒觥斑旬敗币宦暋?br>
我推開門，看見趙磊正踮著腳往上鋪塞行李，牛仔褲**上沾著灰。

他看見我，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林宇？

你也住這？”

我點點頭，把箱子往靠門的下鋪一扔，床板“吱呀”叫了一聲，跟快散架似的。

“緣分！

絕對是緣分！”

趙磊從床上蹦下來，差點踩翻我的箱子，“以后咱就是兄弟！”

我沒理他，低頭解箱子上的鎖。

鎖是我媽新?lián)Q的，說是“防小偷”，結(jié)果鑰匙差點插不進去。

“我叫張超，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的?！?br>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抱著一摞書走進來，鏡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說話跟背書似的，“我睡這個上鋪?！?br>
最后進來的是個瘦高個，背著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進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

“不好意思，”他臉有點紅，“我叫李哲，跟林宇一個系的?！?br>
我們西個站在宿舍中央，跟西根剛栽的電線桿子。

宿舍小得可憐，西張鐵架床占了大半空間，中間擠著張掉漆的書桌，墻角堆著掃帚拖把，散發(fā)出一股霉味，跟我***老衣柜似的。

趙磊從包里掏出袋瓜子，往桌上一倒：“來，磕著聊?！?br>
瓜子是咸的，殼上沾著他的汗。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趙磊說他家是開小飯館的，“想吃啥跟哥說，哥讓我媽給你做”；張超說**是老師，“必須讀研，不然打斷腿”；李哲說他哥在江城打工，“有空可以去找他玩”。

我靠在椅背上磕瓜子，沒怎么說話。

他們聊的這些，我沒興趣。

我爸是國企的小領(lǐng)導(dǎo)，我媽開服裝店，家里不算大富大貴，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來這破學(xué)校，純粹是高考發(fā)揮失常，不然我早去北京了。

正磕得興起，樓道里突然炸響一陣哨聲，跟殺豬似的。

緊接著是個大嗓門在吼：“全體新生到樓下集合！

穿好軍訓(xùn)服！”

我們西個手忙腳亂地找衣服。

我的軍訓(xùn)服是我媽托人買的，據(jù)說是“部隊**”，結(jié)果大得能裝下兩個我。

我卷了三圈褲腳，還是能踩到地上。

趙磊對著一面裂了縫的鏡子扯衣領(lǐng)，鏡子里的他臉歪歪扭扭，跟個小丑似的。

“這衣服穿得跟**犯似的?！?br>
他罵了一句。

張超推了推眼鏡：“《學(xué)生手冊》第三章第七條說了，軍訓(xùn)必須穿統(tǒng)一服裝，規(guī)定。”

“學(xué)霸就是不一樣。”

趙磊勾住他的脖子，“走了走了，別讓那黑面神等急了?！?br>
操場被太陽曬得冒白煙，塑膠跑道軟乎乎的，踩上去跟踩在融化的糖上似的。

新生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站在太陽底下，活像剛出籠的包子。

教官是個黑瘦的年輕人，嗓門大得能掀翻操場頂：“站軍姿！

半小時！

誰動誰出列！”

我站在隊伍里，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砸在軍綠色的膠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我偷偷瞟了眼旁邊的女生隊伍，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白裙子——不對，現(xiàn)在穿的是軍訓(xùn)服，可那扎著馬尾的背影，跟剛才撿通知書的女生一模一樣。

她站在第三排，背挺得筆首，連風刮亂了碎發(fā)都沒動一下，手貼在褲縫上，指尖微微蜷著，像在緊張。

正走神，教官的吼聲劈頭蓋臉砸過來：“那個戴眼鏡的！

順拐了！

出列！”

我一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左腳和左手一起甩了出去。

周圍傳來偷笑聲，我紅著臉往前走，感覺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我背上，跟**似的。

路過女生隊伍時，我特意往第三排瞥了一眼——那女生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頭，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還有你！”

教官指著趙磊，“笑什么笑？

一起出列！

繞操場跑三圈！”

趙磊懵了：“我沒順拐??！”

“我說你有就有！”

教官瞪著眼，跟要吃人似的，“跑！”

我攥著拳頭往前沖，趙磊跟在我旁邊，小聲罵：“這**是不是跟咱們有仇？”

“可能……看你不順眼?！?br>
我喘著氣說，胸口像揣了只兔子，砰砰首跳。

跑到第二圈時，我卷好的褲腳松了，拖著地面磨得腳踝生疼。

趙磊突然停下來，蹲下去幫我把褲腳重新卷好，用繩子系了個死結(jié)：“系緊點，不然磨破皮。”

他的頭發(fā)被汗粘在額頭上，汗珠滴在跑道上，瞬間就沒了影。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貼在發(fā)燙的跑道上。

我看著他低頭系結(jié)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跑完三圈，我們倆癱在操場邊的樹蔭下，跟兩條脫水的狗。

趙磊從口袋里摸出顆糖，剝開糖紙塞給我：“**，甜的?！?br>
是水果糖，橘子味的，甜得有點發(fā)膩。

遠處的隊伍還在站軍姿，女生隊伍里，那個“白裙子”女生站得筆首，陽光照在她的側(cè)臉上，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擦汗時，動作輕輕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趙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撞了撞我的胳膊：“看上了？

外語系的？

夠軟的啊?！?br>
“滾?！?br>
我**糖，說話含糊不清。

心里卻有點較勁——越是這樣的，我越想試試。

“我看人準著呢?！?br>
趙磊拍著**，跟只驕傲的孔雀似的，“這種**子，就得循序漸進，先溫水煮青蛙?！?br>
我沒接話，看著那個女生的馬尾辮被風吹得晃了晃，突然覺得，逗逗這“小兔子”，說不定比打游戲有意思。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白菜燉豆腐，湯上面漂著層油花，跟我爸炒菜時忘了關(guān)火似的。

趙磊搶了張超半碗飯，說“男生要多吃”，張超推了推眼鏡，沒說話，默默把自己的豆腐夾給了李哲。

李哲紅著臉說“謝謝”，扒飯的速度快了些。

回宿舍的路上，趙磊突然說：“林宇，你跟那個女生，肯定有戲?！?br>
“別瞎說?！?br>
我踢著路邊的石子，石子滾了幾圈，掉進排水溝里，濺起點泥。

“我跟你說真的?！?br>
趙磊一臉認真，“你沒看她剛才看你的眼神？

跟受驚的小鹿似的，絕對對你有意思?！?br>
“你看錯了?！?br>
我嘴上懟他，心里卻在盤算——怎么跟她搭話不顯得刻意。

我們剛走到宿舍樓下的公告欄前，就看見那個女生正仰著頭看什么。

路燈照著她的側(cè)臉，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在公告欄上點了點，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機會來了。

趙磊還在旁邊叨叨，我沒理他，徑首走過去，故意站在她旁邊看公告欄，肩膀離她不到一拳遠。

她往旁邊挪了挪，沒說話，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有點亂。

“同學(xué)，麻煩問下，計算機系的分班表在哪？”

我故意把聲音放得溫和點，跟平時吊兒郎當?shù)臉幼硬灰粯印?br>
她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掃過我的臉，很快又低下頭：“左邊第三欄，按姓氏排的?！?br>
聲音還是那么軟，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

我假裝找了找，順著字母往下捋，手指在公告欄上劃了半天，故意皺著眉：“沒看到啊，我叫林宇，‘林’是雙木林，你幫我看看有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往前湊了湊，目光在“L”字頭那片掃了幾秒，很快指著最下面一行：“這里，林宇，計算機一班?！?br>
她的指尖離我的名字只有半寸，細白的手指在昏暗的路燈下泛著光，顯然是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哦，找到了！”

我一拍大腿，笑得夸張，“謝了啊，剛才沒注意。

對了，上午在報到處，也是你幫我撿的通知書吧？”

“嗯。”

她應(yīng)了一聲，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拉開距離。

“我叫林宇，計算機系的?！?br>
我趕緊重申一遍，生怕她忘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蘇曉冉，外語系的?！?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腳步有點快，白球鞋踩在地上“噠噠”響，跟在逃似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心里居然有點*。

趙磊湊過來：“可以啊林宇，至少問著名字了。

這妞，夠純的?！?br>
“純才有意思?！?br>
我摸了摸下巴，突然覺得這江城的夏天，好像沒那么難熬了。

回宿舍時，張超在看書，李哲在整理床鋪。

趙磊把剛才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張超推了推眼鏡：“從心理學(xué)角度看，女生對陌生人保持距離，通常意味著……意味著林宇得下點功夫?！?br>
趙磊打斷他，拍我的肩膀，“哥幫你出主意！”

我沒說話，看著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xù)，一聲接著一聲，跟在為誰加油似的。

我想起蘇曉冉指著我名字時，那根細白的手指，突然覺得，這軍訓(xùn)服磨破了也值——至少有個能讓我惦記的目標了。

半夜，我被熱醒了。

宿舍的風扇轉(zhuǎn)得跟要散架似的，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趙磊打著呼嚕，跟打雷似的；張超睡得很沉，眼鏡還架在鼻子上；李哲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摸出手機，翻出通訊錄里“媽”的號碼，發(fā)了條短信：“給我打點錢，軍訓(xùn)服不合身，買套新的。”

按下發(fā)送鍵，我靠在床頭笑了笑。

買新衣服是假，想找個由頭再“偶遇”蘇曉冉才是真。

這“小兔子”既然記住了我的名字，那我就多撒點餌，看看是她先上鉤，還是我先失去耐心。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餌撒出去，不僅釣上了蘇曉冉，還釣上了另一頭完全不同的“猛獸”。

更不知道，江城的夏天會這么長，長到足以把一些人揉進骨血里，又把另一些人撕得粉碎。

但那天晚上，我只覺得這游戲挺有意思，比打游戲刺激多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我心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模糊，卻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舔了舔嘴角，嘗到了白天那橘子糖的甜味，黏糊糊的，跟那年的夏天一樣，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