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的窗欞糊著粗糙的麻紙，晨光透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蝦仁是被凍醒的，他蜷在硬木板床上，身上的薄被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寒氣。

摸了摸口袋，手機(jī)依舊黑屏，他嘆了口氣，把這唯一的念想塞回褲兜——現(xiàn)在，它連塊磚頭都不如。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進(jìn)來的不是送飯的雜役，是個穿青色袍服的中年男人。

面容清瘦，頷下留著三縷短須，眼神像淬過的鋼針，落在蝦仁身上時帶著審視的銳利。

他身后跟著兩名侍衛(wèi)，手按在劍柄上，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蝦仁？”

男人開口，聲音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相邦有請?！?br>
相邦？

呂不韋。

蝦仁心里咯噔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

他從床上爬起來，牛仔褲的褲腳沾著昨晚的塵土，和對方整潔的袍服形成刺眼的對比。

“相邦找我做什么？”

“去了便知。”

男人側(cè)身讓路，語氣里聽不出情緒，“走吧，別讓相邦久等?！?br>
跟著他們穿過宮墻間的夾道，磚石地面冰冷硌腳。

蝦仁注意到，這男人走路時腰背挺首，目光始終平視前方，舉手投足帶著儒生的拘謹(jǐn)，卻又藏著法家的干練——這特征，像極了一個人。

“足下是……廷尉李斯？”

蝦仁試探著問。

男人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他，眼神里多了絲訝異：“你認(rèn)識我？”

果然是李斯！

未來秦朝的丞相，郡縣制的推行者。

蝦仁心里掀起驚濤駭浪，面上卻裝作平靜：“略有耳聞?！?br>
李斯沒再追問，只是步伐快了些。

穿過幾重宮門，他們來到一座雅致的院落，院里種著幾株銀杏，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正屋的門敞開著，呂不韋坐在案幾后，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見他們進(jìn)來，眼皮都沒抬。

“李廷尉，人帶來了？”

呂不韋的聲音帶著慵懶的沙啞，像毒蛇吐信。

“回相邦，帶到了。”

李斯躬身行禮，退到一旁。

蝦仁被侍衛(wèi)按得跪倒在地，膝蓋撞在冰涼的地磚上，昨天的舊傷又開始疼。

他仰頭看呂不韋，這男人雖己年過五十，卻保養(yǎng)得極好，手指白皙修長，根本不像執(zhí)掌秦國權(quán)柄的權(quán)臣，倒像個富貴閑人。

“聽說你來自后世？”

呂不韋終于抬眼，目光像黏膩的蛛網(wǎng)，纏得人喘不過氣，“還說能幫大王統(tǒng)一天下？”

“是。”

蝦仁挺首脊背，“我知道六國的弱點(diǎn)，知道如何讓秦國變強(qiáng)?！?br>
“哦？”

呂不韋放下玉佩，拿起案上的竹簡，慢悠悠地翻著，“那你可知，老夫昨日在府中做了什么？”

又是同樣的試探。

蝦仁心里冷笑，呂不韋這是想學(xué)嬴政，卻沒學(xué)到精髓。

他回憶著李斯的傳記，想起公元前238年這時候，呂不韋正因嫪?dú)?*受牽連，暗中在銷毀與趙姬的往來書信。

“相邦昨日在書房焚燒信件，”蝦仁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那些信，是與太后的往來吧？”

“啪！”

呂不韋手里的竹簡掉在地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來，袍袖掃翻了案上的銅爵，酒液潑在明**的**上，像一灘深色的血。

李斯的瞳孔也縮了縮，飛快地瞥了蝦仁一眼，又低下頭去。

“你……你怎么知道？”

呂不韋的聲音發(fā)顫，不復(fù)剛才的從容。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連最親信的門客都不知曉。

蝦仁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相邦若信我，我能幫你保住相位；若不信，不出三月，你必會被大王罷免?！?br>
這不是預(yù)言，是歷史。

嬴政親政后，第一件事就是鏟除呂不韋的勢力。

呂不韋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院里的銀杏葉被風(fēng)吹得沙沙響，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窺視。

過了許久，他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好，好一個來自后世的奇人！

來人，把他……把他帶到章臺宮。”

清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嬴政穿著玄色常服，身后跟著西名親衛(wèi)，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掠過呂不韋發(fā)白的臉，落在蝦仁身上時，多了些復(fù)雜的東西。

呂不韋慌忙行禮：“大王，此人身懷異術(shù)，恐對大秦不利……相邦覺得，”嬴政打斷他，一步步走進(jìn)來，靴底踩在銀杏葉上，發(fā)出碎裂的輕響，“一個能說對你昨夜行蹤的人，留著沒用嗎？”

呂不韋語塞，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么。

蝦仁被親衛(wèi)扶起，走到嬴政身邊時，聽見這位年輕的王低聲說：“看來，你說的不是空話?！?br>
“我從不說空話?！?br>
蝦仁回視他，“大王若信我，現(xiàn)在就該去**相邦的書房，能找到他與六國勾結(jié)的證據(jù)。”

呂不韋猛地抬頭：“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搜一搜便知。”

蝦仁毫不退讓，“相邦近日與魏國使者密會，還送了他一塊刻著‘秦魏同盟’的玉璧，就藏在書房的暗格里。”

這是他從《戰(zhàn)國縱橫家書》里看到的記載，呂不韋為自保，曾暗中聯(lián)絡(luò)六國。

嬴政看向李斯：“李廷尉，帶人去相府**?！?br>
“是！”

李斯領(lǐng)命，眼神復(fù)雜地看了蝦仁一眼，轉(zhuǎn)身帶著侍衛(wèi)匆匆離去。

呂不韋癱坐在**上，面如死灰。

他看著蝦仁，像在看一個索命的惡鬼：“你到底是誰？”

“一個想讓秦國統(tǒng)一天下的人。”

蝦仁說，“也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嬴政沒再看呂不韋，只是對親衛(wèi)道：“把相邦‘請’回府，沒有朕的命令，不許他出門?！?br>
說完，轉(zhuǎn)身往外走。

蝦仁跟在他身后，走出院落時，回頭看了一眼。

呂不韋仍坐在那里，金黃的銀杏葉落在他的紫袍上，像一層薄薄的雪。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呂不韋的時代，結(jié)束了。

章臺宮的偏殿里，只有他們兩人。

嬴政讓人上了熱茶，水汽氤氳了他的眉眼。

“你說你知道六國的弱點(diǎn)？”

嬴政端起茶盞，卻沒喝。

“是?！?br>
蝦仁點(diǎn)頭，“韓國地狹人少，依賴上黨郡的鐵礦，只要切斷他們的鐵礦運(yùn)輸，不出半年就會臣服。

趙國的李牧雖強(qiáng)，但趙王多疑，可用反間計除掉他。

楚國……”他一口氣說了六國的軟肋，條理清晰，細(xì)節(jié)具體，連某個城邑的守將姓名、****都了如指掌。

這些在后世是常識，在此時卻無異于天書。

嬴政的眼睛越來越亮，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當(dāng)蝦仁說到燕國太子丹正在謀劃刺殺他時，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

“你說，有人要刺朕？”

“是?！?br>
蝦仁看著他，“不過現(xiàn)在還沒開始籌備，我們有時間阻止?！?br>
嬴政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天色都暗了下來。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蝦仁面前，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蝦仁，”嬴政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幫朕。

幫朕統(tǒng)一天下，幫朕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王朝?！?br>
他的眼睛在燭火下閃著光，像燃燒的星辰。

那里面有野心，有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蝦仁看著他，突然想起史書里對嬴政的評價：“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可眼前的年輕人，分明在向他這個“異類”交付信任。

“好?！?br>
蝦仁點(diǎn)頭，“我?guī)湍??！?br>
窗外，月亮爬上宮墻，把清輝灑在殿內(nèi)的金磚上。

兩個來自不同時代的人，在這一刻達(dá)成了無聲的盟約。

嬴政松開手，轉(zhuǎn)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筆，在竹簡上寫下兩個字：“奇人”。

“從今日起，你住到宮中，”他說，“朕給你最好的條件，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朕。”

蝦仁看著那兩個字，突然覺得，膝蓋上的疼痛，客舍的寒冷，都不算什么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jī)，借著燭光看了一眼黑屏，心里默念：爸，媽，你們等著，我可能要在這兒干出一番大事業(yè)了。

殿外的風(fēng)還在吹，銀杏葉還在落。

但有些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比如呂不韋的命運(yùn)，比如六國的結(jié)局，比如……他蝦仁的未來。

“對了，”蝦仁突然想起什么，“我需要一些東西，做一種能高產(chǎn)的糧食?！?br>
“什么東西？”

“玉米種子?！?br>
蝦仁說，“不過這里沒有，得我自己想辦法種出來?！?br>
他記得生物課上學(xué)過，玉米和某些禾本科植物可以雜交，或許能在秦朝培育出類似的作物。

嬴政挑眉：“你還懂耕種？”

“略懂?！?br>
蝦仁笑了，“比你們的農(nóng)官懂一點(diǎn)?！?br>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映得影子在墻上搖晃，像兩個正在編織天下的匠人。

一個用權(quán)柄，一個用知識，要把這**了數(shù)百年的天下，織成一塊完整的布。

夜深時，蝦仁被帶到一間寬敞的宮室，里面有軟榻，有炭火盆，甚至還有個小案幾。

侍衛(wèi)送來干凈的麻布袍服，他換上時，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躺在軟榻上，他卻毫無睡意。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閃過歷史課本上的畫面：****，長城，阿房宮……他知道自己不能改變所有事，但至少，能讓那些殘酷的部分，變得溫和一點(diǎn)。

“明天，就開始畫曲轅犁的圖紙?！?br>
蝦仁喃喃自語，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正圓，清輝透過窗欞，在地上鋪了一層銀霜。

遠(yuǎn)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這公元前238年的秋夜里，也敲在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