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口早就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百姓們踮著腳往里頭瞧，交頭接耳的聲浪像滾沸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個挑著擔(dān)子剛路過的漢子被擠得挪不動腳，扯住旁邊一個搖著蒲扇的老漢問道：“老哥，這宮門前今兒是咋了？

比廟會還熱鬧！”

老漢往人群里又擠了擠，嗓門亮得很：“你還不知道？

****，按老規(guī)矩要廣選宮女呢！

聽說里頭正比試各項本事，刺繡、廚藝、醫(yī)術(shù)都有，眼下這撥，是妝容搭配的決賽，聽說馬上就要出結(jié)果了！”

漢子恍然大悟，也忘了趕路，索性把擔(dān)子往旁邊一放，跟著伸長了脖子。

周圍的人也七嘴八舌接話：“可不是嘛，聽說能選上的都是頂尖好手，往后在宮里伺候，那也是榮耀呢！”

“剛才好像聽見里頭有動靜，莫不是快輪到最后幾個了？”

你一言我一語間，宮墻內(nèi)隱約傳來腳步聲，圍在外頭的百姓頓時靜了大半，都抻著脖子想從那朱紅宮門的縫隙里瞧出點什么。

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只那一雙雙好奇又期待的眼睛，把這宮門口的熱鬧襯得愈發(fā)真切。

先是一個女子引著模特上前，那女子臉上胭脂濃得像團火，偏又配了身翠綠羅裙，鬢邊還斜插著朵艷紅珠花，紅與綠撞在一起，刺得人眼生疼，活脫脫像株被暴雨打蔫了的俗艷盆栽。

嬤嬤本就端著架子，見了這模樣，眉頭擰成個疙瘩，手里的茶盞重重往案上一擱，沉聲道：“老奴真沒時間陪你鬧了，下去吧。”

那女子臉一白，囁嚅著不敢多言，趕緊拉著模特退了下去。

隨后幾個選手依次上前，有往模特臉上堆了太厚的粉，白得像涂了石灰，笑一笑都能看見粉渣簌簌往下掉；有描眉描得太細太長，彎得像兩道鉤子，倒添了幾分兇相；還有的只顧著往發(fā)髻上插金戴銀，滿頭珠翠晃得人眼暈，反倒襯得那張臉平平無奇。

嬤嬤從頭看到尾，眼皮都沒抬幾遭，偶爾“嗯”一聲，那語氣里的淡味，像摻了水的米湯，寡淡得很。

嬤嬤也沒指望能選出幾個真會搭配化妝容的優(yōu)秀宮女。

給宮里娘娘化妝的都是娘娘們自小養(yǎng)在家里的貼身婢女，世家大族自會給這些貼身婢女培養(yǎng)這些妝容和衣服搭配。

來這里選的，都是平民之女，自小見過的衣裳就來回兩件，更別提妝容了，她們估計連宮里娘娘化妝用的東西都不知道怎么用。

就在眾人都覺得這一輪怕是難出挑子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許聽禾引著模特緩緩走了進來。

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先前那點沉悶氣兒仿佛被一陣清風(fēng)卷走了。

再看那模特，臉上只薄薄敷了層細粉，襯得膚色瑩潤如玉，透著健康的粉暈，像是剛從春日暖陽里走出來一般。

眉形是極自然的遠山黛，不濃不淡，順著原本的眉骨微微彎著，眼尾用煙墨輕輕掃了掃，沒畫得太開，卻讓那雙眼睛顯得水光瀲滟，像是**一汪清泉。

唇上點的是淺淺的櫻桃紅，不張揚，卻透著幾分嬌憨。

最妙的是整體搭配，模特穿了件月白色的軟緞裙，領(lǐng)口袖邊繡著幾枝淡青色的蘭草，素凈雅致。

發(fā)髻也梳得簡單，只松松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簪頭墜著顆小小的珍珠，走動時輕輕晃動，映著光，與那身衣裳、那妝容渾然一體，清雅得像幅水墨畫，又帶著活生生的靈氣，讓人看了心里說不出的舒服。

一首沒精打采的嬤嬤猛地首起身子，原本半瞇著的眼睛瞪得溜圓，先前的淡漠一掃而空，臉上竟露出幾分難得的興奮。

嬤嬤往前傾了傾身，揚聲問道：“這妝容是誰打理的？

這般好！”

人群里，許聽禾往前一步，盈盈福了一禮。

“小女不才，獻丑了?！?br>
許聽禾生得并非那種一眼望去便驚為天人的樣貌，五官拆開來看，眉眼是溫和的，鼻梁不算高挺，嘴唇也只是適中的厚度。

可湊在一起，再配上那雙總是帶著淺淺笑意的眼睛，就顯得格外順眼。

許聽禾站在那里，不爭不搶，像株靜靜立在水邊的蘆葦，溫和、干凈，身上有種讓人忍不住想親近的親和力。

膚色是健康的米白，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件半舊的淺碧色布裙，雖樸素，卻透著一股清爽利落的勁兒。

便是這般不惹眼的樣貌，此刻往那光彩照人的模特身邊一站，竟也讓人覺得，這清雅妝容出在她手里，再合適不過。

嬤嬤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先前的沉郁一掃而空。

嬤嬤連拍了兩下手，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好！

好得很！

這般妝容，既合禮數(shù)又顯靈氣，真正是把‘襯’字悟透了！”

嬤嬤目光落在許聽禾身上，越看越滿意，朗聲道：“老奴宣布，這妝容搭配比試，許聽禾，奪魁！”

話音剛落，周圍幾個一同相看的嬤嬤也紛紛點頭附和，連先前神色淡然的幾個，此刻看向聽禾的眼神里也多了幾分贊許。

聽禾忙屈膝行禮，聲音溫和：“謝嬤嬤。”

嬤嬤擺了擺手，又轉(zhuǎn)頭看向其余選手，臉色放緩了些：“你們幾個也還算過得去，雖比不得聽禾這般出挑，卻也各有幾分巧思?！?br>
說著，嬤嬤點了十幾個先前表現(xiàn)尚可的宮女。

“你們幾個，也隨咱家進宮吧，往后好生學(xué)，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br>
被點到的宮女們又驚又喜，忙不迭地跟著謝恩，原本沉寂的場子一時間竟添了幾分喜氣。

隊伍從朱漆宮門一首蜿蜒到街角，前后都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姑娘，有的緊張地絞著衣角，有的偷偷打量宮墻上盤旋的飛檐。

隊伍往前挪了半尺，許聽禾正低頭理著衣襟，胳膊肘忽然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許聽禾抬頭，撞進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里。

那姑娘穿了件水紅色的細布裙，在一片素凈的青灰衣裳里格外惹眼。

眉是精心描過的遠山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左邊臉頰有個小小的梨渦，明明是艷氣的長相，偏生透著股坦蕩的熱乎勁兒。

“你剛才搭配的妝容和衣服真好看。”

她聲音脆生生的，像檐角的銅鈴，一邊說一邊自來熟地往許聽禾身邊靠了靠，避開前面太監(jiān)掃過來的目光。

“我叫青蘿，就住東市布莊后頭那條巷。

你呢？”

許聽禾愣了愣，剛要開口，就被青蘿搶了話頭：“看你這模樣，肯定能被高位娘娘選中，我娘說，宮里就愛挑你這樣溫順干凈的，不過呢，我也不差?！?br>
青蘿說著，吐了吐舌，伸手幫許聽禾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鬢發(fā)，指尖帶著點淡淡的桂花油香。

“別怕，我表姐前年進了浣衣局，說里頭規(guī)矩雖大，可只要手腳勤快，少看少聽少議論，總能混得下去?！?br>
“都站好了！”

一聲尖利的呵斥劃破嘈雜，是個面生的太監(jiān)，手里拿著名冊，在那點著名字。

隊伍一陣騷動，許聽禾跟著人群往前挪了半步。

輪到她時，太監(jiān)翻著名冊念“聽禾”，她低低應(yīng)了聲“在”，抬頭時正撞上對方審視的目光。

那目光掃過聽禾的臉，停在她發(fā)髻上那支素凈的銅簪——這是她唯一敢戴的物件，也是她必須帶進宮的念想。

“身家清白，無疾病，入列。”

太監(jiān)在名冊上打了個勾，揮手讓她站到側(cè)邊的小隊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