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燕大被一場寒流裹住，清晨的未名湖結(jié)了層薄冰。

沈清辭揣著那支銀色鋼筆去上課，帆布包里還躺著陸知衍的名片——這幾天她翻來覆去想了無數(shù)次，終究沒敢撥通那個號碼。

國際法課的教授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推了推眼鏡：“今天我們請了位特殊的助教，幫大家解答實務(wù)問題。”

話音剛落，教室后門傳來輕微的響動。

沈清辭下意識回頭，心臟猛地一跳——陸知衍站在那里，穿著件深灰色羊毛衫，手里拿著個黑色文件夾，正朝教授點頭致意。

“陸助教剛從日內(nèi)瓦回來，抽時間來給大家補補課，都認(rèn)真聽著?！?br>
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熟稔得像對晚輩。

陸知衍走到講臺旁，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當(dāng)他的視線落在沈清辭身上時，頓了半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轉(zhuǎn)向黑板：“今**要講‘國際爭端解決機制’，大家有問題可以隨時提。”

他的講解比教材更生動，隨手舉的案例都是近幾年的真實事件，甚至提到了幾個未公開的談判細節(jié)。

講到某個棘手的領(lǐng)土爭端時，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圖，指尖劃過的軌跡利落又精準(zhǔn)，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側(cè)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沈清辭聽得格外專注，筆記本上記滿了批注。

她發(fā)現(xiàn)陸知衍講課有個習(xí)慣：講到關(guān)鍵處會停頓，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像是在確認(rèn)誰聽懂了。

有兩次，那道目光在她筆記本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別人長了些。

課間休息時，同學(xué)們圍著陸知衍**，沈清辭抱著書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敢上前。

她低頭看著那支鋼筆，筆身的星徽在陽光下閃著光，忽然想起他說“叫我學(xué)長就好”時的溫和語氣。

“沈清辭？”

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她猛地回頭，陸知衍就站在桌旁，手里拿著她剛才掉在地上的書簽——是片壓干的楓葉，邊緣己經(jīng)有些卷曲。

“你的書簽。”

他把楓葉遞過來，目光落在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剛才那個關(guān)于‘仲裁管轄權(quán)’的問題，你好像有不同意見？”

沈清辭臉頰發(fā)燙，點了點頭：“我覺得那個案例里，仲裁庭對‘可仲裁事項’的解釋有點……越權(quán)了?！?br>
“哦？”

陸知衍挑眉，“說說看?！?br>
周圍幾個同學(xué)也湊了過來，沈清辭定了定神，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她越說越投入，甚至引用了他上次提到的ICJ案例，說完才發(fā)現(xiàn)自己語速太快，臉頰更燙了。

陸知衍聽完，眼底閃過一絲贊許：“邏輯很清晰，比我當(dāng)年敢想?！?br>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補充了一行字，“這是那個案例的后續(xù)裁決，你可以找來看看，或許能完善你的觀點。”

“謝謝學(xué)長！”

“不客氣?！?br>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鋼筆上，“筆用著還順手嗎？”

“啊……很順手，謝謝學(xué)長。”

她連忙把鋼筆遞過去，“我洗干凈了，現(xiàn)在還給您?！?br>
“拿著吧?！?br>
他沒接，“算……獎勵你剛才的發(fā)言?！?br>
“這太貴重了……一支筆而己?！?br>
他打斷她，語氣帶著點不容拒絕的溫和，“下次有問題，可以去圖書館三樓的研究室找我，我這兩周都在那邊整理資料。”

說完，他轉(zhuǎn)身回了講臺，留下沈清辭愣在原地，手里握著那支鋼筆，心跳得像要撞出來。

周圍的同學(xué)七嘴八舌地問：“清辭，你認(rèn)識陸助教??？”

“他也太帥了吧，還對你這么特別！”

她紅著臉搖頭，心里卻像揣了只小兔子，甜絲絲的。

下午沒課，沈清辭抱著書去了圖書館三樓。

研究室的門虛掩著，她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黻懼艿穆曇簦骸斑M?！?br>
他正坐在書桌前看文件，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外文資料，旁邊放著個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聽到動靜，他抬頭笑了笑：“來得正好，幫我個忙。”

桌上放著幾份條約譯文，他指著其中一段：“這里的‘善意解釋’，你覺得用哪個詞更準(zhǔn)確？”

沈清辭湊近看了看，指尖劃過紙面，忽然注意到他的指甲縫里還沾著點墨漬，像是剛寫過很久的字。

她認(rèn)真想了想：“或許用‘誠信解釋’更貼合上下文，國際法里的*onafide通常更強調(diào)主觀善意……”陸知衍聽完，在譯文上做了個標(biāo)記：“有道理，比我助理譯的準(zhǔn)確?！?br>
他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剛下飛機就來學(xué)校，腦子有點轉(zhuǎn)不動了?！?br>
“學(xué)長剛從日內(nèi)瓦回來？”

沈清辭想起教授的話。

“嗯，處理點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拿起桌上的一份報紙，頭版正是他和外國代表握手的照片，標(biāo)題是《中歐達成多項合作共識》。

沈清辭看著照片里西裝革履的他，再看看眼前穿著羊毛衫、略顯疲憊的人，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些對你們來說，是不是很難？”

她小聲問，指的是報紙上的談判。

陸知衍笑了笑：“難不難，看有沒有人愿意聽你說話?！?br>
他翻到報紙的文化版，上面有篇關(guān)于燕大銀杏大道的報道，“比起談判桌，我還是更喜歡學(xué)校的秋天?！?br>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金黃的銀杏葉正簌簌飄落，像一場盛大的金色雨。

沈清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忽然覺得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光環(huán)，只是個懷念校園時光的學(xué)長。

離開研究室時，陸知衍遞給她一個信封：“幫我個忙，把這個交給法學(xué)院的周教授，他辦公室在二樓。”

“好的?！?br>
走到樓梯口，沈清辭想起忘了問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回去，信封卻突然從手里滑落，掉出一張折疊的信紙。

她慌忙撿起來，信紙展開的瞬間，她愣住了——上面是陸知衍的字跡，不是寫給周教授的，而是給她的：“上次在自習(xí)室看到你的批注，很驚訝。

法學(xué)需要嚴(yán)謹(jǐn)，更需要勇氣，你兩者都有。

那支筆是我第一次參與談判時收到的禮物，現(xiàn)在轉(zhuǎn)贈給你，希望你永遠敢說‘不同意見’?！?br>
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和上次便簽上的一樣，帶著點難得的俏皮。

沈清辭捏著那張紙，指尖微微發(fā)顫。

樓梯間的風(fēng)灌進來，吹起她的頭發(fā)，也吹亂了她的心。

她抬頭看向三樓研究室的窗戶，窗簾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卻看不到里面的人。

回到宿舍，她把信紙小心翼翼地夾進筆記本里，和那張名片放在一起。

鋼筆被她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陽光照在筆身上，星徽閃著細碎的光。

室友張萌湊過來：“這鋼筆一看就不便宜，陸學(xué)長對你也太好了吧？”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銀杏葉，嘴角忍不住上揚。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研究室里的陸知衍，正對著電腦屏幕上她的資料出神——那是助理剛發(fā)來的，上面寫著她的家庭住址、父母職業(yè)、甚至還有高中時獲得的市級作文獎。

他指尖劃過“父親是鄉(xiāng)村教師”幾個字，想起她筆記本上工整的字跡，忽然拿起手機，給助理發(fā)了條消息：“幫我找?guī)妆咀钚碌膰H法外文著作，送到燕**學(xué)院沈清辭那里，說是學(xué)校圖書館的贈書?！?br>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像一封封寫滿心事的信。

沈清辭摩挲著那支鋼筆，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或許不會那么冷了。

只是那時的她還不懂，有些饋贈從一開始就標(biāo)好了價格。

當(dāng)她握著那支承載著“勇氣”的鋼筆時，命運早己在暗處埋下伏筆——這場始于鋼筆的緣分，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讓她明白：有些勇氣，需要付出的代價，是她根本承受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