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風(fēng)裹著銀杏葉往衣領(lǐng)里鉆，蘇曉棠抱著剛從打印店取來的筆記復(fù)印件，站在圖書館門口猶豫了三分鐘。

復(fù)印件上的字跡是機(jī)器印的，邊緣發(fā)虛，遠(yuǎn)不如自己手寫的順眼，她指尖劃過紙頁上模糊的“《楚辭》意象分析”，還是忍不住皺了眉——都怪那個“衛(wèi)衣怪”林一陽，好好的筆記毀了一半，她只能熬夜把電子版整理出來，花錢去打印店補(bǔ)全。

“還在為筆記生氣呢？”

李萌萌從身后冒出來，胳膊往她肩上一搭，手里拎著兩個剛買的**子，“喏，給你帶的，食堂新出的醬**，熱乎著呢。”

蘇曉棠接過包子，指尖觸到溫?zé)岬挠图?，心里那點(diǎn)煩躁散了些：“沒生氣，就是覺得可惜?！?br>
她咬了口包子，醬香味在舌尖散開，“就是這復(fù)印件看著難受，好多標(biāo)注的細(xì)節(jié)都沒了。”

“知足吧你?！?br>
李萌萌啃著包子，含糊不清地說，“我上次借周宇的筆記抄，他那字跟雞爪刨似的，我猜了半天才認(rèn)出‘算法’倆字。

對了，昨天廣播站收了個有意思的投稿，說有人在圖書館打翻可樂，潑了女生一筆記本，不會就是你吧？”

蘇曉棠差點(diǎn)被包子噎住，猛咳了兩聲：“你怎么知道？”

“投稿里說那女生穿淺藍(lán)色襯衫，扎馬尾，除了你還有誰這么‘標(biāo)準(zhǔn)學(xué)霸配置’？”

李萌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而且投稿人匿名，但描述得特詳細(xì)，連‘衛(wèi)衣怪’穿的連帽衫洗得發(fā)白都寫了——哎，你說會不會是當(dāng)事人自己投的？

想找補(bǔ)又不好意思？”

蘇曉棠想起林一陽當(dāng)時手忙腳亂遞紙巾的樣子，耳根有點(diǎn)發(fā)燙，趕緊別過臉：“誰知道呢。

別瞎猜了，快上課了，古代文學(xué)史的老師要抽查背誦。”

“背什么背，有你這‘活字典’在，我怕什么?！?br>
李萌萌跟著她往教學(xué)樓走，眼睛卻在人群里掃來掃去，“說真的，那‘衛(wèi)衣怪’長什么樣?。?br>
能把你氣成那樣，肯定長得不怎么樣吧？”

“就……普通男生樣?！?br>
蘇曉棠含糊道。

其實(shí)她沒仔細(xì)看，只記得他眼鏡片上沾了點(diǎn)可樂漬，慌亂時耳朵尖是紅的，倒不像故意搗亂的樣子——當(dāng)然，這話她可不會跟李萌萌說。

兩人剛走到教學(xué)樓下，就見兩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這邊跑，前面那個穿籃球服的跑得飛快，后面那個穿連帽衫的被拽得趔趄，連帽衫的**滑下來，露出額前亂糟糟的頭發(fā)。

“林一陽你能不能快點(diǎn)！

再遲到老陳又要罰咱站講臺！”

穿籃球服的是張昊，他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大得驚動了旁邊的梧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后面那個被叫做“林一陽”的男生猛地抬頭，正好對上蘇曉棠的視線。

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林一陽也沒想到會在這兒撞見“包青天”——他私下里早給蘇曉棠起了外號，誰讓她總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路都挺首腰板，跟揣著圣旨似的。

他下意識想躲，腳卻像灌了鉛，眼睜睜看著蘇曉棠的臉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眼神里明晃晃寫著“怎么又是你”。

“是他！”

李萌萌突然拽了拽蘇曉棠的胳膊，壓低聲音興奮地說，“衛(wèi)衣怪！”

林一陽聽見了“衛(wèi)衣怪”三個字，耳朵尖又開始發(fā)燙，他趕緊低下頭，拉著張昊往教學(xué)樓里沖：“快走快走，要遲到了！”

張昊被他拽得莫名其妙：“你跑這么快干嘛？

剛才那女生不是中文系的蘇曉棠嗎？

我見過她，上次在圖書館……別廢話！”

林一陽把他往樓梯口推，聲音都變了調(diào)。

蘇曉棠看著他們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咬了咬唇，把手里的包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剛才林一陽低頭的時候，她好像看見他連帽衫上沾了點(diǎn)墨水，左邊袖口還破了個**，倒不像故意耍帥的樣子，反而有點(diǎn)……狼狽。

“哎，你說他是不是故意躲你？”

李萌萌撞了撞她的胳膊，“肯定是良心發(fā)現(xiàn)，知道自己錯了。”

“誰管他。”

蘇曉棠嘴硬道，腳下卻加快了速度，“再不走真遲到了?！?br>
教學(xué)樓的鈴聲恰好響起，風(fēng)卷著最后幾片銀杏葉掠過走廊，林一陽和蘇曉棠一個在樓梯上，一個在樓梯下，隔著幾個臺階的距離，都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又躲過一劫。

本以為這只是偶然撞見，沒想到“孽緣”這東西，躲是躲不開的。

周三下午有堂全校公選課，叫“電影鑒賞”，據(jù)說老師不點(diǎn)名，還總放老電影，成了全校學(xué)生的“摸魚首選”。

林一陽是被張昊硬拉來的，說是“說不定能偶遇外語系的漂亮學(xué)姐”，結(jié)果到了階梯教室才發(fā)現(xiàn)，前三排早就坐滿了人，只剩下后排靠過道的位置。

“就這兒吧?！?br>
張昊把書包往座位上一扔，眼睛卻在教室里掃來掃去，“你看前排那個長頭發(fā)的，是不是上次聯(lián)誼見過的……”林一陽沒理他，掏出手機(jī)剛想打局游戲，就見兩個女生從后門走進(jìn)來。

走在前面的穿淺灰色毛衣，扎馬尾，手里抱著一本《電影史綱要》，正是蘇曉棠。

她旁邊跟著的是李萌萌，正踮著腳尖往教室里看。

林一陽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蘇曉棠顯然也看到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又皺了起來。

李萌萌卻眼睛一亮，拉著她就往這邊走：“后排有空位！

就坐這兒吧！”

林一陽想往旁邊挪挪，卻被張昊死死按?。骸皠e動，這位置好，能看見講臺。”

他還沒意識到不對勁，笑嘻嘻地跟蘇曉棠打招呼，“同學(xué)你好啊，又見面了！

我是體育系的張昊，這是我室友林一陽?！?br>
蘇曉棠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yīng)，把書包放在林一陽旁邊的座位上時，故意放得重了些，“咚”的一聲，震得林一陽的手機(jī)都抖了一下。

“真巧啊?！?br>
林一陽干笑兩聲，想把手機(jī)往兜里塞，卻不小心按到了游戲啟動鍵，屏幕上彈出“歡迎回到王者峽谷”的字樣，正好被蘇曉棠看見。

蘇曉棠瞥了眼屏幕，又瞥了眼他桌洞里露出來的可樂罐，冷哼一聲：“是挺巧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特意跟著我。”

“我沒有！”

林一陽趕緊把手機(jī)按滅，“我就是來上課的。”

“上課？”

蘇曉棠挑眉，“帶著可樂上課，還是帶著游戲上課？”

林一陽被噎得說不出話，張昊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倆認(rèn)識？”

“不認(rèn)識。”

“不認(rèn)識?！?br>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說完又同時瞪了對方一眼。

張昊更懵了，剛想再問，***傳來老師的聲音：“好了同學(xué)們，安靜一下，我們開始上課了。

今天我們看《羅馬假日》……”教室里的燈暗了下來，投影儀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奧黛麗·赫本的臉慢慢浮現(xiàn)。

林一陽松了口氣，總算不用跟“包青天”吵架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剛想閉眼打個盹，胳膊卻碰到了旁邊的東西——是蘇曉棠的筆記本。

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筆記，標(biāo)題是“《羅馬假日》鏡頭語言分析”，字跡依舊工整，只是在頁邊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簡筆畫——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正笨拙地往可樂罐上貼紙條，紙條上寫著“禁止靠近筆記本”。

林一陽的心跳漏了一拍，偷偷抬眼看蘇曉棠。

她正盯著幕布，嘴角抿著，好像在憋笑。

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掃出一小片光暈。

他突然覺得，“包青天”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電影放到一半，林一陽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他早上沒吃早飯，中午為了趕游戲副本只啃了個面包，這會兒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

他摸了摸口袋，只有半包昨天剩下的薯片，還被壓得粉碎。

“餓了？”

旁邊突然傳來蘇曉棠的聲音，很輕，被電影的臺詞蓋著，剛好只有他能聽見。

林一陽愣了一下，點(diǎn)點(diǎn)頭，又趕緊搖搖頭——跟“包青天”承認(rèn)自己餓了，也太沒面子了。

蘇曉棠卻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三明治，用紙巾包著，輕輕推到他面前：“給你?！?br>
林一陽懵了：“你……你給我這個干嘛？”

“看你快餓暈了，別等下低血糖倒了，還得我抬你去醫(yī)務(wù)室。”

蘇曉棠沒看他，眼睛依舊盯著幕布，耳朵卻悄悄紅了，“我早上多帶了一個，沒動過?！?br>
三明治還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生菜和火腿香味。

林一陽捏著三明治，突然覺得喉嚨有點(diǎn)發(fā)緊。

他小聲說了句“謝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面包是全麥的，生菜很新鮮，火腿煎得恰到好處，比他吃過的任何三明治都好吃。

他偷偷看了眼蘇曉棠，她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筆尖劃過紙頁，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幕布上的光影在她臉上晃動，她的側(cè)臉很柔和，一點(diǎn)都不像那天在圖書館兇巴巴的樣子。

電影結(jié)束時，林一陽的三明治也吃完了。

他把紙巾疊好塞進(jìn)兜里，正想跟蘇曉棠說點(diǎn)什么，蘇曉棠卻己經(jīng)收拾好書包站了起來：“走了，萌萌。”

“哎！”

林一陽趕緊跟上，“那個……三明治很好吃，謝謝你。

多少錢？

我轉(zhuǎn)給你?！?br>
“不用了。”

蘇曉棠頭也不回，“就當(dāng)是你賠我的筆記錢——不過，下次再在圖書館打翻東西，我就不光讓你賠筆記了?！?br>
“不會了不會了！”

林一陽連忙保證，“我以后再也不在圖書館帶可樂了！”

李萌萌在旁邊看得首樂：“我說曉棠，你怎么對他這么好？

剛才還跟我吐槽他是‘衛(wèi)衣怪’呢。”

“誰對他好了?！?br>
蘇曉棠瞪了她一眼，腳步卻慢了下來，“就是不想看他**在教室里，影響市容?！?br>
林一陽跟在她們身后，看著蘇曉棠的馬尾在肩后輕輕晃，突然覺得，公選課好像也沒那么無聊。

張昊湊過來，撞了撞他的胳膊：“可以啊陽哥，什么時候勾搭上中文系的學(xué)霸了？

剛才她給你遞三明治我都看見了！”

“別瞎說！”

林一陽推了他一把，臉上卻有點(diǎn)熱，“就是普通同學(xué)?！?br>
“普通同學(xué)會給你帶三明治？”

張昊挑眉，“我看她對你有意思。

要不我?guī)湍銌枂枺俊?br>
“別去！”

林一陽趕緊拉住他，“再瞎鬧我就不跟你組隊(duì)打游戲了。”

張昊撇撇嘴，沒再說話，眼睛卻在蘇曉棠的背影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顯然沒放棄“助攻”的念頭。

日子就這么不咸不淡地過著，林一陽和蘇曉棠還是會在圖書館偶遇。

他不再帶可樂，改帶礦泉水，而且總把水瓶放在離她筆記本最遠(yuǎn)的地方；她也不再對他冷著臉，偶爾會在他找書找不到時，遞過一張寫著書架編號的便簽。

真正讓兩人關(guān)系破冰的，是一次食堂的“意外”。

那天中午，林一陽和張昊、周宇去食堂吃飯，排隊(duì)的時候，張昊非要去搶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結(jié)果沒站穩(wěn)，手里的餐盤“嘩啦”一聲掉在地上，米飯、菜湯灑了一地，正好濺到了旁邊排隊(duì)的女生身上。

那女生“啊”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被弄臟的白裙子，眼圈一下子紅了——是蘇曉棠。

張昊也懵了，**頭不知道該怎么辦：“對……對不起啊同學(xué)，我不是故意的……”蘇曉棠看著裙子上的油漬，氣得發(fā)抖。

這條裙子是**媽給她買的生日禮物，她今天第一次穿，就被弄成了這樣。

她抬頭看向張昊，剛想說話，卻見林一陽突然蹲了下來，從口袋里掏出紙巾，笨拙地幫她擦裙子上的污漬。

“別擦了，擦不掉的?！?br>
蘇曉棠的聲音有點(diǎn)啞。

林一陽停下手，抬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學(xué)校門口有家干洗店，洗得特別干凈，我?guī)闳ィ?br>
要是洗不掉，我賠你一條新的?！?br>
“賠？

你知道這裙子多少錢嗎？”

蘇曉棠的氣還沒消，話里帶著刺。

“多少錢都賠?！?br>
林一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是一百還是一千，我都賠。

實(shí)在不行，我就去兼職打工，總能賠得起?！?br>
他說得認(rèn)真，連帽衫的**滑下來，露出額前的碎發(fā)，眼神里沒有一點(diǎn)敷衍。

蘇曉棠看著他，突然就不生氣了。

她想起上次他打翻可樂時慌亂的樣子，想起他吃三明治時滿足的表情，心里那點(diǎn)火氣慢慢散了，只剩下點(diǎn)哭笑不得。

“算了?！?br>
她嘆了口氣，“也不是什么貴重裙子，我自己去洗就行。”

“不行！”

林一陽堅(jiān)持，“是我室友弄的，我得負(fù)責(zé)。

你要是不介意，我現(xiàn)在就陪你去干洗店?！?br>
張昊在旁邊趕緊點(diǎn)頭：“對對對！

讓林一陽陪你去，他有錢！

他這個月生活費(fèi)還沒花完呢！”

蘇曉棠被他們逗笑了，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不用了。

不過……作為賠償，你們得幫我一個忙?！?br>
“什么忙？

你說！”

林一陽連忙道。

“下周六學(xué)校有個圖書整理日，要去舊書庫整理圖書，我跟萌萌報(bào)了名，缺兩個人手。”

蘇曉棠說，“你們要是有空，就來幫忙吧?！?br>
林一陽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有空！

肯定有空！”

張昊也趕緊附和：“有空有空！

不就是整理圖書嗎？

小意思！”

周宇在旁邊推了推眼鏡，小聲對林一陽說：“下周六不是有游戲聯(lián)賽嗎？

你不是說要去打比賽？”

林一陽拍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比賽哪有整理圖書重要！

回頭我跟隊(duì)長請假?！?br>
蘇曉棠聽見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低頭看了看裙子上的油漬，突然覺得，這污漬好像也沒那么難看了。

“那說定了?！?br>
她朝林一陽擺擺手，“下周六上午九點(diǎn)，圖書館舊書庫門口見。

別遲到?！?br>
“保證不遲到！”

林一陽用力點(diǎn)頭。

看著蘇曉棠和趕過來的李萌萌一起離開的背影，張昊湊到林一陽身邊，擠眉弄眼地說：“陽哥，行啊你，這波‘英雄救美’（雖然美是被我坑的）操作可以??！

我看她對你笑了！”

林一陽沒理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那張?zhí)K曉棠上次給他寫書架編號的便簽，上面的字跡還是那么工整，只是他偷偷在便簽背面畫了個小小的笑臉，跟她筆記本上那個簡筆畫有點(diǎn)像。

食堂里的人來來往往，餐盤碰撞的聲音、同學(xué)的說笑聲混在一起，熱鬧又溫暖。

林一陽看著窗外，陽光正好，銀杏葉落了一地，像鋪了層金色的地毯。

他突然覺得，大學(xué)生活好像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以前他總覺得，打游戲、睡**就是最好的日子，可現(xiàn)在，他開始有點(diǎn)期待下周六的圖書整理日了。

或許，成長就是這樣吧！

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突然發(fā)現(xiàn)，除了屏幕里的虛擬世界，還有更值得期待的人和事，在身邊悄悄發(fā)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