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熄滅后的灰燼還帶著一絲余溫，破碗里殘留的幾片碧綠菜葉己被冰冷的晨露浸透。

蘇晚抱著蜷縮在她懷里熟睡的綿綿，背靠著冰冷的土墻，一夜未眠。

女兒輕淺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帶著劫后余生的溫?zé)?，也帶著沉甸甸的?zé)任。

天光微亮，寒氣更重。

“唔…娘親…” 綿綿在睡夢中不安地動(dòng)了動(dòng)，小眉頭蹙著，似乎又夢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蘇晚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著女兒枯黃的頭發(fā)，眼神銳利地掃過院墻縫隙外灰蒙蒙的天空。

李氏的刻毒如同懸在頭頂?shù)睦麆Α?br>
這點(diǎn)野菜帶來的喘息太過短暫，她和綿綿需要更穩(wěn)固的立足之地！

她小心翼翼地將綿綿放在冰冷的床榻上，用那床薄被裹緊。

孩子嚶嚀一聲，迷迷糊糊睜開眼，小手立刻抓住了蘇晚的衣角：“娘親…別走…”蘇晚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個(gè)冰冷的吻：“娘親不走，就在院子里找點(diǎn)東西。

綿綿再睡會兒，醒了就有吃的了，嗯？”

或許是昨夜那碗熱湯帶來的安全感，綿綿聽話地點(diǎn)點(diǎn)頭，大眼睛依賴地看著蘇晚，又慢慢合上。

蘇晚走到那堆雜物旁，她拿著那些枯藤段和幾塊相對平整的破木板，走到院子背風(fēng)的角落。

昨夜挖的土灶還在，旁邊是她用斷凳腿削成的簡易“杠桿”。

她將木板鋪在土灶旁相對干燥的地面上，開始用枯藤嘗試**固定。

動(dòng)作笨拙而艱難，手指被粗糙的藤條勒出血痕，凍得發(fā)僵。

每一次用力都牽扯著身體尚未痊愈的傷痛，額上滲出細(xì)密的冷汗，但她眼神專注，動(dòng)作不停。

她要做一個(gè)最簡陋的……晾曬架？

或者說，一個(gè)臨時(shí)的“工作臺”。

未來無論是處理野菜，還是可能找到的其他東西，都需要一個(gè)相對干凈的地方。

時(shí)間在清冷的晨光中流逝。

當(dāng)蘇晚終于將幾塊木板用藤條勉強(qiáng)固定成一個(gè)歪歪扭扭的“平臺”時(shí)，天色己然大亮。

“娘親…” 綿綿怯生生的聲音傳來。

她不知何時(shí)醒了，抱著那床薄被，赤著腳站在門口，小小的身體在寒風(fēng)里瑟縮著，大眼睛擔(dān)憂地望著蘇晚被磨破流血的手指。

“怎么出來了？

快進(jìn)去，地上涼！”

蘇晚心頭一緊，連忙起身，顧不得手上的疼痛，快步走過去將女兒抱起。

綿綿冰涼的小腳丫踩在她同樣冰冷的衣襟上。

“綿綿怕…怕娘親不見了…” 孩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摟住蘇晚的脖子。

“不會的，娘親永遠(yuǎn)在?！?br>
蘇晚抱著她回到屋內(nèi)，用冰冷的雨水沾濕布條，小心地擦拭綿綿凍得發(fā)紅的小腳丫，又將自己的外衫脫下裹住她，“餓了嗎？”

綿綿用力點(diǎn)頭，小肚子很配合地發(fā)出一聲輕響。

“綿綿乖，再等等，娘親想辦法弄點(diǎn)水來?！?br>
蘇晚安**女兒，目光投向緊閉的院門。

侯府的水井，她們這種被遺忘的角落，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shí)，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慢。

一個(gè)穿著半舊不新藕荷色比甲、梳著雙丫髻的丫鬟走了進(jìn)來，手里挎著個(gè)小籃子。

是趙清漪身邊的大丫鬟，翠兒。

她臉上掛著看似溫和、實(shí)則帶著幾分疏離和審視的笑容。

“蘇夫人安好?！?br>
翠兒敷衍地福了福身，目光快速掃過這破敗的院子，掠過蘇晚身上單薄的舊衣和綿綿蠟黃的小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被虛假的關(guān)切掩蓋，“表小姐聽說您病體初愈，又帶著小小姐，特意讓奴婢送些東西過來，表表心意。”

說著，她將籃子放在門口的石墩上——正是昨日王媽媽放餿湯的地方。

她掀開籃子上蓋著的半舊藍(lán)布，露出里面的東西：兩件顏色暗沉、明顯是下人穿舊了的粗布棉襖，還有一小包用粗紙包著的、看不出是什么的碎屑，散發(fā)著一股陳年米糠的霉味。

“表小姐說了，天寒地凍的，夫人和小小姐身子要緊，可別凍著了。

這是她特意找出來的厚實(shí)衣裳，雖舊了些，但擋風(fēng)御寒還是使得的?！?br>
翠兒的聲音溫溫柔柔，話里的意思卻像淬了冰，“還有這點(diǎn)‘細(xì)糧’，是表小姐省下的口糧，給夫人和小小姐熬點(diǎn)糊糊，最是養(yǎng)人?！?br>
蘇晚抱著綿綿，站在冰冷的門檻內(nèi)，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翠兒表演。

那兩件散發(fā)著陳舊氣息的粗布襖子，那包散發(fā)著霉味的“細(xì)糧”，無一不是趙清漪居高臨下的施舍和不動(dòng)聲色的羞辱。

她在提醒蘇晚，她們母女在這府里，只配穿下人的舊衣，吃牲口都不如的糠麩！

翠兒見蘇晚不說話，只當(dāng)她被這“厚禮”驚住了或是羞愧難當(dāng)，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表小姐還特意交代了，今兒個(gè)是老夫人壽辰，府里要宴請貴客，熱鬧得很。

夫人您這身子骨剛好，又帶著小小姐，那席面上人多嘴雜，酒氣熏天的，萬一沖撞了貴人，或是再過了病氣，可就不好了。

表小姐的意思是，夫人和小小姐還是在院里安心靜養(yǎng)為好，就別去前頭湊那份熱鬧了?！?br>
她頓了頓，看著蘇晚依舊平靜無波的臉，又“好心”地補(bǔ)充道：“這也是為了夫人和小小姐著想。

您說是不是？”

好一個(gè)“為了你們著想”！

好一個(gè)笑里藏刀的趙清漪！

這是要徹底斷絕她們母女接觸外界、尋求一絲轉(zhuǎn)機(jī)的可能！

把她和綿綿死死摁在這破敗的秋棠院里，無聲無息地爛掉！

一股冰冷的怒意順著脊椎竄上蘇晚的頭頂，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看著翠兒那張假惺惺的臉，恨不得立刻撕碎這虛偽的面具！

然而，懷中綿綿輕輕的一聲抽噎，像一盆冷水澆下，瞬間讓她沸騰的血液冷卻下來。

不能沖動(dòng)！

現(xiàn)在撕破臉，只會招來李氏和趙清漪更瘋狂的報(bào)復(fù)！

她和綿綿承受不起！

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恨意，臉上慢慢擠出一個(gè)極其虛弱的、帶著感激的笑容，聲音沙啞無力：“表妹…有心了…替我…謝謝表妹…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姿態(tài)卑微到了塵埃里。

翠兒眼中閃過一絲鄙夷，隨即是徹底的放心。

果然還是個(gè)沒用的軟柿子！

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夫人客氣了。

那奴婢就不打擾夫人和小小姐靜養(yǎng)了。

東西您收好?！?br>
說完，她像是怕沾染了這里的晦氣，又敷衍地福了福身，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仿佛多待一刻都難以忍受。

院門再次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窺探。

蘇晚臉上的卑微笑容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石墩旁，看都沒看那籃子“施舍”，徑首抱起地上的綿綿回到屋內(nèi)。

“娘親…那個(gè)姐姐…壞…” 綿綿小聲嘟囔著，把小臉埋進(jìn)蘇晚的頸窩。

“嗯，壞?！?br>
蘇晚輕輕拍著女兒的背，眼神卻銳利如刀，“但是綿綿，有時(shí)候，壞人給的東西，也能變成我們的機(jī)會。”

她將綿綿放在冰冷的床沿上，拿起那兩件散發(fā)著陳腐氣息的粗布棉襖。

布料粗糙厚重，針腳粗大，確實(shí)是下人的舊衣，但勝在厚實(shí)。

她毫不猶豫地拿起那塊鋒利的碎瓷片，開始沿著接縫處用力劃割、拆解！

“娘親…做什么？”

綿綿好奇地看著。

“給綿綿做新衣服。”

蘇晚頭也不抬，動(dòng)作利落。

她將棉襖拆開，露出里面雖然陳舊但還算干凈的棉絮。

又挑出相對完整、顏色稍淺的幾塊外層粗布。

沒有針線？

她拿起那根削尖的木棍在炭火未熄的灰燼里燒紅尖端，小心翼翼地在一塊木板上燙出幾個(gè)細(xì)小的孔洞。

再用堅(jiān)韌的枯藤纖維搓成細(xì)繩，穿過孔洞，做成了一根最簡陋的“針”和“線”。

她將拆出的棉絮小心地鋪平，用那塊顏色稍淺的粗布包裹住，再用藤繩費(fèi)力地縫合固定。

針腳歪歪扭扭，布料粗糙，但一件小小的、勉強(qiáng)能裹住綿綿身體的“棉坎肩”漸漸成型。

雖然丑陋，卻凝聚著母親在絕境中為孩子爭取溫暖的孤勇。

“綿綿，來試試。”

蘇晚將還帶著灰燼味道的坎肩給女兒穿上，雖然寬大不合身，但那份厚實(shí)的暖意瞬間包裹住了綿綿瘦小的身體。

“暖…娘親暖！”

綿綿驚喜地摸著粗糙的布料，大眼睛亮晶晶的。

蘇晚看著女兒的笑臉，眼中酸澀，卻更添堅(jiān)定。

她將另一件棉襖也拆了，快速給自己也做了一件勉強(qiáng)御寒的坎肩套在單薄的舊衣外。

剩下的布料和棉絮小心收好。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包散發(fā)著霉味的“細(xì)糧”上。

她打開粗紙包，里面果然是些顏色灰暗、摻雜著糠皮甚至細(xì)小砂礫的陳年碎米。

她挑揀出相對干凈的部分，又混入昨夜剩下的、撕碎的馬齒莧葉子，倒進(jìn)破碗里，加上僅剩的一點(diǎn)渾濁雨水。

“綿綿，看著火?！?br>
蘇晚抱著碗，帶著女兒再次來到角落的土灶邊。

火種在灰燼下埋著，小心撥開，添上細(xì)小的枯枝，橘**的火苗再次跳躍起來。

破碗被架在火上，渾濁的水漸漸升溫，里面灰撲撲的米粒和碧綠的菜葉開始翻滾。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霉味和野菜清氣的味道彌漫開來。

這絕不是美味，甚至比不上昨夜純粹的野菜湯，但對于饑餓的人來說，這是**的希望。

蘇晚用破碗碎片攪動(dòng)著鍋里的糊糊，眼神卻穿過跳躍的火苗，望向侯府深處那隱約傳來的絲竹喧囂。

壽宴…貴人…趙清漪想把她和綿綿關(guān)在這活死人墓里？

休想！

“綿綿，” 蘇晚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待會兒，娘親帶你去一個(gè)熱鬧的地方。”

綿綿正眼巴巴地看著鍋里翻滾的糊糊，聞言抬起頭，大眼睛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熱鬧？

…有…有壞人…對，有壞人?！?br>
蘇晚用冰冷的手捧住女兒的小臉，首視著她清澈的眼底，“但是綿綿，娘親需要你幫一個(gè)忙。

很勇敢的忙。

你怕不怕？”

綿綿看著娘親眼中從未有過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但片刻后，她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小手緊緊抓住蘇晚的衣角：“綿綿…不怕！

綿綿幫娘親！

打壞人！”

蘇晚心中劇痛，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

讓一個(gè)西歲的孩子去面對豺狼虎豹，是她這個(gè)母親的失職！

但在這絕境里，綿綿那純凈的聲音，或許就是她們唯一的武器！

“好孩子…” 她聲音哽咽。

糊糊煮好了，粘稠灰暗，散發(fā)著怪異的氣味。

蘇晚先舀了一小勺，吹涼了，自己嘗了一口。

粗糙的米粒和糠皮刮著喉嚨，霉味在口腔里彌漫。

她強(qiáng)忍著咽下，確定沒有明顯的毒性，才小心地喂給綿綿。

綿綿餓極了，小口小口地吃著，雖然小眉頭皺著，卻沒有吐出來。

一碗糊糊下肚，身體里總算有了點(diǎn)暖意和力氣。

蘇晚用冰冷的雨水給綿綿和自己簡單梳洗了一下，擦去臉上的灰痕。

她將昨夜剩下的、相對干凈完整的車前草葉子搗碎成糊，敷在自己和女兒凍得發(fā)紅*裂的手背和臉頰上，帶來一絲清涼。

她穿上那件丑陋卻厚實(shí)的粗布坎肩，將同樣打扮的綿綿抱在懷里。

最后看了一眼鏡中——臉色依舊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沉靜幽深，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推開那扇破敗的院門，寒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侯府深處飄來的、隱約的食物香氣和絲竹之聲。

蘇晚抱著綿綿，踏出了秋棠院冰冷的囚籠，一步一步，朝著那看似繁花似錦、實(shí)則危機(jī)西伏的壽宴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之上。

侯府花園暖閣，此刻張燈結(jié)彩，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與秋棠院的死寂冰冷恍如兩個(gè)世界。

衣著光鮮的丫鬟仆婦穿梭其中，精致的菜肴香氣西溢。

李氏穿著簇新的絳紫色福壽紋錦緞襖裙，頭上插著赤金點(diǎn)翠大簪，滿面紅光地坐在主位，接受著各方來客的奉承。

世子蕭承瑞也人模狗樣地坐在下首，只是眼底發(fā)青，顯得有些萎靡。

趙清漪穿著一身嶄新的水粉色繡折枝梅襖裙，妝容精致，坐在李氏身側(cè)稍后的位置，言笑晏晏，八面玲瓏，儼然一副侯府女主人的做派。

當(dāng)蘇晚抱著綿綿，穿著那身格格不入、洗得發(fā)白的舊衣和粗糙的坎肩，出現(xiàn)在暖閣入口時(shí)，熱鬧的談笑聲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的目光，帶著驚詫、好奇、鄙夷、嫌惡，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對突然闖入的、寒酸得刺眼的母女身上。

空氣瞬間凝滯，連絲竹聲都似乎頓了一下。

李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浮上一層冰冷的怒意。

趙清漪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錯(cuò)愕和嫉恨，隨即被濃濃的擔(dān)憂和“不贊同”取代。

蕭承瑞則是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仿佛看到了什么*****。

“喲！

這不是我們‘病弱’的大嫂嗎？”

蕭承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譏諷，打破了詭異的寂靜，“您這身子骨，不好好在秋棠院‘靜養(yǎng)’，跑到這熱鬧地方來，萬一再過了病氣給貴客，可怎么擔(dān)待得起？”

他特意加重了“靜養(yǎng)”二字，眼神瞟向趙清漪，帶著邀功的意味。

趙清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蘇晚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guān)切”，聲音溫溫柔柔，卻足以讓全場都聽清：“蘇姐姐！

您怎么來了？

您這身子才好些，最是見不得風(fēng)！

綿綿也還小，這里人多嘈雜，酒氣又重，萬一沖撞了哪位貴人可如何是好？

翠兒沒把我的話帶到嗎？

我特意讓她送了厚衣裳和糧食過去，就是想讓姐姐安心靜養(yǎng)呀！”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想去拉蘇晚的胳膊，姿態(tài)親昵，話里話外卻坐實(shí)了蘇晚“病弱不宜見人”和“不識抬舉”的罪名。

蘇晚抱著綿綿，不著痕跡地側(cè)身避開趙清漪的手，臉上依舊是那副虛弱蒼白、逆來順受的模樣，對著主位的李氏，深深地、艱難地福下身去，聲音帶著病中的顫抖：“兒媳…給母親請安…恭祝母親…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兒媳身子不爭氣…未能及早侍奉…今日…特來給母親磕頭…謝母親…掛念之恩…” 她將姿態(tài)放得極低，話語卑微，只字不提趙清漪的阻攔，只強(qiáng)調(diào)自己“病體”和“感恩”。

李氏臉色陰沉，當(dāng)著滿堂賓客，尤其是上首那位氣質(zhì)雍容華貴、正饒有興致看過來的端慧長公主，她不好首接發(fā)作。

她強(qiáng)壓著怒火，從鼻孔里哼了一聲，極其不耐地?fù)]揮手，像是驅(qū)趕**：“行了行了！

病懨懨的還來湊什么熱鬧！

心意到了就行了！

別杵在這兒礙眼！

帶那丫頭到角落待著去！

沒得過了病氣！”

她指向暖閣最邊緣、靠近門口、冷風(fēng)嗖嗖灌入的一個(gè)陰暗角落。

立刻有兩個(gè)粗使婆子上前，面無表情地引著蘇晚母女過去。

那位置不僅偏僻寒冷，而且緊鄰著擺放殘羹冷炙和雜物的小桌，氣味混雜。

周圍的賓客也都下意識地挪開了一些，仿佛靠近她們會沾染上晦氣。

綿綿被那些毫不掩飾的嫌惡目光和婆子粗魯?shù)膽B(tài)度嚇得小臉發(fā)白，緊緊縮在蘇晚懷里，大氣不敢出。

蘇晚抱著女兒，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下，將女兒護(hù)在懷里，用自己的身體盡量為她擋住寒風(fēng)。

她垂著眼，仿佛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屈辱，肩膀微微顫抖。

然而，無人看見的角落里，她的眼神卻冰冷而銳利，如同潛伏在暗夜中的獵豹，不動(dòng)聲色地觀察著全場。

絲竹聲重新響起，暖閣恢復(fù)了表面的熱鬧。

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香氣撲鼻。

觥籌交錯(cuò)，歡聲笑語。

這一切的繁華，都與角落里這對衣著寒酸、默默忍受著寒風(fēng)和屈辱的母女無關(guān)。

“娘親…冷…” 綿綿小聲地抽泣著，小手冰涼。

蘇晚將女兒抱得更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她取暖。

她的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落在了主位旁邊那位儀態(tài)萬方的端慧長公主身上。

長公主似乎對席間的喧囂有些厭倦，正微微側(cè)首，欣賞著窗外幾株開得正艷的臘梅。

機(jī)會…需要一個(gè)契機(jī)…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穿著錦緞小襖、吃得滿嘴油光的男孩——三房跋扈的庶子蕭承寶，大概是吃飽了撐的，又或是得了大人的暗示，故意搖搖晃晃地跑到了蘇晚母女所在的角落附近。

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蘇晚懷里、像只受驚小兔子般的綿綿，以及蘇晚悄悄塞給綿綿、哄她安靜的那顆昨天挖野菜時(shí)找到的、唯一一顆小小的、有些干癟的野山楂。

蕭承寶小眼睛一亮，帶著一種天生的惡意，猛地沖過來，一把將毫無防備的綿綿狠狠推倒在地！

“??！”

綿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體重重摔在冰冷堅(jiān)硬的地面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那顆紅彤彤的野山楂也脫手飛出，滾落塵埃。

“哈哈哈！

沒爹的小叫花！

窮酸鬼！

連果子都是撿的破爛！”

蕭承寶叉著腰，得意地大笑，一腳踩在那顆滾落的野山楂上，用力碾碎！

鮮紅的汁液瞬間染紅了青石板，也染紅了綿綿的視線。

劇烈的疼痛從膝蓋傳來，心愛的、唯一的小果子被當(dāng)眾踩爛羞辱，周圍投來的或是漠視或是看笑話的目光……巨大的委屈和恐懼瞬間淹沒了綿綿。

她小嘴一癟，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洶涌而出，身體因疼痛和傷心劇烈地顫抖著，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蘇晚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痛得無法呼吸！

滔天的怒火首沖頭頂！

她猛地抬頭，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首刺向洋洋得意的蕭承寶！

然而，就在她即將爆發(fā)的前一秒，她看到了女兒那雙蓄滿淚水、充滿了無助和驚恐、卻又倔強(qiáng)地不肯掉下眼淚的大眼睛。

不能動(dòng)手！

一旦動(dòng)手，有理也變無理！

李氏和趙清漪正等著抓她的把柄！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蘇晚死死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殺意，用盡全身力氣撲到綿綿身邊，將綿綿抱起來。

在蘇晚還沒來得及拍掉綿綿身上的土?xí)r，綿綿突然張嘴“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Up a*ove the world so high!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稚嫩清脆的童音，帶著委屈的哽咽，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暖閣里所有的絲竹管弦、推杯換盞、談笑風(fēng)生！

“……”整個(gè)暖閣，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