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墨染如同一個剛從泥潭里爬出來的游魂，踉踉蹌蹌地出現(xiàn)在丞相府那兩扇緊閉的、象征著權(quán)勢與森嚴(yán)的朱漆獸頭大門前時，時間仿佛凝固了。

天色己是大亮，街道上行人漸多。

她渾身泥污，單薄的白色殮衣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漿和枯葉，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纖細(xì)的輪廓。

長發(fā)糾結(jié)，披散在蒼白的臉頰兩側(cè)，露出的皮膚上還帶著在棺木中掙扎時留下的青紫擦痕。

清晨的寒風(fēng)刀子般刮過，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副模樣，比最落魄的乞丐還不如。

“鬼……鬼??！”

守門的小廝福貴正打著哈欠準(zhǔn)備開門灑掃，一眼瞥見門外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銅盆“哐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水花西濺。

他連滾帶爬地往后縮，指著墨染，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另一個年長些的門房柱子膽子稍大，卻也驚疑不定，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墨染那張沾滿泥污卻依稀可辨的臉，失聲叫道：“大……大小姐？！”

這一聲“大小姐”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了鍋。

原本寂靜的府門內(nèi)外，所有視線都聚焦在墨染身上。

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天爺！

這不是墨家那位據(jù)說‘病逝’的大小姐嗎？”

“不是昨兒夜里就……怎么又活了？”

“看這模樣，莫不是真從墳里爬出來的？！”

“噓！

慎言！

丞相府的事……”墨染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她只是微微抬著頭，那雙剛剛?cè)计鸬鬲z之火的眸子，此刻卻平靜得嚇人，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幽地望向門內(nèi)聞訊趕來的、更多驚慌失措的下人。

她需要這副慘狀，需要這“死而復(fù)生”的駭人場面，她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她是如何從墨遠(yuǎn)山和蘇氏安排的“殉葬”中爬回來的！

她要讓這“晦氣”，牢牢釘在丞相府的頭上！

很快，一陣急促而略顯刻意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一道矯揉造作、帶著哭腔的女聲：“我的兒??！

染兒！

真的是你嗎？

老天開眼！

老天開眼?。　?br>
繼室蘇氏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fù)硐?，跌跌撞撞地奔了出來?br>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發(fā)髻微亂，臉上脂粉未施，眼圈通紅，看起來悲痛欲絕，憔悴不堪。

她沖到墨染面前，張開雙臂就想將渾身泥濘的墨染摟入懷中，仿佛一個失而復(fù)得的慈母。

然而，在蘇氏的手即將碰到她肩膀的瞬間，墨染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動作僵硬卻帶著明顯的抗拒。

蘇氏撲了個空，臉上的悲切瞬間僵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和惱怒，但立刻又被更洶涌的淚水掩蓋。

她順勢捂住心口，哭得更加哀切：“染兒！

我的染兒！

你這是怎么了？

你……你不是己經(jīng)……姨**心都要碎了！

快，快進(jìn)來！

別凍壞了！”

她一邊哭訴著，一邊用眼神嚴(yán)厲地示意旁邊的粗使婆子上前攙扶墨染，試圖將這“意外”盡快掩入府門之內(nèi)。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錦緞小襖、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像個小炮仗似的從人群后面沖了出來，正是墨染的幼弟墨玉軒。

他手里還攥著半個啃得亂七八糟的**子，油乎乎的小臉帶著懵懂和好奇，看到墨染的模樣，非但不怕，反而嘻嘻哈哈地指著她：“丑八怪！

泥猴子！

快看啊，泥猴子回來啦！

哈哈！”

他一邊叫嚷，一邊把手里的包子朝墨染臉上砸去！

“玉軒！

不得無禮！”

蘇氏厲聲呵斥，但那語氣與其說是責(zé)備，不如說是縱容。

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阻止兒子的動作，反而緊張地用身體擋住了周圍可能投向兒子的指責(zé)目光。

那半個油膩的**子，帶著孩童惡意的戲弄，首首地朝著墨染的面門飛來。

墨染沒有躲閃。

她的目光越過那飛來的穢物，冷冷地落在蘇氏那張寫滿“慈愛”的臉上，又掃過墨玉軒那張被驕縱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胖臉。

前世，就是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幼弟，在蘇氏刻意的捧殺下，長成了一個無法無天、最終闖下彌天大禍、被推出去頂罪慘死的紈绔。

蘇氏，正在用“慈母”的毒藥，一點(diǎn)點(diǎn)喂殺這個孩子，也喂殺她墨染的名聲！

就在包子即將砸中她額頭的瞬間，一只骨節(jié)分明、略顯蒼白的手，穩(wěn)穩(wěn)地伸了過來，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團(tuán)油膩的穢物。

是府里的老管家，陳伯。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深藍(lán)布袍，身形清瘦，頭發(fā)花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風(fēng)霜。

他一首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圍，此刻卻及時出手。

“大小姐，老奴僭越了?！?br>
陳伯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歷經(jīng)世事的平靜。

他看也沒看蘇氏瞬間陰沉的臉色，將那半個包子隨手丟給旁邊一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小廝，然后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棉布外袍，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尊重，輕輕披在了墨染冰冷顫抖的肩膀上。

棉布粗糙，卻帶著老人身上殘留的、干燥的暖意，瞬間隔絕了刺骨的寒風(fēng)。

墨染身體微微一僵，沒有拒絕。

她抬起眼，看向陳伯那雙渾濁卻異常清明的眼睛。

這位前世在她被囚冷宮、無人問津時，曾悄悄托人給她送過幾次御寒衣物和傷藥的老管家，是這冰冷府邸里，為數(shù)不多還存著一點(diǎn)良心的人。

“多謝陳伯?！?br>
她的聲音嘶啞干澀，如同砂紙摩擦。

蘇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精心營造的悲情氛圍被陳伯這突兀的舉動和她兒子愚蠢的行為破壞殆盡。

她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容，帶著不容抗拒的強(qiáng)勢：“陳伯有心了。

染兒剛回來，身上又……又臟又冷，快！

還不快把大小姐扶回‘?dāng)堅麻w’去！

請府醫(yī)！

快去請府醫(yī)！”

她刻意加重了“攬月閣”三個字，那是墨染生母生前居住、位置偏僻、早己荒廢的院落。

幾個粗壯的婆子得了令，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架起墨染的胳膊。

墨染猛地一震！

她此刻虛弱不堪，這一掙卻用盡了力氣，帶著一股狠勁，竟讓兩個婆子趔趄了一下。

“不必勞煩?！?br>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我認(rèn)得路?！?br>
她裹緊了陳伯那件寬大的舊袍子，挺首了那單薄得似乎隨時會折斷的脊背，看也不看蘇氏鐵青的臉和周圍或驚懼或鄙夷的目光，一步一步，自己朝著府內(nèi)那熟悉又陌生的、通往最偏僻角落的小徑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泥印。

每一步都牽扯著身體的疼痛和心底翻涌的恨意。

那背影，狼狽，虛弱，卻又透著一股孤狼般的倔強(qiáng)與冷硬，與周圍雕梁畫棟、富貴錦繡的丞相府格格不入。

蘇氏盯著墨染遠(yuǎn)去的背影，涂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

那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冰的毒蛇。

“夫人……”心腹李嬤嬤湊近，低聲道。

“看好她?！?br>
蘇氏從齒縫里擠出三個字，聲音陰冷，“還有，去告訴雪兒，她那個‘死’了的姐姐，又‘活’過來了。

讓她……有個準(zhǔn)備?！?br>
墨染對身后的暗流洶涌恍若未聞。

她走過熟悉的抄手游廊，穿過曾經(jīng)開滿母親最愛的海棠、如今卻雜草叢生的荒蕪小院。

攬月閣，終于出現(xiàn)在眼前。

院門半朽，臺階上布滿青苔，窗紙破損，在風(fēng)中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一派凄涼破敗。

推開吱呀作響的門扉，一股濃重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nèi)的陳設(shè)簡單而陳舊，蒙著厚厚的塵埃，只有墻角一張破舊的梳妝臺上，一面模糊的銅鏡還勉強(qiáng)立著。

她走到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狼狽至極的臉，泥污掩蓋了原本的清麗，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里面翻涌著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深沉恨意和冰冷算計。

她抬手，用骯臟的袖子，一點(diǎn)點(diǎn)擦去臉上的泥污。

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

污垢褪去，露出底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肌膚。

“墨染……”她對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無聲地翕動嘴唇，“歡迎回來?！?br>
聲音低啞，如同來自地獄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