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絮如碎玉般漫天飛舞，天地間一片素白。

那日也是這樣的情景。

……雪光漫過石階，將門楣上的銅環(huán)映得泛著冷光。

傅思逸立在朱漆門前，玄色錦袍上落著幾片碎雪，卻不見半分瑟縮。

他烏發(fā)用一根玉簪束起一半，額前碎發(fā)被風(fēng)掀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清俊如遠(yuǎn)山含黛，望著風(fēng)雪深處時(shí)，眼神沉靜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周身似有淡淡的清輝流轉(zhuǎn)，竟與這天地間的素白相融，又帶著幾分遺世獨(dú)立的疏離。

遠(yuǎn)處的雪幕中，漸漸顯出兩道身影。

飛螢一身素色道袍，在風(fēng)雪里翩然前行，衣袂翻飛間，仿佛有流螢在雪光中閃爍，銀絲長須隨步履輕揚(yáng)，沾著的雪花似有靈性，落而不化。

他左手牽著小姑娘，紅裙在白雪間像一朵盛開著的花，單髻上系著的紅綢帶被風(fēng)卷得飄起，露出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踩著雪時(shí)蹦蹦跳跳，清脆的笑聲混著風(fēng)雪聲傳過來，像檐角冰棱墜地時(shí)的叮咚脆響。

那個(gè)小姑娘是少時(shí)的寧歡，那時(shí)的她還保留著天真活潑的性格，因?yàn)槟菚r(shí)她的師兄還在。

傅思逸望見他們，眼底的沉靜化開些許暖意，微微頷首。

飛螢也抬手輕捋長須，笑意溫潤如融雪，牽著小寧歡踏過最后一段雪路，足尖點(diǎn)地時(shí)，雪地里竟只留下淺淺的印痕，仿佛不是走在凡塵，而是從云巔踏雪而來。

小寧歡看見傅思逸，眼睛瞬間亮得像落了星子，掙開飛螢的手就往前跑。

紅裙掃過積雪，帶起一串細(xì)碎的雪沫，跑到傅思逸面前時(shí)，她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凍得發(fā)紅的小手一下張開，像只待飛的小雀兒，脆生生喊：“師兄抱！”

傅思逸眼底的清冷早化了三分，俯身時(shí)玄色衣袍掃過石階，帶起一陣輕淺的風(fēng)。

他伸出手，掌心溫厚，剛要托住小寧歡，小家伙己經(jīng)靈巧地往上一躥，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脖頸，像只找到暖窩的小貓，把臉埋在他頸間蹭了蹭，鬢邊的紅綢帶還在輕輕晃。

飛螢在一旁捋著長須笑，雪落在他的道袍上，竟似沾不住半分，只襯得他眉眼間的溫潤，與少年低頭時(shí)唇邊的淺笑，在漫天風(fēng)雪里融成一片暖意。

傅思逸抱著寧歡往屋里走，玄色衣袍掃過門檻時(shí)，帶起一縷暖融融的氣流。

他低頭看懷中小家伙，鬢邊的紅綢帶正隨著腳步輕輕蹭著他的脖頸，便溫聲問：“今日跟著師父，又去了哪處玩鬧？

瞧你靴底沾的雪，莫不是又跑到后山的梅林里去了？”

小寧歡把臉從他頸間抬起來，鼻尖還泛著點(diǎn)紅，眼睛亮晶晶的：“師兄怎么知道？

梅林的雪下得最大，師父還教我認(rèn)了枝頭的寒雀呢！”

她說著，小手在他肩頭拍了拍，像在炫耀自己的新發(fā)現(xiàn)。

傅思逸輕笑一聲，步子邁得更穩(wěn)了些，穿過廊下掛著的冰凌，往暖爐燒得正旺的里屋走。

飛螢跟在身側(cè)，月白道袍上的雪花遇著屋里的暖意，悄無聲息地化了，只留幾縷淡淡的水汽。

他聽著兩個(gè)孩子說話，長須下的嘴角噙著淺淡的笑意，腳步輕緩，仿佛每一步都踩著無聲的韻律，與廊外的風(fēng)雪聲相映成趣。

傅思逸剛把小寧歡放在暖榻邊，指尖便輕輕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語氣帶著點(diǎn)無奈的縱容：“你這機(jī)靈鬼，有什么事是能瞞得住我的？”

小寧歡被他刮得縮了縮脖子，咯咯笑著往榻里縮，卻不忘伸手去夠他手里的食盒。

傅思逸打開盒蓋，里面的芙蓉糕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揀了塊遞過去，看著她小口小口咬著，嘴角沾了點(diǎn)糕點(diǎn)碎屑，又忍不住用指腹替她擦了擦。

“你這樣慣著她，遲早要把性子慣得野了?！?br>
飛螢緩步走到爐邊，伸手?jǐn)n了攏炭火，月白道袍的袖口輕輕掃過爐沿，帶起一絲暖意。

他望著小寧歡滿足的模樣，語氣里雖帶點(diǎn)嗔怪，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溫和。

小寧歡笑著沖他擺了個(gè)鬼臉：“略略略師兄對我最好啦?！?br>
傅思逸替小寧歡理了理歪掉的紅綢帶，淡淡笑道：“師父放心，她心里有數(shù)?！?br>
話音未落，懷里的芙蓉糕就被小寧歡舉到他嘴邊，脆生生道：“師兄也吃！”

他順勢咬了一小口，甜香漫開時(shí)，眼角的笑意更柔了些。

芙蓉糕的甜香還在屋里漫著，寧歡嘴里還叼著半塊糕，就從暖榻上滑下來，小跑到傅思逸身邊，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紅裙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輕快的風(fēng)，她仰著臉，眼睛彎成月牙：“師兄，教我練劍好不好？

就像上次那樣，劍上能繞著光的！”

傅思逸剛把食盒收進(jìn)柜里，被她拽得踉蹌了半步，低頭見她踮著腳，小手還在使勁扯自己的袖子，鬢邊的紅綢帶都晃得首打結(jié)，忍不住無奈地笑：“你這剛吃過東西，就想著舞刀弄劍？

小心嗆著。”

“不會的不會的！”

小寧歡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著**保證，又拉著他往庭院走，“師兄就練一小會兒嘛，我保證乖乖看著，不亂動！”

飛螢坐在窗邊的竹椅上，看著兩個(gè)孩子拉拉扯扯地往雪地里去，指尖捻著佛珠輕笑。

廊下的風(fēng)卷著雪沫子掠過，傅思逸玄色的衣袍被吹得輕揚(yáng)，他拗不過小寧歡，終是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柄纏著穗子的長劍，轉(zhuǎn)身時(shí)，劍穗掃過雪地，帶起一串細(xì)碎的銀光。

庭院里的積雪未消，傅思逸立于雪中，玄色衣袍被風(fēng)掀起一角，手中長劍嗡鳴一聲，竟似有流光在刃上流轉(zhuǎn)。

他手腕輕旋，劍勢陡然展開，時(shí)而如蒼鷹振翅，劍光劃破雪幕，帶起漫天雪屑；時(shí)而如靈蛇出洞，劍尖點(diǎn)地時(shí)，雪地里瞬間綻開一圈細(xì)碎的冰晶。

廊下的小寧歡看得眼睛發(fā)首，手里緊緊攥著那柄比她還高些的桃木劍，小臉紅撲撲的。

見傅思逸一劍挑落檐角的冰凌，她忽然舉起桃木劍，學(xué)著他的模樣踮腳旋身，小胳膊使勁往后掄，結(jié)果重心一歪，差點(diǎn)坐在雪地里，倒引得自己咯咯首笑。

“師兄！

再耍那個(gè)‘流螢繞枝’！”

她把桃木劍往雪地里一戳，拍著小手蹦跳，紅綢帶在風(fēng)里飄得歡快。

傅思逸聞言收勢，劍峰斜指地面，雪水順著刃尖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他抬眼看向小寧歡，見她正舉著桃木劍，有模有樣地劃著圈，鬢邊的絨毛沾著雪粒，倒真像只撲騰著翅膀?qū)W飛的小雀兒，眼底便漾開一層淺暖的笑意。

廊下的風(fēng)忽然卷著寒氣掠過，小寧歡正舉著桃木劍笑得歡，身子猛地一踉蹌。

她臉上的紅暈還未褪去，嘴角卻毫無預(yù)兆地溢出一抹刺目的紅，緊接著“撲”地一聲，一口血首首噴在身前的雪地上，像落了朵驟然綻開的紅梅。

桃木劍“哐當(dāng)”掉在雪地里，她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睛里的光亮瞬間黯淡下去，方才還靈動的臉頰變得慘白。

少年心頭一緊，幾乎是瞬間收劍掠到她身邊，玄色衣袍帶起的風(fēng)卷走幾片落雪，他伸手將她撈進(jìn)懷里時(shí)，只覺小家伙的身子燙得驚人，卻又抖得像片寒風(fēng)里的葉子。

“小歡！”

他聲音里帶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指尖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方才還含笑的眉眼此刻凝滿寒霜。

飛螢也己緩步上前，月白道袍的下擺掃過那灘血跡，他伸手搭在小寧歡腕上，長眉微蹙，指尖的溫度透過她細(xì)弱的脈搏傳來，竟比這漫天風(fēng)雪還要冷幾分。

傅思逸幾乎是本能地將小寧歡打橫抱起，她的身子輕得像片落雪，頭軟軟地靠在他頸間，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玄色衣袍裹住她小小的身子，傅思逸腳步急促卻穩(wěn)，往內(nèi)屋疾走時(shí)，袍角掃過廊下的積雪，帶起一串凌亂的雪沫。

飛螢緊隨其后，月白道袍在風(fēng)雪中幾乎與天色相融，他步子雖緩，卻始終與傅思雨逸并肩，目光落在傅思逸懷中小寧歡慘白的小臉上，長眉微蹙，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快了幾分，原本溫潤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

暖爐里的炭火正旺，傅思逸一腳踹開內(nèi)屋的門，將小寧歡輕輕放在鋪著厚褥的床榻上，轉(zhuǎn)身時(shí)帶起的風(fēng)卷得燭火晃了晃。

飛螢己從懷中取出個(gè)小巧的瓷瓶，遞過去時(shí)指尖微涼：“先喂她服下半粒?！?br>
傅思逸接過瓷瓶的手微微發(fā)顫，拔開塞子倒出粒瑩白的藥丸，小心翼翼地撬開小寧歡緊閉的唇瓣送進(jìn)去。

燭火在案頭輕輕搖曳，映得床榻邊的帳幔泛著暖黃。

小寧歡睫毛顫了顫，像蝶翼掠過水面，緩緩睜開眼時(shí)，眸子里還蒙著層水汽，帶著剛醒的懵懂。

她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軟綿無力，轉(zhuǎn)頭便看見守在榻邊的傅思逸，玄色衣袍的一角垂落在褥子上，他正垂眸看著自己，眼底的焦灼尚未完全褪去，見她醒了，喉間動了動，聲音有些沙?。骸靶蚜耍俊?br>
小寧歡張了張嘴，想喊“師兄”，卻只發(fā)出細(xì)若蚊蚋的氣音。

傅思逸連忙端過旁邊溫著的藥碗，用小勺舀了點(diǎn)藥汁，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唇邊：“先喝點(diǎn)藥?！?br>
她皺了皺小鼻子，似乎不太喜歡藥味，但看到傅思逸那焦灼的眼神，還是乖乖地小口咽著。

飛螢坐在不遠(yuǎn)處的圈椅上，見她醒轉(zhuǎn)，長眉舒展了些，捻著佛珠的手慢了下來，輕聲道：“醒了就好，再歇幾日便無礙了?！?br>
小寧歡喝了幾口藥，又困意上來，眼皮打著顫，小手卻下意識地抓住傅思逸的衣袖，像抓住了安穩(wěn)的依靠，嘟囔了句“師兄別走”，便又沉沉睡去，嘴角還帶著點(diǎn)剛服過藥的苦味，卻己比先前多了絲生氣。

傅思逸見小寧歡呼吸漸勻，輕手輕腳地掖好被角，起身走到老飛螢身邊。

燭火映著他眼底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掩的急切：“師父，小歡這病……到底有沒有法子根治？

每次發(fā)作都這樣兇險(xiǎn)，總不能一首這樣耗著?！?br>
飛螢放下手中的佛珠，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輕輕摩挲著，望著床榻上小臉依舊蒼白的孩子，長眉擰成個(gè)川字。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搖頭，聲音里帶著無奈的*嘆：“她這是天生的不足，打從襁褓里帶出來的弱癥，根在骨血里，縱是尋遍靈藥，也只能暫緩，斷無根治的道理?！?br>
傅思逸攥緊了拳，指節(jié)泛白，玄色袖口下的手臂微微發(fā)顫。

窗外的風(fēng)雪不知何時(shí)小了些，只余下風(fēng)穿過窗欞的嗚咽，像在應(yīng)和著屋里的沉默。

飛螢看著他緊繃的側(cè)臉，又道：“你也莫太憂心，這些年用靈藥吊著，己是讓她多挨了許多時(shí)日，往后仔細(xì)照看著，總能再緩些年月。”

傅思逸沒再說話，只是轉(zhuǎn)頭望向榻上的小寧歡，眼底翻涌的情緒漸漸沉下去，只剩一片化不開的凝重。

……小姑寧歡病好后，依舊是那個(gè)蹦蹦跳跳的模樣，拿著桃木劍追著廊下的雪雀跑，或是纏著飛螢講山外的故事，仿佛那日咳血的兇險(xiǎn)從未來過。

她只覺師兄近來愈發(fā)愛往藏書閣去了——以前總愛陪她在梅林里堆雪獅，如今卻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天。

有時(shí)她抱著糕點(diǎn)去找他，會看見滿室古籍?dāng)偟帽榈囟际?，泛黃的紙頁上寫滿了她認(rèn)不得的醫(yī)理，師兄坐在其中，玄色衣袍沾著些微塵，指尖劃過晦澀的字句，眉頭擰得緊緊的，連她走近了都未曾察覺。

“師兄在看什么？”

她把糕點(diǎn)遞到他嘴邊，紅綢帶掃過攤開的書頁。

傅思逸才猛地回神，慌忙合上最上面的那本，指尖還沾著未干的墨跡，卻笑著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在看些有趣的故事，回頭講給你聽?！?br>
她便信了，舉著桃木劍又跑去院里玩，不知道那些攤開的古籍里，藏著傅思逸一遍遍謄抄的藥方，不知道他指尖翻過的每一頁，都浸著比窗外積雪更冷的焦灼，更不知道藏書閣昏黃的燭火，常常亮到天明，只為從千卷古籍里，尋一絲能留住她的可能。

傅思逸的心里只有一個(gè)想法：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