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清脆的刮擦聲，如同一根無形的弦，在澄明軒內(nèi)越繃越緊，隨時都會斷裂。

賢妃臉上的溫婉笑意終于維持不住，一絲不耐煩浮現(xiàn)在她保養(yǎng)得宜的眉宇間。

一個婢女的失態(tài)，本是小事，可沁貴人這不依不饒、不言不語的姿態(tài)，卻讓這件小事變得像一根魚刺，卡在了她的喉嚨里。

就在賢妃即將發(fā)作的瞬間，曾沁放下了茶杯。

“啪”的一聲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沒有看地上抖如篩糠的茍花兒，而是將目光轉(zhuǎn)向賢妃，眼神里帶著一種外科醫(yī)生審視病歷般的專注與探究，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賢妃娘娘，”她開口了，聲音平穩(wěn)得像是在做術(shù)前溝通，“您這位婢女，似乎有些不對勁。”

賢妃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看她，”曾沁的下巴朝茍花兒的方向微不可見地揚了揚，“面色蒼白，嘴唇發(fā)紺，呼吸急促，雙手震顫不止。

這可不是簡單的驚嚇失儀，倒像是……癔癥發(fā)作的先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專業(yè)”：“此癥若不及時疏解，輕則神思恍惚，重則癲狂傷人。

娘娘金枝玉葉，身邊留著這么一個隨時可能發(fā)病的婢女，恐怕不妥吧？”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字字誅心。

曾沁用現(xiàn)代醫(yī)學的觀察，套上了一個古代能聽懂的病名——癔癥。

這既解釋了茍花兒的失態(tài)，又將一個“定時**”安在了賢妃身邊。

賢妃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曾沁話中的潛臺詞：要么，你承認自己管教不嚴，御下無方；要么，你就得認下這個婢女有“病”的事實。

無論哪一個，傳出去都對她的聲名無益。

而茍花兒，在聽到“癲狂傷人”西個字時，嚇得魂飛魄散。

她猛地抬頭，想辯解，卻在對上曾沁那雙冰冷沉靜的眼睛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敢多說一個字，我就有辦法讓你真的“癲狂”。

“妹妹真是好眼力，”賢妃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軟肉里，“本宮竟沒看出來。

既如此，這等有病的奴才，自然不能再留著礙眼。”

她眼中殺機一閃，“花兒，沖撞了貴人，又身染惡疾，你自己去慎刑司領(lǐng)罪吧?！?br>
去慎刑司？

那還有命在嗎？

茍花兒的血色瞬間褪盡，她知道，賢妃這是要**滅口，徹底抹掉這件讓她失了顏面的事。

“娘娘息怒！”

曾沁卻在這時再次開口，恰到好處地扮演起一個善良心軟的角色，“想來這位花兒姑娘也是無心之失，許是一時急火攻心。

臣妾的‘推腹歸氣法’，雖是鄉(xiāng)野之術(shù)，但對于調(diào)理氣血、疏解郁結(jié)，也略有些心得。”

她站起身，走到賢妃面前，微微福身，姿態(tài)謙恭到了極點：“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不如就將這位姑娘……賜給臣妾吧。

一來，臣妾可以為她調(diào)理身子，免得她年紀輕輕就此凋零，也算一樁功德。

二來，臣妾身邊正缺一個知冷知熱的人，看她手腳倒也麻利，想來能伺候好臣妾。”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賢妃的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審視。

她本以為沁貴人是要借機發(fā)難，沒想到她竟然會主動討要這個闖了禍的婢女。

這是何意？

示好？

還是……別有所圖？

她看著曾沁那張真誠無害的臉，一時間竟有些看不透了。

但這個提議，對她而言卻是最好的臺階。

她順水推舟，既保全了顏面，又能賣沁貴人一個人情，還能在沁貴人身邊安插一個“眼線”。

何樂而不為？

“妹妹既有這份善心，本宮又豈有不允之理。”

賢妃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婉和煦，仿佛剛才的殺意從未存在過，“花兒，你可聽見了？

還不快謝謝沁貴人，往后定要盡心盡力伺候，若再有差池，可就不是本宮，而是沁貴人親自發(fā)落了?！?br>
最后幾個字，她咬得極重，既是說給茍花兒聽，也是說給曾沁聽。

“奴婢……奴婢謝沁貴人恩典！

謝賢妃娘娘恩典！”

茍花兒劫后余生，腦子一片空白，只能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冰涼的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賢妃滿意地笑了笑，又虛虛地安撫了曾沁幾句，這才帶著其余的宮人，儀態(tài)萬方地離開了澄明軒。

殿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澄明軒內(nèi)，只剩下曾沁，和匍匐在她腳下，連頭都不敢抬的茍花兒。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茍花兒壓抑的、帶著恐懼的喘息聲。

曾沁緩緩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杯己經(jīng)微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她什么也沒說，就這么靜靜地坐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對于跪在地上的茍花兒來說，每一秒都是凌遲。

這種無聲的壓迫，遠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更讓她恐懼。

在現(xiàn)代醫(yī)院，她是高高在上的護士長，曾沁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新人。

可在這里，她們的身份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zhuǎn)。

她不知道這個昔日被她**的下屬，會如何炮制自己。

終于，在她快要被恐懼壓垮的時候，頭頂傳來了曾沁清冷的聲音。

“茍花兒……這個名字倒也貼切。”

茍花兒身體一僵。

“不過，我還是更習慣叫你……”曾沁的聲音拖長，帶著一絲玩味，“茍、護、士、長?！?br>
“護士長”三個字，如同三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茍花兒的耳朵里。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駭與絕望：“你……你果然是……是我?！?br>
曾沁打斷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無波，“現(xiàn)在，告訴我，你是怎么來的？

比我早，還是比我晚？”

茍花兒嘴唇哆嗦著，在曾沁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我……我比你早……早了三個月。

那天我下班開車，被一輛大貨車……醒來就成了賢妃娘娘宮里的一個二等宮女……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害怕……”她語無倫次，顯然這幾個月的經(jīng)歷讓她備受煎熬。

從一個現(xiàn)代社會的職業(yè)女性，變成封建王朝里命如草芥的奴婢，這種落差足以逼瘋?cè)魏稳恕?br>
“害怕？”

曾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當初你把連續(xù)三個大夜班排給我，讓我一個人負責三十個重癥病人，害我差點出醫(yī)療事故的時候，你想過我害不害怕嗎？”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茍花兒面前，蹲下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偷走我準備發(fā)表的論文，署**自己的名字去評職稱的時候，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你當著全科室的面，把主任的失誤栽贓到我頭上，讓我背黑鍋的時候，你想過會有今天嗎？”

每一句話，都像***術(shù)刀，精準地剖開茍花-兒血淋淋的記憶。

茍花兒的臉色從慘白變?yōu)樗阑?，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曾……沁……不，貴人，貴人饒命！”

她終于意識到，眼前的女人，早己不是那個可以任她拿捏的軟柿子，“過去都是我的錯！

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求求你，看在……看在大家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份上，饒了我這一次吧！”

“饒了你？”

曾沁輕笑一聲，站首了身體，重新恢復了那副高不可攀的貴人模樣，“可以啊?！?br>
茍花兒眼中迸發(fā)出一絲希望。

“在手術(shù)室里，每一件器械都有它的用途。

止血鉗用來止血，手術(shù)刀用來切割。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一件器械?！?br>
曾沁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你的用處，就是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賢妃為什么會注意到你？

她都跟你說過什么？

宮里有哪些人是她的心腹？

三皇子落水那天，她又在哪里？

我要你把這些，一五一十，像寫護理記錄一樣，詳細、準確地告訴我?！?br>
她看著茍花兒，眼神里沒有報復的**，只有一種外科醫(yī)生般的冷靜和理智。

“做好了，你這件‘器械’就能好好地待在器械盤里。

做不好……”曾沁頓了頓，拿起旁邊妝臺上的一根銀簪，在指尖輕輕轉(zhuǎn)動，簪尖的寒光在茍花兒眼中一閃而過。

“器械，也是會鈍、會生銹、會被淘汰的。

你說對嗎，茍、護、士、長？”

茍花兒癱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

她看著眼前的曾沁，只覺得無比陌生和恐懼。

這己經(jīng)不是一場簡單的身份互換。

這是一場，在皇宮這個巨大的、無菌環(huán)境要求為零的手術(shù)臺上，剛剛開始的，一場漫長而血腥的“手術(shù)”。

而她，從主刀醫(yī)生，變成了手術(shù)臺上，等待被切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