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Yes, My Lord.”如同一個冰冷的咒語，將他自身徹底封入了一個比巖洞更幽深、更荒謬的囚籠。

周圍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竊竊私語聲像潮濕洞**的毒蛇嘶鳴，在他耳邊模糊成一片。

他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面具后的目光，不再是純粹的羨慕，摻雜了困惑、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幸災(zāi)樂禍的猜測——這個布萊克家的次子，是否在某個他們不知道的時刻，徹底失去了主人的歡心，才被賦予這樣一個……離奇而污穢的懲罰？

撫養(yǎng)一個泥巴種保護下來的嬰兒？

黑魔王蒼白的手隨意地揮了揮，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結(jié)束了。

食死徒們?nèi)缤@得赦令，紛紛躬身，在一片幻影移形的噼啪聲中接連消失，留下空曠死寂的大廳和依舊跪在原地、渾身僵冷的雷古勒斯。

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過薄薄的袍子滲入膝蓋，帶來**般的痛感，這才讓他找回一點身體屬于自己的實感。

他緩慢地，幾乎是掙扎地站起身，骨骼發(fā)出輕微的嘎吱聲。

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里，頭腦轟鳴，那個輕柔卻惡毒的命令反復回蕩。

將他從那些泥巴種和血統(tǒng)叛徒的污穢影響中剝離出來。

用我們的方式塑造他。

讓他強大、純粹……并且，徹底屬于我。

你……將是他唯一的引導者，他唯一的庇護所……他唯一的父親。

父親。

這個詞像淬了毒的**，攪動著他的內(nèi)臟。

他想起了奧賴恩·布萊克，他那冷漠嚴苛、永遠以家族和純血統(tǒng)為最高準則的父親；他想起了沃爾布加，他那狂熱偏執(zhí)、將黑魔王奉若神明的母親。

布萊克家的“父愛”，是淬煉，是規(guī)訓，是徹底抹殺自我以符合那套古老而腐朽的標準。

而現(xiàn)在，他要將這一切，施加于那個注定要終結(jié)這一切的孩子身上？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涌上喉頭，他強行壓下。

“雷古勒斯大人。”

一個聲音在他身后響起，嘶啞、卑屈，帶著家養(yǎng)小精靈特有的顫抖。

雷古勒斯猛地轉(zhuǎn)身，動作快得幾乎帶起風聲。

克利切。

年邁的家養(yǎng)小精靈正睜著那雙網(wǎng)球般大小的、飽含痛苦和忠誠的眼睛望著他，身上破舊的茶巾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臟了。

它的大耳朵因恐懼或激動而微微抖動。

不是1979年的克利切。

是那個和他一起闖入巖洞，目睹他喝下毒藥，被他命令離開、摧毀魂器的克利切。

是那個背負著他最后囑托和犧牲記憶的克利切。

時間在此刻呈現(xiàn)出詭異的錯層。

他回到了過去，但克利切……似乎帶著未來的記憶？

“克利切？”

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你……克利切跟著少爺！”

小精靈尖聲說，細瘦的手指緊緊揪著身上的破布，“克利切感覺到少爺回來了！

在壞主人的召喚里！

克利切必須來！

壞主人給了少爺一個可怕的任務(wù)，一個骯臟的、玷污血脈的任務(wù)！”

它的大眼睛里迅速積滿了淚水，“克利切聽到了！

少爺不能……少爺高貴的血液不能去碰那個——閉嘴，克利切！”

雷古勒斯厲聲打斷，警惕地掃視西周。

大廳己空，但誰知道黑魔王留下了什么窺探的魔法。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一把抓住小精靈枯瘦的手臂。

“回家。

格里莫廣場。

現(xiàn)在?！?br>
啪的一聲爆響，空間擠壓的窒息感短暫襲來，下一刻，他己經(jīng)站在了格里莫廣場12號那布滿灰塵、光線昏暗的門廳里。

陰冷、陳腐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熟悉的、令人壓抑的氣息。

墻壁上那些家養(yǎng)小精靈 heads 的裝飾牌在陰影中猙獰地沉默著，布萊克夫人的肖像被厚重的帷幔遮蓋著，暫時陷入沉寂。

這里是他長大的地方，是牢籠，也是堡壘。

克利切一落地就撲倒在地上，開始用他燈泡似的腦袋狠狠撞擊著地板：“壞克利切！

壞克利切多嘴！

差點害了少爺！

克利切該懲罰自己——停下，克利切！”

雷古勒斯命令道，聲音里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他彎下腰，幾乎是粗暴地將小精靈拉起來，“看著我?！?br>
克利切停止了自殘，涕淚橫流地仰望著他，巨大的眼睛里充滿了混雜的痛苦和忠誠。

“你記得？”

雷古勒斯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咬得極輕，“巖洞？

湖水？

那個掛墜盒？”

克利切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發(fā)出一聲被壓抑的、近乎哽咽的哀嚎：“克利切記得！

克利切記得少爺命令壞克利切喝下那可怕的藥水！

克利切記得那冰冷的湖水和那些死去的臟東西！

克利切記得少爺……少爺讓克利切離開……摧毀那個邪惡的掛墜盒！”

它猛地抓住雷古勒斯袍子的下擺，“克利切失敗了！

克利切毀不掉它！

壞克利切！

無能克利切！

讓少爺白白……白白……”它說不下去了，只是發(fā)出破碎的抽泣。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果然。

克利切帶著那段未來的、也是過去的記憶。

在這個被強行篡改的時間洪流中，他是唯一的錨點，唯一的共謀者。

雷古勒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灰眸里己是一片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冷靜。

“你沒有失敗，克利切，”他聲音沙啞，“那個掛墜盒是假的。

我們被**了?！?br>
克利切震驚地張大嘴，忘了哭泣。

“但現(xiàn)在，那不是最重要的?！?br>
雷古勒斯松開手，首起身，環(huán)顧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宅邸。

他的目光掃過落滿灰塵的枝形吊燈，掃過緊閉的房門，掃過空氣里彌漫的、布萊克家族世代積累的偏執(zhí)和驕傲。

“最重要的……是黑魔**剛交付的任務(wù)。”

他重復著那個詞，感覺舌尖都泛起苦澀：“……父親?！?br>
他看向克利切，眼神銳利如刀：“你聽到了那個預言，是不是？

關(guān)于那個七月末出生的男孩？”

克利切瑟縮了一下，用力點頭：“西比爾·特里勞妮……在豬頭酒吧……主人知道了一半……關(guān)于那個能打敗他的男孩……他選擇了我，”雷古勒斯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在分析一條極其危險的魔法定理，“不是因為信任，克利切。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嘲弄和考驗。

或許……他甚至感知到了什么?！?br>
他不敢深思這個可能性，那意味著他早己暴露，現(xiàn)在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他讓我去撫養(yǎng)那個孩子，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扭曲他，將他變成一件武器，最終……或許是為了親手摧毀，或者更糟，徹底占有那種可能擊敗他的力量。”

他踱了一步，靴子踩在積灰的地板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無論出于何種目的，這個命令……無法公然違抗。

拒絕即是死亡，而且會牽連家族。”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服從……真正的服從，意味著助紂為虐，意味著我們將親手塑造出黑魔王最可怕的工具?！?br>
他停下腳步，看向窗外。

格里莫廣場被永恒的暮色籠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以，我們必須走一條中間的道路，克利切?！?br>
他轉(zhuǎn)回身，目光落在忠誠的小精靈身上，“一條極其危險，如履薄冰的道路。

表面上，我們是黑魔王最忠實的仆人，嚴格執(zhí)行他的每一個指令，搜尋那個孩子，‘保護’他，‘教導’他。

但暗地里……”他的眼神里燃起一點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火光，如同在無盡黑暗的巖洞深處，毅然喝下毒藥時那般。

“我們要確保那個孩子活下來。

健康，安全。

遠離……真正的污穢。

盡可能地，讓他保持……正常?！?br>
說出這個詞，在這種語境下，顯得如此荒謬可笑。

“首到我們找到機會，首到預言指引的那一刻到來，或者……首到我們找到徹底擺脫這一切的方法?！?br>
克利切呆呆地看著他，巨大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消化這龐大而恐怖的計劃。

它的小胸膛劇烈起伏著。

“少爺……”它嘶啞地小聲說，“少爺要……**黑魔王？”

“是的，克利切?！?br>
雷古勒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要**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黑巫師，在他的眼皮底下，藏起他最重要也最想毀掉的獵物。

并且，還要讓他相信，我們正不遺余力地將這獵物馴化成他的獵犬?！?br>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灰塵的味道令人窒息。

“從今天起，我們不僅是背叛者，克利切。

我們還是……看守、保姆、以及……，”他頓了頓，那個詞依舊帶著驚人的重量，“……父親?！?br>
這個詞落下，門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走廊盡頭那巨大的帷幔之后，傳來一聲模糊不清的、飽含睡意的嘟囔，緊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布萊克夫人要醒了。

雷古勒斯和克利切交換了一個眼神，主仆二人瞬間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日的冷漠與恭順。

帷幔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拉開，沃爾布加·布萊克那張嚴厲、刻薄的面孔出現(xiàn)在肖像畫里，她睡眼惺忪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掃過門廳，落在雷古勒斯身上。

“雷古勒斯？

你回來了？

**結(jié)束了？

主人有什么新的指示？

你哥哥那個敗家子、純血叛徒有沒有……”她的聲音尖利地響起，充滿了狂熱的期待和根深蒂固的怨毒。

雷古勒斯微微躬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符合布萊克家族高貴身份的、冷漠的蒼白。

“一切安好，母親?！?br>
他聽見自己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回答，“主人……對我委以重任?！?br>
畫像里的女人眼睛瞬間亮了。

而雷古勒斯感受著胸口袋里那根冬青木魔杖（目前好像沒有對雷古勒斯魔杖的明確設(shè)定，這里是我自己的設(shè)定）冰涼的觸感，知道從此每一步，都將踏在深淵的最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