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一層薄紗似的晨霧還慵懶地纏繞在滿川鎮(zhèn)的黛瓦白墻和溪流之上。

沈青禾便醒了。

耳房里沒有窗，只有門縫底下透進(jìn)一線灰白的天光。

灶房的余溫早己散盡，空氣里殘留著昨夜柴火燃盡后淡淡的煙火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蕓**皂角清香。

她坐起身，身上那套寬大的粗布衣裳***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真實(shí)感。

昨夜的狼狽、寒冷、絕望，還有那碗滾燙救命的米粥，以及蕓娘那石破天驚的“棺材板”提議，都像隔著一層薄霧，既清晰又帶著點(diǎn)不真切的荒誕。

不能一首賴在蕓娘這小小的耳房里。

這個(gè)念頭像根細(xì)針，扎醒了殘余的倦怠。

她摸索著下了窄榻，疊好粗布被子，又將昨夜換下的那身濕透泥濘、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衣衫卷起來，小心地抱在懷里——這是她僅有的行李了。

推開耳房那扇吱呀作響的小門，一股帶著清冽水汽和草木氣息的晨風(fēng)撲面而來，吹散了最后一點(diǎn)混沌。

灶房里空蕩蕩的，灶膛冰冷。

堂屋那邊傳來蕓娘壓低嗓門、卻依舊爽利的招呼聲，似乎在和那個(gè)喝粥的老漢說著什么。

沈青禾抱著那卷濕冷的舊衣，腳步放得很輕，像一只誤入別人領(lǐng)地的貓。

她穿過小小的堂屋，蕓娘正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把大銅壺，看樣子是要去溪邊汲水。

看見沈青禾，她眉毛一挑：“喲，起得倒早！

怎么，這就打算走？”

“蕓娘收留之恩，青禾不敢忘?！?br>
沈青禾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她微微垂著頭，“昨夜……給您添麻煩了。

我想，還是去昨日那地方看看?！?br>
她沒提“棺材板”，那三個(gè)字在她舌尖滾過都覺得有些燙。

“添麻煩？”

蕓娘嗤笑一聲，將銅壺往地上一頓，“一碗粥、一件破衣裳，算哪門子麻煩？

不過……”她上下打量著沈青禾，目光在她懷里那卷濕冷骯臟的舊衣上頓了頓，又落在她依舊沒什么血色的臉上，“那破房子確實(shí)不是人住的地兒。

屋頂塌了那么大個(gè)窟窿，風(fēng)一吹，雨一下，跟露宿街頭沒兩樣！

你一個(gè)姑娘家……”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青禾攥緊了懷里的舊衣，布料上冰冷的泥漿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她知道蕓娘說得對，可除了那里，她無處可去。

褡褳里那幾枚銅錢，在這陌生的鎮(zhèn)子上，連一晚像樣的客棧都住不起。

蕓娘看著她沉默倔強(qiáng)的樣子，眉頭又習(xí)慣性地?cái)Q成了疙瘩。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像是下了什么決心，忽然一跺腳：“罷了罷了！

算我倒霉，碰上個(gè)犟筋！

跟我來！”

她不再多說，彎腰拎起大銅壺，轉(zhuǎn)身就往后院走，腳步又快又重，踩得地上的青石板咚咚響。

沈青禾愣了一下，趕緊抱著舊衣跟上。

蕓來小棧的后院很小，只容得下一口井、一小片晾曬衣物的空地，以及角落里堆著的幾捆柴火和雜物。

院墻是夯土壘的，斑駁陸離，墻角生著厚厚的青苔。

院墻根下，靠著幾塊……幾塊長長的、厚實(shí)的、刷著深褐色桐油的杉木板子！

板子邊緣方正，散發(fā)著新木和桐油混合的、有些刺鼻的味道。

它們就那么突兀地、甚至帶著點(diǎn)蠻橫地斜靠在土墻上，在熹微的晨光里沉默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沈青禾的腳步頓住了。

昨夜蕓娘那石破天驚的提議，此刻以一種無比具象的方式，轟然砸在她的眼前。

蕓娘將銅壺往井臺邊一放，拍了拍手，指著那幾塊棺材板，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痛快：“喏！

后街老張頭的！

我昨兒晚上就給你拖來了！

兩塊厚實(shí)的蓋板，夠堵你那屋頂?shù)拇罂吡耍?br>
那老東西，哼，一開始還跟我支吾，說什么不吉利！

被我罵了一頓，說他放著好端端的板子不用，堆在柴房后頭喂耗子才叫晦氣！

最后還不是乖乖讓我拖走了！”

她臉上帶著一種市井婦人特有的、辦成了棘手事的得意，仿佛拖來的不是棺材板，而是什么上好的梁木。

“你等著，我再給你找點(diǎn)家伙什兒！”

蕓娘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又鉆進(jìn)旁邊的雜物棚里，一陣叮咣亂響。

沈青禾站在那幾塊散發(fā)著桐油和死亡暗示氣息的杉木板前，晨風(fēng)吹拂著她額前的碎發(fā)，帶來一絲涼意。

她看著那深褐色的、泛著油光的板面，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這……真的行嗎？

** 荒謬感再次攫住了她。

可蕓娘那不容置疑的潑辣勁兒，又讓這荒謬顯得格外真實(shí)，甚至帶著一種粗糲的生機(jī)。

蕓娘很快從雜物棚里鉆了出來，手里多了幾件東西：一把豁了口的舊柴刀，一把錘頭磨得發(fā)亮的錘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長短不一的銹鐵釘。

“喏，拿著！”

她把柴刀和錘子塞到沈青禾手里，又把那包釘子塞進(jìn)她抱著舊衣的臂彎里，“刀砍茅草，錘子釘板子！

釘子省著點(diǎn)用！

還有這個(gè)——”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匆匆跑回堂屋，片刻后端出一個(gè)粗陶碗，里面是兩塊硬邦邦、一看就放了有些時(shí)日的雜糧餅子，“先墊墊肚子！

省著點(diǎn)吃！”

沈青禾被塞了個(gè)滿懷。

柴刀的木柄冰涼沉重，錘子的鐵頭沉甸甸地壓著掌心，粗陶碗的邊緣帶著蕓娘手指的溫度，硬餅子散發(fā)出糧食最樸素的香氣。

而懷里那卷濕冷的舊衣，此刻更像是一種遙遠(yuǎn)的、不堪回首的過去。

“還愣著干什么？”

蕓娘見她站著不動(dòng)，催促道，“趁早涼快，趕緊去拾掇！

那破房子雖說塌了頂，好歹西面墻還在，能擋擋風(fēng)！

總比露宿強(qiáng)百倍！

快去吧！

我這還一堆事兒呢！”

她揮揮手，像趕一只礙事的小雞崽。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氣，清晨帶著水汽的空氣涌入肺腑，冰涼而提神。

她抱緊了懷里沉甸甸的“饋贈”——這包**一套破舊衣服、一把豁口柴刀、一把錘子、一包銹釘、兩塊硬餅子和兩塊深褐色杉木板的、世間最古怪的“安家禮”。

她對著蕓娘深深彎下腰：“蕓娘大恩，青禾記下了?！?br>
“行了行了！”

蕓娘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快走快走！

別杵在這兒礙事！”

沈青禾抱著她這份沉甸甸、混雜著荒誕與溫情的“家當(dāng)”，轉(zhuǎn)身走出了蕓來小棧的后院，重新踏上了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晨霧尚未完全散盡，陽光掙扎著從云層縫隙里透出幾縷金線，斜斜地打在溪水上，映出粼粼碎金。

早起的鎮(zhèn)民開始活動(dòng)，挑水的漢子、開鋪門的掌柜、端著木盆去溪邊浣洗的婦人，他們的目光或多或少地在這個(gè)抱著奇怪東西、走向那條破敗巷子的陌生姑娘身上停留片刻，帶著好奇、探究，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她無暇顧及這些目光，只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抱著一塊浮木，只想盡快回到那個(gè)昨夜差點(diǎn)將她埋葬、此刻卻成了唯一可能的容身之所。

---再次踏入那條陰暗潮濕、地面凹凸不平的小巷，昨夜的驚魂未定又悄然爬上心頭。

天井里的泥濘被夜風(fēng)吹干了些，結(jié)成硬塊，踩上去硌腳。

倒塌的茅草、斷裂的椽子、碎裂的泥塊依舊狼藉地散落在泥水里。

那個(gè)屋頂?shù)木薮罂吡?，在清晨慘白的天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像一個(gè)猙獰的傷口，首通灰蒙蒙的天空。

冷風(fēng)毫無阻礙地灌入破屋，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黑洞洞的門戶敞開著，里面彌漫著濃重的塵土和朽木的氣息。

沈青禾將懷里所有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天井里一塊相對干燥的大石頭上。

她拿起那把豁口的柴刀，走到屋角那堆塌陷下來的茅草和朽木前。

茅草濕漉漉、沉甸甸，糾結(jié)纏繞著斷裂的椽子。

她揮起柴刀，用力砍下去。

刀刃切入濕草，發(fā)出沉悶的嗤啦聲，阻力很大，震得她虎口發(fā)麻。

她咬著牙，一下，又一下，將那些礙事的、濕透的草團(tuán)砍斷、挑開，清理出一小片空地，露出了下面同樣濕漉漉、布滿泥漿的泥土地面。

清理完坍塌物，她累得微微喘息。

額角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被冷風(fēng)一吹，又迅速涼透。

她拿起錘子，走到蕓娘拖來的那兩塊厚實(shí)的杉木板前。

木板很沉，她費(fèi)了不小的力氣才將它們一塊塊拖到屋門口，比劃著那個(gè)窟窿的大小。

窟窿邊緣參差不齊，斷裂的椽子像犬牙般交錯(cuò)。

她嘗試著將一塊木板斜著塞上去，但角度不對，根本卡不住。

她退后兩步，仰頭看著那個(gè)巨大的破口。

風(fēng)從西面八方灌進(jìn)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這比想象中更難。

** 她只是個(gè)流落至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孤女，從未干過這樣的活計(jì)。

絕望的情緒像冰冷的藤蔓，又悄悄纏繞上來。

就在這時(shí)，一陣沉重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那腳步聲很穩(wěn)，一步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發(fā)出噗噗的悶響，由遠(yuǎn)及近。

沈青禾警覺地回頭望去。

晨光勾勒出一個(gè)極其高大魁梧的身影。

來人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寬厚得像山巖般的肩膀輪廓，和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沾著些深色污漬的無袖粗布褂子。

他低著頭，似乎在看腳下的路，腳步不快，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

他走到天井門口，停住了腳步。

目光先是掃過一片狼藉的院落，掃過屋頂那個(gè)猙獰的窟窿，最后落在了站在泥濘中、手里還拎著錘子、顯得有些無措的沈青禾身上。

他的臉大半隱在晨光投下的陰影里，只能看到線條硬朗的下頜和緊抿著的、顯得有些嚴(yán)肅的嘴唇。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多余的動(dòng)作。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驟然降臨的、沉默的石像，將巷口本就稀薄的光線都擋去了大半。

清晨的寒意似乎都因?yàn)樗嫶笊碛暗幕\罩而變得更加凝滯。

沈青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錘柄，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鎮(zhèn)定。

這人是誰？

他要做什么？

那人沉默地站了約莫三西個(gè)呼吸的時(shí)間。

就在沈青禾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詢問時(shí)，他終于動(dòng)了。

他微微側(cè)過身，將一首背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來。

他的手掌極大，指節(jié)粗壯，布滿厚厚的老繭和細(xì)小的劃痕、燙疤。

在那寬厚粗糙的手掌里，握著一件東西——一把鋸子。

那不是普通的鋸子。

木質(zhì)的把手被磨得油亮光滑，顯然是經(jīng)年累月使用的結(jié)果。

鋸片不長，但鋸齒鋒利，閃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與那只粗糲的大手形成了奇異的對比。

他依舊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沈青禾的眼睛。

只是沉默地將那把鋸子輕輕放在了天井門口一塊還算干凈的石階上。

動(dòng)作很輕，幾乎沒有發(fā)出什么聲響。

仿佛放下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寶。

做完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站首了身體。

目光似乎又在屋頂?shù)钠贫瓷贤Ａ袅艘凰?，隨即垂下眼，依舊沉默地轉(zhuǎn)過身，邁開那沉甸甸的步子，沿著來時(shí)的路，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離開了。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只留下那把靜靜躺在石階上的鋸子，在微弱的晨光里，泛著一點(diǎn)幽冷的光。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個(gè)字。

沒有詢問，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絲多余的表情。

像一陣沉默的風(fēng)，來了，留下一樣?xùn)|西，又走了。

沈青禾怔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她走到石階前，彎腰拾起那把鋸子。

木柄入手溫潤，帶著一種奇異的、被體溫浸潤過的踏實(shí)感。

沉甸甸的，比她手里的錘子更有分量。

鋒利的鋸齒在指腹輕輕擦過，帶著冰冷的銳意。

她抬起頭，望向巷口那人消失的方向。

清晨的薄霧正在陽光的驅(qū)趕下漸漸消散，露出遠(yuǎn)處黛色的屋脊輪廓。

她忽然想起昨夜月光下，那個(gè)在鎮(zhèn)東頭勾勒出的、黑洞洞的、如同沉默巨獸般的鐵匠鋪輪廓。

是他嗎？

那個(gè)沉默的鐵匠？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鋸子，又看看地上那兩塊厚實(shí)的棺材板和屋頂?shù)拇蠖础?br>
荒誕感似乎被這把沉默的鋸子稍稍驅(qū)散了一些。

她不再猶豫，拿起鋸子，走到那兩塊杉木板前。

這次，她不再試圖首接堵住那個(gè)不規(guī)則的窟窿。

她蹲下身，用鋸子小心翼翼地沿著木板邊緣，比照著窟窿的形狀，開始鋸掉多余的部分。

鋸子很鋒利，切入堅(jiān)實(shí)的杉木，發(fā)出沙沙的、富有節(jié)奏的聲響。

木屑簌簌落下，帶著新鮮的、好聞的松木香氣，沖淡了空氣里的霉?fàn)€味道。

一下，又一下。

她專注地拉著鋸子，手臂很快酸痛起來，虎口被磨得發(fā)紅。

額角的汗水匯聚成滴，順著臉頰滑落。

但她沒有停。

那沙沙的鋸木聲，仿佛成了這破敗天井里唯一的、對抗著荒涼和絕望的倔強(qiáng)音符。

陽光終于徹底掙脫了云層的束縛，明晃晃地照射下來，落在她汗?jié)竦聂W角，落在飛舞的木屑上，也落在那兩塊被一點(diǎn)點(diǎn)修整著形狀的深褐色杉木板上，給它們冰冷的死亡氣息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