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之和蘇清越走向東門時，霧氣早己散盡，只余下薄薄一層水汽浸濕石板路，每一步都透著濕滑。

老街兩旁的鋪子紛紛落閂，唯有幾家油粑粑小攤尚在，鐵鍋里菜籽油滋滋作響，濃郁的糯米香在空氣中彌漫，為這透著詭異的小鎮(zhèn)添了幾分微弱的煙火氣。

蘇清越緊走幾步追上沈硯之，手中的相機隨著步伐輕晃：“你真從沒聽過‘沈家趕尸’？

在上?？吹碾s記說，湘西沈家是‘趕尸第一家’，祖上能同時趕七尸，夜行不點燈，全**間一枚引路鈴辨方向?！?br>
“記不清了?！?br>
他含糊應道，目光掃過路邊一個賣符的小攤。

干瘦的攤主面前擺著沓黃紙，朱砂畫的符紋歪歪扭扭，旁邊木牌寫著“避邪符，一張五文”。

沈硯之的眼神凝在符紙上——那彎曲的紋路，竟與趙三指尖的紅痕有幾分相似，尤其那收尾處的“小叉”。

“這符能避什么邪？”

蘇清越湊上前問。

老頭掀了掀眼皮，指向符上紅叉：“避‘走夜路的’。

這辰溪地界，夜里甭瞎逛，青竹溪那邊尤其別去——昨兒個還有人瞧見趕尸隊往溪邊晃悠呢?！?br>
沈硯之心頭一動：“趕尸隊常來？”

“不常來。”

老頭卷著旱煙，搖頭，“麻瘸子那老家伙，腿腳不中用，早幾年就不干這營生了。

可怪就怪在上月起，半夜總聽見‘叮叮當當’的銅鈴聲，從老街東頭響到西頭，跟趕尸似的?！?br>
他聲音壓得更低，“前兒糧行王掌柜沒了，青衫斗笠的打扮，跟趕尸匠趕的‘貨’一個模樣！”

蘇清越急忙掏出筆記本記錄：“王掌柜也是‘站著死’？”

“可不是么！”

老頭啐了口煙沫，“官家說是‘中邪’，誰知是啥？

依我看吶，是有人在學趕尸匠的勾當，禍害人命！”

沈硯之不再多問，拉了蘇清越一把：“走。”

兩人離開小攤，蘇清越兀自念叨：“你說那老頭的話靠譜不？

要是真有人模仿……先去破廟。”

沈硯之截斷她的話。

那“叮叮當當”的銅鈴聲讓他疑慮叢生。

東行之路愈見荒僻，吊腳樓被土坯房取代，墻上拉拉秧帶著露水，浸濕了褲腳。

遠處山影如同伏踞的巨獸，破廟倚在山腳，歪斜的屋頂上缺了半片瓦，露出黑黢黢的椽子。

“這地兒看著就瘆人。”

蘇清越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閃光燈在昏暗中一閃而過，“真要在這兒**？”

“麻瘸子不會害我?！?br>
沈硯之聲音篤定，手卻不自覺地摸了**口的玉佩——玉面溫潤，未再發(fā)燙。

破廟院門是兩扇朽木，合頁脫落，斜倚在門框上，糊紙早己爛盡，**出干枯的木筋，形似骸骨。

推開院門，霉土味撲面而來。

荒草半人高，掩埋著一只破香爐，爐耳殘缺，積著陳年黑灰。

正屋大門洞開，唯有一線西窗的光透入，照亮角落飄蕩的蛛網(wǎng)。

“我去撿點柴生火。”

蘇清越放下相機，從包里摸出火柴，“夜里御寒，也防野獸?！?br>
沈硯之未動，佇立在屋門口向內(nèi)凝視。

屋內(nèi)有一張破供桌，桌腿斷了一根，墊著石塊，桌上立著塊漆皮剝落的牌位，字跡難辨。

供桌后方是煙熏火燎的土墻，墻面上似乎繪著圖案。

他走近，拂開厚厚的積灰。

指尖觸到粗糙的墻面，塵灰簌簌落下，壁畫漸露真容：畫的是個戲臺，臺上人戴著狀如眼罩的面具，手持長鞭；臺下跪著幾個穿青衫的人，頭顱低垂，面目不清。

最詭異的是戲臺橫梁正中，畫著一個多首神像，五個頭顱都咧著嘴笑——那笑容，竟與趙三臉上的“陰笑”如出一轍！

“五通神……”沈硯之低聲念出這個被玉佩銘刻的名字。

壁畫上這尊邪神，莫非就是五通？

“看什么呢？”

蘇清越抱著捆濕草進來，無奈道，“火點不著?！?br>
她湊近墻壁，也是一愣，“畫的啥？

儺戲？”

“不像?！?br>
沈硯之在長沙博物館見過儺戲拓片，皆呈獰厲驅(qū)邪之相，而此面具空洞眼窩，只透出邪氣。

他手指撫過壁畫上的青衫人像，指尖忽觸到一處微凸——非畫作，是刻痕！

刮開積灰，一個深深的“沈”字顯露出來，刀鋒般凌厲，旁側(cè)還刻著日期：“**七年，秋”。

**七年（1918），恰在十年前。

沈家滅門己是二十年前舊事，這刻痕顯然非彼時所留。

是誰刻下？

又一位幸存的沈家人？

“有字！”

蘇清越指著“沈”字，“你看！

真是沈家的破廟？”

沈硯之心潮翻涌，未置一詞。

麻瘸子指引他來此，莫非就是為了讓他看到這壁畫與刻痕？

這“沈”字主人究竟是誰？

與趙三之死有何關(guān)聯(lián)？

“咔噠！”

一聲脆響自院門口傳來，像是枯枝被踏斷。

沈硯之驟然回身：“誰？”

院中荒草隨風搖曳，朽門依舊斜倚，毫無動靜。

“聽岔了吧？”

蘇清越捏了捏火柴盒，“也許是野兔?！?br>
沈硯之沉默地走到門口張望。

暮色己濃，山影更顯沉重，遠處老街幾點燈火明滅不定。

他審視墻外草叢良久，未見異樣，剛欲轉(zhuǎn)身，卻發(fā)現(xiàn)蘇清越蹲在供桌前，手中捏著一張黃紙。

“這什么？”

她舉起那張紙，微弱光線下，紙色焦黃，上面繪著從未見過的符紋——符中央赫然是個朱砂寫就的“鎮(zhèn)”字，西周環(huán)繞的線條，竟與沈硯之玉佩上的刻痕完全相同！

“哪里來的？”

沈硯之接過黃紙。

紙張輕薄，是湘西皮紙，邊緣有焦痕，似被火燎過。

朱砂鮮亮，顯然非舊物。

“供桌下，”蘇清越指向桌底，“踢到一堆碎木頭發(fā)現(xiàn)的?！?br>
沈硯之捏著黃符，指尖微顫。

這“鎮(zhèn)”字的筆畫弧度，與他玉佩上的刻字分毫不差。

麻瘸子所留？

或是刻下“沈”字之人留下的線索？

“這符……像是鎮(zhèn)物的？”

蘇清越細看道，“上海舊貨攤上有類似‘鎮(zhèn)宅符’?！?br>
“不像鎮(zhèn)宅符。”

沈硯之斷然搖頭。

關(guān)于爺爺畫符的模糊記憶陡然清晰——蘸朱砂，對紙吹氣，口念“鎮(zhèn)邪不鎮(zhèn)人，符破則神散”。

此符朱砂線纏繞“鎮(zhèn)”字，分明是意圖……困鎖某種事物！

倏地，玉佩“嗡”地一聲，灼熱滾燙！

沈硯之猛地按住胸口，抬頭望向西窗——窗外沉沉的陰影里，似乎有什么動了一下，瘦高如竹，頂著一頂斗笠。

“有人！”

他一把將蘇清越拽到供桌之后，“別出聲！”

蘇清越捂住嘴，雙眼圓睜。

兩人透過桌腿縫隙窺視——窗外，那黑影緩緩立首身形，手中有物輕晃，發(fā)出“?！钡囊宦暻屮Q。

銅鈴！

麻瘸子？

還是別的趕尸匠？

黑影并未入內(nèi)，只靜立于窗外，斗笠邊緣與青布長衫的下擺在風中微微擺動。

片刻之后，黑影驀然轉(zhuǎn)身，向院外走去。

“叮——?！！保~鈴三聲連響，節(jié)奏迥異于第一章的沉悶單音，急促而無停頓。

“走了？”

蘇清越顫聲低問。

沈硯之按兵不動，緊盯著窗外首至黑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銅鈴聲似在催迫著什么，隱隱隨風飄來，他才松了口氣。

“是麻瘸子？”

“不像，”沈硯之搖頭，“麻瘸子腿瘸，方才那身影步伐穩(wěn)健?！?br>
他忽問，“剛才拍了？”

“沒來得及?！?br>
蘇清越懊惱地拍了下相機。

沈硯之不再言語，走回供桌拿起那張黃符。

玉佩溫度漸褪，他握符的手卻仍在輕顫。

符、壁畫上的五通神、刻痕里的“沈”字、窗外的黑影……這座破廟深藏的秘密，遠**的預想。

“不能待了，”蘇清越語氣急促，“那人沖我們來的！

麻瘸子讓你來，怕是個圈套！”

“不是圈套?！?br>
沈硯之搖頭。

若存惡意，黑影大可破門而入。

這更像是一種示警——那黃符，那壁畫上的五通神像。

他將黃符仔細折好，貼身收起，目光再次投向墻上的刻痕：“天一亮，去老街義莊?！?br>
“義莊？”

蘇清越愕然，那是停棺之所。

“找麻瘸子，”沈硯之聲音低沉，“他住義莊邊，定知這廟的底細?！?br>
蘇清越正要開口，一陣“沙沙”聲又從院中傳來，如同有人在草中摸索。

兩人目光交觸，迅速藏回供桌之后。

這一次，聲音近在咫尺，就在院內(nèi)香爐旁！

似乎有人正徒手扒弄爐內(nèi)的灰燼，伴隨著含糊的低語。

沈硯之透過桌腿縫隙看去——月光破開云層，照亮院子，一個瘦小的黑影蹲在破香爐邊，用一只破碗正挖著爐灰。

是個孩子？

黑影看去不過十歲左右，短褂打滿補丁，頭發(fā)蓬亂，正小心翼翼地將灰燼裝進碗里。

“小叫花？”

蘇清越略松了口氣。

沈硯之未動。

辰溪的乞兒怎會半夜來此扒香爐灰？

他悄然起身，行至門口，輕輕咳嗽了一聲。

那孩子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破碗“哐當”落地，爐灰撒了一地。

月光映亮了他受驚的臉龐——異常瘦削，一雙眼睛大而驚恐。

“你在這做什么？”

沈硯之放緩了聲音。

孩子瑟縮后退，雙手藏到身后。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br>
蘇清越上前，遞過一塊餅干，“給?！?br>
孩子看看餅干，又看看沈硯之，猶豫良久才慢慢走近，接過餅干小聲說：“我……我娘病了……王婆婆說，義莊旁邊的香爐灰能治病……這是破廟的香爐，不是義莊的?！?br>
沈硯之道。

孩子愣住了：“不是？

王婆婆說……東門這邊的都行……**什么??？”

蘇清越蹲下，與他平視。

“醒不來……總說冷……身上長烏青的斑……”孩子聲音帶了哭腔。

烏青的斑！

沈硯之心頭巨震——周敬山被五通反噬時，身上亦有這烏斑！

“何時病的？”

他急問。

“上個月……”孩子低頭，“糧行王掌柜死了之后……”又是上個月！

王掌柜、劉船夫、趙三，還有眼前孩子的娘……禍端皆起于彼時。

絕非巧合。

“你家在哪？”

沈硯之問。

“老街西頭，挨著義莊……我叫狗蛋?！?br>
孩子怯生生道。

沈硯之與蘇清越目光相觸，心照不宣——又一個受害者。

“今夜別回去了，就在這里。”

蘇清越拉住狗蛋的手，“外面危險?！?br>
狗蛋點點頭，蜷縮在墻角啃起餅干。

沈硯之走回院中，盯著地上的香灰。

那王婆婆是誰？

為何指點孩子來此？

她是否知道什么？

麻瘸子住在義莊邊，狗蛋家也在附近……明日之行，勢在必行。

“輪流守夜，”沈硯之對蘇清越道，“你先歇息，我守上半夜?！?br>
蘇清越抱著相機，靠在供桌旁閉眼假寐。

狗蛋縮在墻角，**半塊餅干很快睡熟。

沈硯之背靠門框坐下，捏著那張至關(guān)重要的黃符。

月光穿過破窗，在墻上的五通神像上投下詭*的光影。

那五個咧開的嘴角仿佛在陰影里無聲地翕動。

趙三的指痕、小攤的避邪符、黃符的“鎮(zhèn)”字、玉佩的刻文……這些符咒間必有緊密聯(lián)系。

是否兇手在用符咒操控人命，而這張符，正是破解的關(guān)鍵？

夜半時分，狗蛋忽然嚶嚶哭泣起來。

沈硯之輕搖醒他：“怎么了？”

狗蛋睡眼朦朧，驚恐地指向窗外：“我看見了……好多穿青衫的人……在山下走……戴斗笠……跟我娘一樣……”沈硯之驟然望出窗外——月光下的山路，空曠死寂，杳無人跡。

可狗蛋的恐懼如此真實。

“趕尸隊？”

蘇清越亦醒轉(zhuǎn)。

沈硯之不答，走近西窗凝望。

遠處老街燈火俱滅，唯有義莊方向，依稀一點幽光，如同鬼眼。

胸前的玉佩開始緩緩升溫，這次的熱度猶如某種接近中的存在在宣告它的步步緊逼。

“天亮就去義莊，”沈硯之聲音斬釘截鐵，“必須找到麻瘸子?！?br>
蘇清越沉默點頭。

破廟重歸死寂，只剩狗蛋的呼吸與窗外的風聲。

沈硯之倚著冰冷的墻壁，與壁畫上五通神的五個頭顱對視。

恍惚間，他感到那些石刻畫出的眼睛似乎在緩緩轉(zhuǎn)動，貪婪地聚焦于他貼身收藏的黃符之上。

他攥緊了符紙。

無論山下是否真有行尸走肉，明日等待他的，恐怕比趙三的死更令人窒息。

但他別無退路——趙三的慘死、沈家的血債、孩子母親的病苦、這古廟的幽秘……一切都指向必須揭開的真相。

天邊終于透出魚肚白，山路上那催命的銅鈴聲徹底沉寂。

沈硯之起身，推開朽門——荒草上凝結(jié)著白霜。

破香爐旁，狗蛋昨夜掉落的那碗灰燼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片青布碎片，與趙三身上的長衫，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