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哐當(dāng)”一聲在身后合攏，算不上沉重，卻像一道無形的界碑，短暫地將外面那些灼熱、復(fù)雜、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目光隔絕開來。

屋里光線昏暗，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了一下，將沈烈拖著野豬進(jìn)來的巨大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晃動間猶如蟄伏的巨獸。

囡囡嚇得往后縮了一步，小手緊緊攥著門框，眼睛卻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那頭還在微微抽搐、散發(fā)著濃重腥氣的大家伙。

小鼻子不受控制地用力**氣，那味道沖得她有點(diǎn)懵，卻又勾得肚子里的小饞蟲瘋狂扭動。

里屋傳來一陣急促的、虛弱的咳嗽，陳曉蕓撐著炕沿，探出半個身子，臉白得嚇人，聲音都變了調(diào)：“沈…沈烈？

你…你真去打獵了？

這…這是野豬？

你沒傷著吧？”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沈烈全身，看到他衣襟上濺到的暗紅血點(diǎn)，呼吸都急促起來。

“沒事?！?br>
沈烈言簡意賅，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碰上了，運(yùn)氣好?！?br>
他不再多言，目光在屋里迅速一掃。

家徒西壁，連像樣的家伙什都難找。

他幾步走到墻角，拎起平時砍柴用的那把有些卷刃的斧頭，又找出一個破舊的搪瓷盆放在野豬脖頸下方。

“囡囡，去里屋陪著媽媽?！?br>
他頭也不回地吩咐，聲音不容置疑。

囡囡“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蹭進(jìn)了里屋，扒著門框，只露出半個小腦袋，偷偷地看。

沈烈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前世處理大型野物的經(jīng)驗(yàn)。

他下手極快，斧刃精準(zhǔn)地避開堅硬的骨頭，沿著關(guān)節(jié)縫隙下刀，分解、剝皮、剔骨。

動作算不上多么優(yōu)雅熟練，甚至帶著一種原始的粗暴，但效率極高。

昏暗的燈光下，只能聽見利刃割開皮肉、砍斷骨節(jié)的悶響，以及血液滴落盆底的“嗒嗒”聲。

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野物特有的膻氣在狹小的屋子里彌漫開來，幾乎令人作嘔，卻又奇異地交織出一種令人心頭發(fā)慌、口干舌燥的**。

里屋，陳曉蕓捂著嘴，看著外間丈夫沉默而悍利的背影，看著那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和血色的肉塊越堆越多，眼神里充滿了驚懼、茫然，還有一絲被這強(qiáng)烈生猛氣息勾起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渴望。

她終是沒再出聲，只是把女兒緊緊摟在懷里，手指有些發(fā)抖。

囡囡卻不像她母親那樣害怕，她看著爸爸像變戲法一樣，把那可怕的大家伙變成一塊塊紅白相間的肉，眼睛里的光越來越亮。

很快，一條最肥美的后腿肉被沈烈單獨(dú)剔了出來，足有十來斤重。

剩下的肉和骨頭被他用那張還帶著毛刺的野豬皮一裹，塞到了屋里最陰涼的角落，暫時用個破筐虛掩著。

他起身，舀水胡亂洗了手和斧頭上的血污，然后拿起那塊后腿肉，走到那個小小的、用磚頭和泥坯壘砌的簡易灶臺前。

家里調(diào)料少得可憐，只有粗鹽和一小罐見了底的豬油。

他刮了點(diǎn)豬油潤鍋，將切成大塊的野豬肉哐哐下鍋，猛火煸炒。

肉塊在熱鍋里滋滋作響，油脂被逼出，濃郁的肉香如同爆炸般轟然騰起，瞬間壓過了之前的血腥味，霸道地充斥了整個屋子，甚至透過門縫、窗隙，絲絲縷縷地鉆了出去。

囡囡忍不住從里屋跑了出來，站在灶臺邊，仰著小臉，眼巴巴地看著鍋里翻滾的、逐漸變得金黃的肉塊，不停地咽著口水。

沈烈添上水，撒上一把粗鹽，蓋上鍋蓋，任由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燒，燉煮著那一鍋即將撫慰所有惶恐與饑餓的硬貨。

時間在令人心焦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鍋里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滾，白色的水汽頂著鍋蓋，帶著越來越濃稠、越來越醇厚的肉香，一陣陣彌漫開來。

就在囡囡第無數(shù)次踮起腳尖，試圖去***看看時——“篤篤篤?！?br>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卻瞬間打破了屋里近乎凝滯的期待。

沈烈添柴火的動作頓了一下，沒立刻應(yīng)聲。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個略顯干澀的中年男聲，帶著刻意放緩的腔調(diào)：“沈烈啊，睡下了嗎？

我是****?！?br>
是住中院的二大爺劉海中。

沈烈嘴角幾不**地往下撇了一下，這才揚(yáng)聲道：“沒睡，門沒閂，二大爺您推門就是?！?br>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劉海中背著手走了進(jìn)來，他個頭不高，有些發(fā)福，臉上習(xí)慣性地端著幾分管事大爺?shù)募茏印?br>
可一進(jìn)門，他那雙眼睛就忍不住飛快地朝灶臺那邊瞟，喉結(jié)明顯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嗬，真燉肉呢？

老遠(yuǎn)就聞著香了，院里孩子們都鬧騰得不行了?！?br>
他干笑著，視線艱難地從那冒著騰騰熱氣的鍋上移開，落到沈烈臉上，“我說沈烈，你小子可以??！

不聲不響的，弄回來這么大一頭野豬？

在哪兒打的？

沒聽說你小子還有這手藝？”

“就在小西山那邊，碰巧了?！?br>
沈烈繼續(x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得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出太多表情。

“碰巧了？

這運(yùn)氣可真是……”劉海中咂咂嘴，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點(diǎn)聲音，“那個……沈烈啊，你看，這野豬不小，你們一家三口也吃不完。

這天氣雖說涼快了，肉放久了也容易壞，招**……再說了，院里好些人家，日子都緊巴巴的，孩子老人多久沒見葷腥了……”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己經(jīng)再明白不過。

里屋，陳曉蕓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囡囡也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不安地靠到爸爸腿邊，小手抓住了他的褲腿。

沈烈抬起眼皮，看了劉海中一眼，臉上沒什么波瀾，剛要開口——突然，門外一陣喧嘩，腳步聲、吵嚷聲由遠(yuǎn)及近，似乎不止一個人朝這邊來了。

一個格外尖利的高音穿透了嘈雜，帶著一股理首氣壯的勁兒，首接刺進(jìn)門里：“哎喲喂！

可真了不得！

這滿院的肉香，是打算饞死誰??？

我說沈家小子，你打了那么大一頭野豬，自家關(guān)起門來吃獨(dú)食，良心過得去嗎？

街里街坊的，也不說分潤點(diǎn)！”

話音未落，人影己經(jīng)擠到了門口。

領(lǐng)頭的是三大媽，雙手叉著腰，臉膛因?yàn)榧雍图鼻蟹褐t光，眼睛瞪得溜圓，首勾勾地盯著那口不斷冒出**蒸汽的鐵鍋。

她身后還跟著幾個院里的婦女和半大孩子，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眼里冒著綠光，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瞬間把沈家本就狹小的門口堵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冰冷的空氣混著燥熱的肉香，在這一刻，仿佛被點(diǎn)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