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得快，陽光把柴房的木格窗照得透亮。

陸九淵剛把斧頭劈在松木上，就聽見玄機子的調子從院外飄進來，咿咿呀呀的像捏著嗓子唱昆曲，又帶著點山澗水撞石頭的悶響。

“師父，您這唱的是《哭七關》還是《小放牛》？”

他把劈好的柴碼成垛，斧頭往墻角一扔，“再唱下去，后山的狐貍都該來拜師了?！?br>
玄機子掀開門簾進來，手里捏著本線裝書，封皮都磨掉了角。

“柴劈完了？”

他往柴堆上掃了眼，“這柴碼得歪歪扭扭，是給黃鼠狼搭窩用的？”

“湊合用唄。”

陸九淵往門檻上一坐，摸出手機劃了兩下 —— 山里信號差，朋友圈刷了半天還是轉圈，“反正燒火時都得劈成渣。”

“啪” 的一聲，那本書砸在他腿上。

封面上三個褪色的篆字：《道德經》。

“抄一百遍。”

玄機子抱著胳膊，菩提子在掌心轉得飛快，“明早卯時交給我。”

陸九淵差點把手機扔柴堆里：“一百遍？

師父您沒發(fā)燒吧？

這破書加起來才五千字，抄一百遍手腕都得斷！”

“斷不了?！?br>
玄機子彎腰撿起塊沒劈透的木柴，指節(jié)在結疤處敲了敲，“當年你師祖罰我抄《南華經》，抄到指縫流血還得接著寫?！?br>
“那是您老實誠?！?br>
陸九淵翻開書，紙頁脆得像餅干，“我首接找個打印店，唰唰唰一百份，保證比手抄的工整。”

玄機子的戒尺又落下來，這次敲在書脊上，震得他手麻。

“用朱砂抄?！?br>
老觀主的聲音沉了沉，“用你藏在枕頭底下的那盒朱砂。”

陸九淵的臉僵了僵。

那盒朱砂是他偷偷用辰砂混著自己的血練的，畫出來的符威力能翻倍，師父怎么會知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晚上干了啥?！?br>
玄機子踹了踹他腳邊的柴屑，“上次你用‘掌心雷’劈后山的野豬，把三清觀的瓦都震掉了三塊?！?br>
“那野豬要拱觀里的菜地！”

陸九淵梗著脖子辯解，“再說我那是‘雷法入門’，跟您老的‘五雷**’差遠了……知道差就好?！?br>
玄機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抄的時候用心點。

有些字里行間的東西，比你那三腳貓雷法有用?！?br>
柴房里只剩陸九淵一人，他對著《道德經》翻了個白眼，摸出手機給山下的王寡婦發(fā)微信：有朱砂嗎？

借兩盒，回頭還你只野山雞。

王寡婦秒回：你上次欠我的**還沒還呢！

“小氣鬼?！?br>
他嘟囔著收起手機，從懷里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正是那盒混了血的朱砂。

指尖剛碰到朱砂，就想起早上在鎮(zhèn)山鏡里看見的紅狐影子，尾巴尖的櫻花粉像極了玄龍會的標記。

“紅狐過嶺，櫻花落觀……” 他把那半片青銅卦象掏出來，乾卦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金，“師父到底藏著啥事兒？”

正琢磨著，小道童的腦袋從窗戶外探進來，發(fā)髻歪得快掉了：“師兄，玄機子師父讓你去前殿?！?br>
“不去?！?br>
陸九淵把卦象塞回懷里，“就說我劈柴劈得手斷了，得養(yǎng)傷?！?br>
“可……” 小道童的聲音發(fā)顫，“后山來了輛黑色的車，下來個穿西裝的，說要找您?！?br>
陸九淵心里咯噔一下。

他從柴房后窗翻出去，扒著墻頭往山門看 ——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觀門口，車牌是滬 A 開頭的，車標在陽光下閃得刺眼。

“壞了?！?br>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五萬塊，“那老頭不會是反悔了吧？”

剛要溜，就被玄機子抓了個正著。

老觀主揪著他的后領往大殿拖：“跑什么？

張老板介紹的朋友，來請你看**?！?br>
“我不去！”

陸九淵掙扎著，“那老頭孫子要是還哭，我把這五萬塊退給他還不行？”

“不是張老板?！?br>
玄機子把他推進大殿，“是城里來的陳總，說家里出了點怪事?！?br>
大殿里站著個穿阿瑪尼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比三清像還亮，手里的公文包一看就價值不菲。

見陸九淵進來，他皺了皺眉：“這位就是…… 道長？”

“他是我徒弟，陸九淵?！?br>
玄機子往太師椅上一坐，“觀里的事現(xiàn)在歸他管。”

“可他看著……” 陳總上下打量著陸九淵的破道袍，“像剛從山里鉆出來的?！?br>
“您是來看**還是看衣服？”

陸九淵往香案上一靠，撿起那只掉漆羅盤，“要是看衣服，山下商場的阿瑪尼比我這道袍貴多了。”

陳總被噎了一下，從公文包里掏出張照片：“我新買的別墅，一到半夜就聽見彈珠聲，找了三個**先生都沒看出問題?！?br>
照片上的別墅氣派得很，帶泳池和花園，就是院墻的拐角處有點發(fā)黑。

陸九淵的羅盤指針突然轉得飛快，在 “震” 位來回晃動。

“這房子以前是墳地吧？”

他漫不經心地說，“而且是夭折孩子的墳。”

陳總的臉瞬間白了：“你怎么知道？

開發(fā)商說以前是菜地！”

“羅盤說的?！?br>
陸九淵用指甲刮了刮羅盤上的銅銹，“震位主聲，彈珠聲是小鬼在玩。

您家是不是在院子里種了桃樹？”

“種了！”

陳總慌忙點頭，“**先生說桃樹辟邪……辟個屁?！?br>
陸九淵嗤笑，“桃樹屬陽，小鬼怕光，只能晚上出來玩彈珠。

您這是把它們關院子里了。”

玄機子突然咳嗽了一聲。

陸九淵立刻改口：“咳咳，我的意思是，桃樹擋了陰氣的出口。

解決辦法簡單，把桃樹砍了，在樹根處埋塊八卦鏡?！?br>
“多少錢？”

陳總摸出支票本。

“隨緣?！?br>
陸九淵學著玄機子的口氣，“給個三萬五萬就行，圖個吉利?！?br>
“陸九淵！”

玄機子把他拽到一邊，壓低聲音，“你是掉錢眼里了？”

“師父，這可是城里的大老板?！?br>
陸九淵也壓低聲音，“他別墅里的水晶燈都比咱觀里的香爐值錢。”

等陳總走了，玄機子的戒尺首接抽在他背上：“讓你抄《道德經》，你倒學會坐地起價了？”

“我這是替觀里創(chuàng)收！”

陸九淵**后背，“您看這屋頂漏的，不修遲早塌了?！?br>
“少廢話?！?br>
玄機子把他推進書房，“筆墨紙硯都給你準備好了，抄不完別想吃飯?！?br>
書房里一股子霉味，靠窗的書桌上擺著硯臺和毛筆，旁邊堆著一摞黃紙。

陸九淵捏著毛筆蘸了朱砂，剛寫個 “道” 字就撇了嘴：“師父，這朱砂是去年的吧？

都結塊了?！?br>
“有的用就不錯了?！?br>
玄機子從書架上抽出本舊書，“抄的時候別光動筆，動動腦子。”

陸九淵沒當回事，龍飛鳳舞地寫起來。

寫著寫著就覺得不對勁，“道生一，一生二” 的 “一” 字旁邊，似乎有個淡淡的刻痕，像用指甲劃的。

他蘸了點水往紙上抹，刻痕里滲出朱砂色，慢慢顯出個 “雷” 字。

“咦？”

他翻到下一頁，“一生二，二生三” 的 “二” 字旁邊，刻痕組成了道符的形狀，跟他上次劈野豬用的 “掌心雷” 符很像。

“師父，這書……專心抄?！?br>
玄機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別東張西望?！?br>
陸九淵心里一動，拿起毛筆在 “道生一” 旁邊批注：“一氣化三清，雷從地脈生。

引氣入丹田，轉三周天可聚雷?！?br>
寫完覺得不對，又劃掉重寫：“不對，應該是逆運三周天，讓陽氣沖百會……”正寫得入神，小道童又跑來了，手里拿著個破手機：“師兄，王寡婦打電話來，說她兒子被蛇咬了！”

“啥蛇？”

陸九淵抬頭就往外沖。

“不知道，說是**色的！”

小道童跟著他跑，“王寡婦都哭暈過去了！”

玄機子從大殿里出來，手里捏著個小瓷瓶：“拿這個去，涂在傷口上。”

陸九淵接過瓷瓶，指尖碰到瓶身時一愣 —— 這是師父裝 “雄黃散” 的瓶子，專治毒蛇咬傷。

他剛跑出山門，就聽見玄機子在后面喊：“抄不完的《道德經》，回來接著抄！”

山路不好走，他跑得急，差點被石頭絆倒。

懷里的青銅卦象硌得慌，他摸出來看了眼，乾卦的紋路像是活了，在陽光下慢慢轉動。

“紅狐，紅蛇……” 他嘀咕著，“后山到底藏著啥？”

王寡婦家在山腳下的村子里，老遠就聽見她的哭聲。

陸九淵沖進門，看見個七八歲的男孩躺在炕上，小腿腫得像發(fā)面饅頭，傷口處有兩個牙印，泛著黑紫。

“蛇呢？”

他掏出瓷瓶，倒出**的藥粉。

“跑…… 跑了。”

王寡婦哭得抽噎，“**色的，有胳膊那么粗！”

陸九淵把藥粉涂在傷口上，指尖剛碰到男孩的皮膚，就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胳膊往上爬。

他心里一驚，這不是蛇毒，是陰氣 —— 跟早上那老頭手腕上的指印同源。

“嬸子，這蛇是不是從后山來的？”

他邊**男孩的小腿邊問。

“是……” 王寡婦點頭，“我家二柱子去西坡放牛，回來就成這樣了。”

西坡的松樹林。

陸九淵想起小道童說的紅眼睛狐貍，心里咯噔一下。

他從懷里摸出那塊雕著 “安” 字的玉佩，塞到男孩手里：“戴著這個，今晚別出門?！?br>
處理完傷口，王寡婦非要留他吃飯，燉了只**雞。

陸九淵啃著雞腿，聽見隔壁有人說閑話：“聽說了嗎？

昨晚有人看見西坡有紅光，像著火似的。”

“何止啊，我家的狗叫了一宿，對著后山狂吠?！?br>
“該不會是山神爺發(fā)怒了吧？”

他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扒了兩口飯就往回趕。

回到三清觀時，天己經黑透了，玄機子正坐在大殿門口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他抄了一半的《道德經》。

“師父，我……這批注是誰教你的？”

玄機子把書遞給他，“‘逆運三周天’這句，你是怎么想出來的？”

陸九淵這才想起批注的事，撓撓頭：“瞎寫的，您別當真?！?br>
玄機子突然站起來，手里的菩提子串 “啪” 地斷了線，珠子滾了一地。

“明天別抄了?！?br>
老觀主的聲音有點發(fā)顫，“去把鎮(zhèn)山鏡再擦一遍，仔細點?！?br>
“哦?！?br>
陸九淵撿起地上的珠子，“師父，您咋了？”

玄機子沒說話，轉身往大殿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道袍下擺沾著的黑毛在夜里泛著銀光。

陸九淵回到柴房，把剩下的朱砂和《道德經》攤在桌上。

他翻到 “道生一” 那頁，借著月光仔細看 —— 批注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小字，是玄機子的筆跡：“雷法有成時，乾卦自會明。”

他猛地抬頭，看見窗外的月亮被烏云遮住，后山的方向閃過一道紅光，像誰的眼睛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