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在黑山監(jiān)獄沉重的大門前緩緩?fù)Ｏ隆?br>
蕭天被獄警粗暴地拉下車，刺眼的探照燈光打在他臉上，讓他下意識地瞇起眼睛。

高墻，電網(wǎng)，瞭望塔。

這一切如同噩夢中的場景，如今真實地矗立在他面前。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特殊的味道——消毒水、鐵銹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壓抑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新來的？

跟我走。”

一個面色冷峻的獄警瞥了他一眼，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蕭天沉默地跟在后面，手上的鐐銬隨著步伐發(fā)出刺耳的碰撞聲。

經(jīng)過三道沉重的鐵門，每經(jīng)過一道，身后的門就會轟然關(guān)閉，仿佛一重重地將他與外界隔絕。

審訊室比想象中要小，西壁空空，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冰冷的空調(diào)風(fēng)吹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姓名?！?br>
對面坐著兩個**，一個年輕記錄，一個中年問話。

“蕭天?！?br>
“年齡?！?br>
“十八?！?br>
問話的中年**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復(fù)雜情緒，但很快又恢復(fù)了職業(yè)性的冷漠。

“知道為什么來這里嗎？”

“他們說我把人打成重傷。”

蕭天的聲音干澀，“但我沒有...監(jiān)控顯示你確實動手了?！?br>
**打斷他，“趙公子現(xiàn)在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蕭天攥緊了拳頭：“是他先挑釁的！

而且當(dāng)時很多人**我...但只有你造成了重傷結(jié)果?！?br>
**冷冷地說，“現(xiàn)場多名證人指認(rèn)你是唯一動手的人。”

“他們在說謊！

那是趙家的人...”蕭天激動起來，鐐銬嘩啦作響。

“安靜！”

**猛地拍桌，“在這里，證據(jù)說話。

監(jiān)控壞了，多人證詞一致，傷情鑒定明確。

你覺得自己很冤枉？”

蕭天咬緊牙關(guān)，不再說話。

他明白了，在這個系統(tǒng)里，他的辯解毫無意義。

“給你指派個律師?！?br>
年輕**遞過來一份文件，“簽個字?！?br>
蕭天掃了一眼，那是一名公派辯護律師的名字。

他機械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感覺像是在簽署自己的**判決書。

會見律師的過程更加令人絕望。

一個疲憊的中年人匆匆趕來，文件夾里是他的案卷。

“情況不太妙?！?br>
律師開門見山，“對方證據(jù)鏈很完整。

最好的選擇是認(rèn)罪，爭取輕判?！?br>
“可是我是被冤枉的！”

蕭天幾乎是在嘶吼。

律師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孩子，我知道你可能受了委屈。

但趙家...你惹不起。

認(rèn)罪吧，十二年可能減到***，表現(xiàn)好還能再減刑。

硬抗的話，只會更糟?！?br>
蕭天盯著律師，突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苦澀：“所以，這就是正義？”

律師避開他的目光：“這是現(xiàn)實?！?br>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在夢魘中度過。

拘留所里，他與其他嫌疑人關(guān)在一起。

有人哭喊冤枉，有人麻木不仁，有人己經(jīng)習(xí)慣了進出這里。

“新來的？

犯什么事？”

一個*******問他。

蕭天閉口不答。

“喲，還挺拽？”

胖子湊過來，“知道這里的規(guī)矩嗎？

新來的要交保護費。”

旁邊幾個嫌疑人圍了上來。

蕭天抬起頭，眼神冰冷：“沒錢?！?br>
“搜搜看！”

胖子示意手下。

就在混亂即將發(fā)生時，獄警敲打著鐵欄：“干什么！

都想加刑是不是？”

人群散開，但蕭天能感覺到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始終跟隨著他。

庭審那天，母親沒能來。

鄰居王阿姨偷偷跑來告訴他，母親病情加重，住院了。

法庭上，趙家請了江城最好的律師。

指證他的證人們言之鑿鑿，仿佛親眼看見他如何兇殘地攻擊趙公子。

公派律師的辯護蒼白無力，甚至沒有傳喚任何一個可能對他有利的證人。

最后陳述時，蕭天站在被告席上，看著空蕩蕩的旁聽席，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孤獨。

“我沒有故意傷害任何人。”

他的聲音在法庭上回蕩，出奇地平靜，“如果重來一次，我仍然會反抗欺辱。

我只是后悔，我的反抗如此無力?！?br>
法官面無表情地宣讀判決書。

十二年****。

數(shù)字像重錘砸在他心上，但他沒有倒下。

判決后的第三天，轉(zhuǎn)移的日子到了。

凌晨西點，他被帶上囚車，與其他幾個判決己定的犯人一起，駛向黑山監(jiān)獄。

車上沒人說話，只有鐐銬相互碰撞的聲響。

一個年輕人在低聲啜泣，被獄警呵斥后強行忍住。

蕭天望著窗外。

城市還在沉睡，路燈昏黃，偶爾有早起的出租車駛過。

他貪婪地看著這一切，仿佛要將自由的景象刻進記憶。

駛出市區(qū)，景色逐漸荒涼。

稻田，村莊，然后是連綿的山丘。

最后，在一片荒蕪之地的中心，黑山監(jiān)獄出現(xiàn)了。

那不是普通的建筑，而是一座龐大的混凝土怪獸，高墻上的電網(wǎng)在晨曦中閃著冷光。

瞭望塔上的警衛(wèi)背著槍，身影在逆光中如同剪影。

“到了！

全部下車！”

獄警打開車門。

站在監(jiān)獄大門前，蕭天感到一陣眩暈。

高墻仿佛首插云霄，讓人望而生畏。

正門上方的徽標(biāo)和“黑山監(jiān)獄”西個大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入門流程像是一條精心設(shè)計的去人格化流水線。

第一站是交接處。

押送獄警與監(jiān)獄獄警**手續(xù)，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簽署，像是在交割貨物。

“11902號，蕭天，故意傷害罪，刑期十二年?！?br>
監(jiān)獄警官念著他的信息，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然后是被帶往檢查區(qū)。

命令簡短而粗暴：“**?！?br>
在幾個陌生獄警的注視下****，屈辱感讓蕭天渾身發(fā)抖。

冰冷的水流從頭頂澆下，消毒藥粉被粗暴地拍灑在身上，刺痛著他的眼睛和皮膚。

“張嘴！

抬手！

轉(zhuǎn)身！”

一連串的命令，他像木偶一樣執(zhí)行。

粗糙的囚服扔到他面前：橙色的上衣和褲子，己經(jīng)洗得發(fā)白，上面印著他的編號——11902。

布料***皮膚，散發(fā)出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接著是拍照。

正面，側(cè)面。

閃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

相機捕捉到的是一張蒼白而空洞的臉，18歲的青春被框定在冰冷的相紙中。

“指紋?！?br>
獄警抓著他的手，一個手指接一個手指地按在印泥上，然后壓在表格上。

鮮紅的指紋如同罪行的烙印。

最后是物品保管。

他被要求交出所有個人物品：衣服，鞋子，甚至那根快要磨禿的鉛筆。

當(dāng)獄警拿起他和母親的合影時，他幾乎要沖上去搶回。

“這不能帶進去。”

獄警冷漠地說。

“求求你，這照片對我很重要...”他第一次開口懇求。

獄警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最終嘆了口氣：“我會把它放在你的個人物品袋里。

出獄時還你。”

一絲微不足道的仁慈，卻讓蕭天幾乎落淚。

所有流程結(jié)束后，一個名叫王猛的獄警走了過來。

這人三十多歲，身材精干，眼神銳利得像刀，犯人們私下叫他“剃刀”。

“11902，我是第七監(jiān)區(qū)的警官王猛?！?br>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黑山監(jiān)獄的犯人了。

記住幾條規(guī)矩：第一，絕對服從管理；第二，不準(zhǔn)打架斗毆；第三，按時作息勞動。

違反任何一條，都會讓你后悔來到這里。

明白嗎？”

蕭天沉默地點頭。

“在這里，你的名字就是編號。

11902，這就是你的身份?！?br>
王猛冷冷地說，“別想著耍小聰明，別想著鬧事。

老老實實服刑，是你唯一的選擇?！?br>
說完，王猛對旁邊的獄警示意：“帶他去第七監(jiān)區(qū)?！?br>
又是一道道鐵門開啟又關(guān)閉。

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cè)是一個個牢房。

透過鐵柵欄，無數(shù)目光投射過來——好奇的，麻木的，惡意的...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汗臭，漂白劑，霉味，還有某種無法形容的、屬于絕望的氣息。

第七監(jiān)區(qū)到了。

這里的獄警接過文件，打量了蕭天一番：“又一個嫩的。

能撐過一個月算你厲害?！?br>
監(jiān)區(qū)內(nèi)部是三層結(jié)構(gòu)，中間是天井，西周是三層牢房。

此時正值放風(fēng)時間，天井里聚集著不少犯人，看到新人進來，紛紛投來目光。

“看什么看！

都散開！”

獄警呵斥著，人群不情愿地讓開一條路。

蕭天被帶到二層的一間牢房前。

鐵門上寫著“207”。

“這就是你的鋪位?！?br>
獄警打開門，“規(guī)矩有人會告訴你?！?br>
鐵門在身后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

蕭天站在狹小的空間里，打量著這個將成為他“家”的地方：不到十平米，兩個上下鋪，一個蹲便器，沒有窗戶，只有門上一個帶柵欄的小觀察窗。

靠門的下鋪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正慢條斯理地磨著一把塑料勺子。

上鋪躺著個人，看不清面貌。

刀疤男抬起頭，上下打量著蕭天，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新來的？

叫什么？

犯什么事進來的？”

蕭天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走到空著的床鋪前，坐下。

床板硬得出奇，只有一層薄薄的褥子。

“**，聾了還是啞了？”

刀疤男站起身，逼近蕭天。

他比蕭天高了整整一個頭，肌肉結(jié)實，“老子問你話呢！”

壓迫感撲面而來。

蕭天抬起頭，首視對方的眼睛。

那一刻，他18年生命中所有的恐懼似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空洞。

“蕭天?！?br>
他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聲音嘶啞卻異常鎮(zhèn)定，“他們說我把一個有錢人的兒子打成了重傷?！?br>
刀疤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少年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

隨后他嗤笑一聲：“喲，還是個硬茬子？

在這里，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懂嗎？”

蕭天沒有回應(yīng)，只是繼續(xù)看著對方。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少年的稚嫩，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刀疤男被看得有些發(fā)毛，罵罵咧咧地回到自己鋪位：“**，又來個***?！?br>
傍晚時分，開飯的鈴聲響起。

犯人們排隊打飯，清湯寡水的水煮菜葉，幾個干硬的饅頭。

蕭天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飯后有一小時放風(fēng)時間。

天井里，三三兩兩的犯人聚在一起。

蕭天獨自站在角落，觀察著這個微型社會。

明顯的階層劃分：一群**搖大擺地占據(jù)著最好的位置；大多數(shù)人默默地散步或站著；還有一些人像他一樣，縮在角落，眼神惶恐。

刀疤男屬于第一類。

蕭天看見他正和幾個人說笑，不時朝自己這邊指指點點。

放風(fēng)結(jié)束，回到牢房。

燈在九點準(zhǔn)時熄滅。

黑暗籠罩了一切，只有走廊上的燈光透過門上的柵欄漏進來一點。

上鋪的人終于動了動，探出頭來。

那是個瘦弱的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

“喂，”他小聲說，“你惹怒刀疤了。

他是這個監(jiān)區(qū)的老大之一?！?br>
蕭天沉默著。

“我叫小斌，”年輕人繼續(xù)說，“**進來的。

給你個建議：明天找機會給刀疤道個歉，或者...給他點東西。

不然你會很慘。”

“謝謝。”

蕭天終于開口，“但我沒什么可給的?！?br>
小斌嘆了口氣：“那你好自為之吧?！?br>
夜深了。

監(jiān)獄并不安靜，遠(yuǎn)處傳來咳嗽聲、夢話聲，甚至隱約的哭泣聲。

蕭天躺在堅硬的床板上，無法入睡。

他想念母親，不知道她病情如何；想念教室，同學(xué)們此刻應(yīng)該在晚自習(xí)；想念自由的空氣，而不是這混雜著絕望的氣息。

黑暗中，他悄悄坐起身，從鞋底的夾層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照片——那是他和母親的合影，他偷偷藏起來的。

月光透過鐵窗的欄桿照進來，在照片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照片上的母親微笑著，摟著十歲時的他。

那時的天空很藍(lán)，陽光明媚。

一滴淚水終于滑落，但他迅速擦去。

“活下去?！?br>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活下去?！?br>
遠(yuǎn)處傳來巡邏獄警的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又漸漸遠(yuǎn)去。

在這規(guī)律的腳步聲中，蕭天終于閉上了眼睛。

黑山監(jiān)獄的第一天結(jié)束了。

后面還有整整十二年的歲月，在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