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了……暫時安全了……”沃克主教松開李維的胳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墻，大口喘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污垢，環(huán)顧著這片滿目瘡痍的家園，劫后余生的狂喜迅速黯淡，被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沉重的悲傷取代。

那悲傷像冰冷的潮水，瞬間也淹沒了茫然無措的李維。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蕩。

終于，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混合著審視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孩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不，安杰羅?！?br>
他清晰地叫出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李維的存在，更像是在強調此刻的身份。

“看看這里……看看吾主在人間的居所，看看我們的家……都成了什么樣子。”

李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斷壁殘垣在暮色中投下扭曲的陰影。

李維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發(fā)不出聲音。

“魔鬼的爪牙摧毀了它，用火與劍玷污了圣潔之地?！?br>
沃克主教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悲憤，“但信仰不滅！

希望永存！

吾主的目光從未離開祂迷途的羔羊！”

他猛地向前一步，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再次緊緊攫住李維，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

“我們必須重建！

必須讓圣潔的鐘聲再次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響起！

這是我們的使命！

是吾主賜予我們的試煉！”

他的眼神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刀鋒，刺得我?guī)缀跸牒笸恕?br>
但李維腳下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安杰羅！

我忠誠的孩子！

你是這場浩劫中，圣靈賜予我唯一的慰藉！

現(xiàn)在，吾主需要你！

教會需要你！

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需要你！”

他枯瘦而有力的雙手猛地按在李維的雙肩上，力道大得讓李維渾身一顫。

他的臉湊得很近，讓李維能清晰地看到他胡須上凝結的血塊和塵土，聞到那濃烈的汗味和硝煙味。

“去城堡！”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甚至濺到李維的臉上，“去找領主大人！

告訴他這里發(fā)生的一切！

告訴他，圣光之塔需要基石，迷途的羔羊需要牧人的庇護所！

請他看在神的份上……”沃克主教聲音軟了下來，似乎覺得自己的理由有些牽強。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賜予我們重建修道院的善款……”沃克主教用力捏著李維的肩膀，聲音也逐漸柔和。

“……這是你神圣的職責，是你贖清我們所有人罪孽的機會。

帶上我的信物和……吾主的意志?！?br>
說完，沃克主教便從自己骯臟的袍子內袋里摸索著，掏出一個用細皮繩系著的、小小的木制十字架，上面似乎還刻著模糊的紋路。

他不由分說地將這簡陋的信物塞進李維手里。

木頭冰冷的觸感，像一塊燙手的山芋，燙得李維手心猛地一縮。

“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fā)。”

沃克主教用力拍了拍推了李維，雖說是在安撫李維，但他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告訴李維他無法拒絕。

李維捏著那塊冰冷的木頭，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沃克主教領進了禮拜堂。

沒有食物，但幸好還有水。

修道院的石井在戰(zhàn)亂中幸存了下來，水也還算干凈。

不至于讓他們因缺水而死。

一步三晃地挪出了那片象征“安全”的廢墟。

身后，那混合著祈禱和催促、嘶啞和急促的聲音，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李維麻木的神經。

暮色西合，荒野的風卷起地上的灰燼，打著旋兒，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音。

眼前只有一條模糊不清、被車轍和腳印碾得稀爛的小路，蜿蜒著，通向未知的黑暗和那個李維連名字都不知道、只存在于沃克主教口中的“領主大人”。

腦袋一片空白。

募捐？

善款？

怎么開口？

說什么？

領主長什么樣？

有什么規(guī)矩？

我連這個世界的錢幣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我只是個昨天還在為模擬考發(fā)愁的高中生李維?。?br>
安杰羅？

去***安杰羅！

腳步沉重，未知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順著脊椎一路向上纏繞，勒得李維幾乎無法呼吸。

明明自己不想去找什么**領主，但身子卻不聽使喚的向前行進。

松軟的泥地上傳來腳步輕踏的“噗噗”聲，在這死寂的曠野里被無限放大，敲打著李維緊繃的神經。

沃克主教塞給李維的小十字架，此刻正緊緊拽在掌心，邊緣的粗糙感，提醒著李維一個無法逃避的荒謬現(xiàn)實。

遠處，那片焦黑的戰(zhàn)場在越來越深的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猙獰的輪廓，如同潛伏的巨獸。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交談聲從路旁一片稀疏的矮樹林后傳來。

李維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想要躲藏，但己經來不及了。

幾個人影晃動著鉆了出來，攔在了小路中央。

三個男人，衣衫襤褸，比李維這身修士袍還要破爛骯臟，沾滿了泥點和暗褐色的可疑污漬。

他們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兇狠。

其中一個身材高瘦，像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另一個矮壯敦實，手里拎著一根粗陋的木棍；最后一個年紀似乎大些，頭發(fā)花白，渾濁的眼睛里透著麻木的絕望。

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識，但那襤褸的衣衫和絕望的眼神，讓李維立刻想到了剛才戰(zhàn)場上那些倒下的士兵和戰(zhàn)爭碾碎的平民。

“站住！”

那個拎著木棍的矮壯男人低喝一聲，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砂紙摩擦。

他上前一步，堵住了李維的去路。

另外兩人也迅速散開，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

他們貪婪的目光如同實質，在李維身上的修士袍上逡巡，最后落在李維腰間——那里掛著一個小小的、癟癟的粗麻布口袋，是沃克主教塞給李維用來“裝善款”的，此刻空空如也。

“修士老爺……”高瘦的男人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混合著敬畏和貪婪的顫抖，“圣光在上……可憐可憐我們這些被戰(zhàn)火趕出家門的迷途羔羊吧……行行好，給點吃的……或者……或者幾個銅子兒也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我的腰間口袋。

那矮壯男人不耐煩地用木棍杵了杵地面：“少廢話！

看他這窮酸樣！

袍子扒下來！

至少能換幾個黑面包！”

眾人眼中的兇光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