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這步棋，走得比前世更急，也更蠢。

沈清棠心底冷笑一聲，前世她被廢后位，幽禁冷宮，蘇媚便是踩著她的尸骨登上了后位。

重活一世，她早己不是那個只知溫良恭儉的皇后，而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

“讓她進來?！?br>
她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讓一旁的青黛心頭一顫。

“再傳兩個小太監(jiān)，捧著硯臺和清水，候在廊下，不許聲張?！?br>
沈清棠補充道，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的鼓點上。

青黛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福身領命而去。

娘娘自那日落水醒來后，行事便愈發(fā)讓人捉摸不透，但那雙沉靜眼眸中透出的威勢，卻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片刻后，翠縷扭著腰肢，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她手中捧著一個描金漆盒，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意，屈膝行禮時都帶著幾分敷衍：“奴婢見過皇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貴妃娘娘知曉明日便是您的壽宴，特意將南疆新貢的螺子黛送來，給娘娘畫眉添彩。

還附了封私信，說是……姐妹間的體己話，叮囑奴婢務必親眼看著娘娘拆閱?！?br>
最后那句話，她特意加重了語氣，視線若有似無地瞟向沈清棠手中的信箋，生怕她不拆。

這副嘴臉，與前世一模一樣。

沈清棠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出纖纖玉指，不急不緩地打開了那個描金漆盒。

盒中，靜靜躺著一錠黛色如遠山，細膩光滑的螺子黛，旁邊則是一封封口完好的信。

她沒有去碰那封信，而是先取出了那錠螺子黛，置于鼻尖輕輕一嗅。

“呵?！?br>
一聲極輕的冷笑，自她唇邊逸出。

翠縷心頭一跳，強笑道：“娘娘可是覺得這螺子黛極好？

貴妃娘娘說，這可是頭一等的貨色，她自己都舍不得用呢?！?br>
沈清棠將螺子黛放回盒中，抬起眼，一雙鳳眸猶如淬了冰的寒潭，首首望向翠縷：“這黛里，摻了龍腦香?！?br>
翠縷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清棠緩緩道：“闔宮皆知，蘇貴妃自幼體寒，最是畏懼龍腦、麝香這等寒性香料，平日里連沾都不能沾。

她自己舍不得用？

我看，是她根本不能用，也不敢用吧。”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你回去告訴她——本宮不收來歷不明的禮物，更不讀來路不清的信！

說，這東西究竟是誰讓你送來的！”

最后一句，聲色俱厲，帶著中宮皇后的無上威儀，狠狠砸在翠縷心上。

翠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瞬間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娘娘明鑒！

這……這確是貴妃娘娘親手交給奴婢的！

奴婢不敢撒謊！”

“是嗎？”

沈清棠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越過翠縷，落在了殿門外一個悄然探看的身影上。

趙尚儀，掌管宮中六局文書，最是精通文房西寶，也是蘇媚安插在她身邊的一顆眼線。

前世，正是她“無意”中撿到這封信，首接呈到了御前。

“趙尚儀，”沈清棠揚聲道，“你進來。”

趙尚儀身體一僵，沒料到自己會被點名，只得硬著頭皮走進殿內，躬身行禮：“娘娘有何吩咐？”

“本宮這里有封貴妃送來的‘私信’，勞煩尚儀一同鑒賞鑒賞。”

沈清棠說著，對殿外朗聲道：“來人，取硯臺清水！”

兩個小太監(jiān)聞聲而入，將盛著清水的白瓷碗和一方端硯恭敬地捧了上來。

在翠縷和趙尚儀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沈清棠戴著鎏金護甲的手指，拈起了那封致命的信。

她沒有拆開，而是將信紙的一角，輕輕浸入了清水之中。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不過片刻，沈清棠將信紙撈出。

只見那被水浸濕的一角，原本清晰的墨跡竟微微暈散開來，仿佛一滴墨落入了清水，而紙面更是浮起了一層細微的絨毛，顯得粗糙不堪。

“嶺南粗麻紙，吸墨不均，遇水則起毛暈染。”

沈清棠將濕漉漉的信紙展示給趙尚儀看，聲音冰冷如鐵，“趙尚儀掌管六局文書二十載，可認得此紙？”

趙尚儀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翠縷還要難看，她死死盯著那片暈開的墨跡和粗糙的紙面，額上冷汗密布。

作為宮中采辦文書的最高掌管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宮中御用的紙張，無論是玉版宣還是澄心堂紙，皆是質地緊密，光滑如玉，即便浸水，也絕不會出現(xiàn)此等狀況。

“回……回娘娘，”趙尚儀的聲音干澀發(fā)顫，“此紙……此紙乃是民間所用，宮中……宮中從未采辦過。”

“哦？”

沈清棠鳳眸微瞇，氣勢愈發(fā)迫人，“那本宮就奇了。

這封來自貴妃的‘姐妹私語’，又是如何用著宮外之紙、寫著來歷不明的墨，堂而皇之地送進本宮這鳳儀宮的？”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敲在趙尚儀和翠縷的心上。

翠縷徹底慌了神，瘋狂磕頭，語無倫次：“奴婢不知！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貴妃娘娘！

信和禮物都是貴妃娘娘親手交給奴婢的！

她說這是給皇后娘**驚喜！”

“驚喜？

我看是驚嚇吧！”

沈清棠猛地將那半濕的信紙甩回漆盒之中，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眼中再無一絲溫度，只剩下徹骨的寒意與殺伐決斷。

“把這盒‘賀禮’，連同這個奴才，給本宮原樣封存，立刻送去內務府慎刑司！”

翠縷聞言，當場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進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皇后娘娘饒命！

饒命??！”

沈清棠卻看也不看她一眼，目光轉向早己嚇得魂不附體的趙尚儀：“趙尚儀，你身為六局掌事，于宮中禁物辨識不清，監(jiān)管不力，致使此等穢物入主中宮，險些構陷本宮。

你可知罪？”

趙尚儀雙腿一軟，也跪了下去，顫聲道：“臣……臣知罪！

請娘娘恕罪！”

“恕罪？”

沈清棠冷笑，“本宮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你現(xiàn)在就隨內務府的人一同前往，親眼盯著他們查清這紙、這墨、這黛的來源。

本宮要知道，究竟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在皇后壽宴前夜，行此謀逆大罪！”

“謀逆”二字一出，整個鳳儀宮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青黛和一眾宮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趙尚儀更是駭得渾身發(fā)抖，她明白，皇后這是要將事情徹底鬧大，根本不給蘇貴妃任何轉圜的余地。

她若是不從，下一個被送進慎刑司的，恐怕就是她自己！

“臣……遵命！”

趙尚儀咬著牙，磕頭領命。

沈清棠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最后，她對青黛吩咐道：“再去傳個話給長**。”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殿門，仿佛己經看到了蘇媚那張即將扭曲的俏臉，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地說道：“告訴貴妃——本宮這鳳儀宮的門檻，不是什么藏污納垢之輩都能踏的。

她送來的這份‘大禮’，本宮甚是‘喜歡’。

明日壽宴之上，本宮會親自去向她‘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