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柴房內潮濕陰冷。

李不言盤膝坐在冰冷的草墊上，雙目微閉。

體內那三西縷微弱的真氣，正按照一種極其古老而晦澀的路徑緩緩運轉。

這不是**傳授的《基礎吐納訣》，甚至不是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門棋修功法。

而是在他觸碰那殘譜、雙眸異變之后，自然而然于腦海中浮現(xiàn)的運轉法門，仿佛早己烙印在靈魂深處，與那“洞悉本源”的能力同源而生。

功法無名，運轉起來也艱澀無比，對這具*弱身體的負擔極大。

只是運行一個小周天，經(jīng)脈便傳來**般的刺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效果，卻遠超那粗陋的《基礎吐納訣》。

絲絲縷縷遠比以往精純的天地靈氣，被強行吸納而來，透過毛孔鉆入體內，滋養(yǎng)著千瘡百孔的經(jīng)脈和暗傷，那三西縷發(fā)絲般的真氣，也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卻堅定地變得粗壯了一絲。

他需要力量。

需要盡快恢復，至少擁有在這**大宅底層自保的能力。

那張濕漉漉的殘譜就攤在膝前。

上面的棋局變化，早己被他那異變的雙眼剖析得淋漓盡致，再無秘密可言。

甚至，他能感覺到，當自己的神識完全沉浸于這簡單棋局的氣機變化時，真氣運轉的速度竟能加快少許。

“以棋煉氣……”李不言心中明悟。

這無名功法，竟能通過解析棋局道韻來加速修煉？

雖然這最低級的定式帶來的增益微乎其微，但若是對弈更高深的棋局，或是觀摩古譜名局呢？

前景可觀，但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最大的麻煩，是那個“旭少爺”——李旭。

記憶翻涌。

李旭，**主家子弟，年紀與原主相仿，棋力卻己至“初識”巔峰，據(jù)說觸摸到了“入微”的門檻，修為更是達到煉氣五層，在這群少年仆役和旁系子弟中作威作福。

原主這次重傷，便是因為每月例份的一塊下品靈石被其克扣，爭執(zhí)之下，被其隨手打傷。

按照李旭往日的性子，折辱他人之后，絕不會輕易放過，尤其原主這種無依無靠的旁系廢物。

今日派仆役來催促刁難，只是開胃小菜。

“他一定會來?！?br>
李不言睜開眼，眸中寒光一閃。

不是為了一個廢物的死活，而是為了維持他那可笑的權威。

自己白日里略顯異常的表現(xiàn)，恐怕也己傳到其耳中。

必須在他下次發(fā)難前，盡可能恢復，并……找到破局之機。

他目光再次落回膝前的殘譜。

棋局……氣機……他心中驀然一動。

前世千年經(jīng)驗與今世這詭異的能力相結合，讓他對“氣”的理解，遠超這個階段的所有人。

人體亦如棋局，經(jīng)脈穴竅便是星位，真氣流轉如同落子。

李旭煉氣五層的修為，在其眼中，恐怕也是破綻百出，氣機不可能圓融無瑕。

若是以神識感知其氣機運轉，再以這“洞悉”之能尋找其薄弱之處……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但這需要機會，需要近距離的觀察，更需要……一個讓對方不得不運轉真氣、暴露氣機破綻的場合。

正思忖間，柴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比白天那倆仆役更加沉重，也更加肆無忌憚。

“來了。”

李不言心道，迅速將殘譜塞入草墊下，收斂氣息，恢復那副虛弱不堪的模樣。

“哐當！”

柴房門被粗暴地踹開，門板撞在墻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門口出現(xiàn)一個華服少年，約莫十五六歲，面容帶著幾分倨傲和陰鷙，正是李旭。

他身后跟著白天那個三角眼仆役和另一個狗腿子，三角眼正指著李不言，低聲諂媚道：“旭少爺，就是這廢物，白天裝神弄鬼……”李旭目光掃過陰暗潮濕的柴房，嫌惡地皺了皺眉，最后落在蜷縮在角落、似乎因恐懼而微微發(fā)抖的李不言身上。

“李瑾瑜，聽說你命很大？”

李旭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尖刻，“沒死成，還學會咬人了？”

李不言抬起頭，臉上適當?shù)亓髀冻鑫窇趾突艁y，聲音微弱：“旭…旭少爺……廢物就是廢物！”

李旭見他這副模樣，白天聽到那點異常報告帶來的疑慮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囂張，“讓你清理后巷，你拖拖拉拉，還敢頂撞我的人？

誰給你的膽子！”

他一步踏入柴房，逼仄的空間似乎都因他的到來而顯得更加擁擠。

煉氣五層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壓向李不言，雖然駁雜不純，但對此刻的李不言來說，依舊如同巨石壓頂。

李不言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但就在這壓力之下，他那異變的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蛛網(wǎng)，悄然蔓延而出，捕捉著李旭周身流轉的真氣波動。

浮夸，急躁，根基虛浮……氣機匯聚于胸腹之間，急于表現(xiàn)威壓，卻導致下肢經(jīng)脈真氣略顯滯澀……左肩處有一處舊傷？

氣息流過時微有頓挫……無數(shù)細微的信息，涌入李不言腦海。

李旭很滿意李不言的表現(xiàn)，享受了片刻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才慢條斯理地道：“看來還是沒學乖。

也罷，本少爺給你個機會?！?br>
他使了個眼色，身后的狗腿子立刻將一副陳舊的木制棋具丟在地上，棋子散落，噼啪作響。

“跟我下一局。

贏了，這個月靈石照發(fā)。

輸了，”李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你就自己滾出**，自生自滅吧?！?br>
三角眼仆役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

誰不知道李瑾瑜棋臭無比，連最基本的定式都記不全？

旭少爺這是擺明了要把他往死里逼。

李不言看著地上的棋具，又看看志得意滿的李旭，心中冷笑。

機會，來了。

他臉上卻露出絕望和掙扎，哆哆嗦嗦地道：“旭少爺……我……我怎是您的對手……少廢話！

讓你下就下！”

李旭不耐煩地喝道，自顧自在棋盤一邊坐下，執(zhí)黑先行。

他根本不在乎李不言答不答應，這只是他戲耍獵物的過程。

李不言“艱難”地挪到棋盤對面，坐下時還因“虛弱”而晃了一下。

“猜先。”

李旭隨意道。

“您……您先請?！?br>
李不言低聲道。

李旭嗤笑一聲，毫不客氣，拈起一顆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星位。

棋局開始。

李旭落子飛快，根本不經(jīng)思考，完全是欺負對方不會下棋的隨意碾壓。

黑棋很快在棋盤上占據(jù)幾個要點，看似聲勢浩大。

李不言執(zhí)白，手指顫抖地拈起棋子，落子遲緩笨拙，每一次都仿佛耗盡力氣。

白棋被黑棋逼得節(jié)節(jié)敗退，形狀*弱，漏洞百出，看得旁邊的三角眼仆役不斷發(fā)出嗤笑。

李旭臉上得意之色更濃。

然而，無人注意到，李不言每一次看似無力的落子，位置都精準得可怕——恰好落在李旭氣機流轉的某個細微間隙處，或是其真氣護持最薄弱的地方。

更詭異的是，他落子之時，那無名功法悄然運轉，一絲微不可察的真氣透過指尖，滲入棋子，再悄然匯入棋盤之上白棋那看似散亂無章的氣機之中。

他下的根本不是棋！

他是在以棋盤為媒，以棋子為引，悄然編織一張無形無質的氣機之網(wǎng)，無聲無息地纏繞、滲透、刺激著李旭周身運轉的真氣！

李旭起初毫無所覺，只覺得今日真氣運行似乎格外“順暢”，情緒也越發(fā)亢奮，落子越發(fā)凌厲，恨不得立刻將白棋碾碎。

但漸漸地，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胸口莫名有些發(fā)悶，真氣流轉似乎變得……過于“活潑”了些，難以像往常一樣如臂指使。

尤其是左肩舊傷處，開始隱隱傳來**般的酸脹感。

他皺了皺眉，只當是自己情緒激動所致，并未深思，反而更加催動真氣，想要盡快結束這局無聊的戲耍。

李不言垂著眼瞼，掩去眸中一閃而逝的冷光。

網(wǎng)，己悄然收緊。

當李旭再次拈起一枚黑子，習慣性地想要打入白棋看似空虛的右下角時，李不言一首緩慢落子的手突然停了。

他抬起頭，原本怯懦畏懼的眼神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令人心寒的平靜。

“旭少爺，”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顫抖，“你輸了。”

李旭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放屁！

你這廢物胡說八道什么！”

李不言不再言語，拈起一顆白子。

就在他指尖觸及棋子的剎那，體內那三西縷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通過無名功法盡數(shù)灌注于指尖白子之上！

然后，他輕輕地將白子，點在了棋盤上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那是黑棋大龍氣機流轉的一個必經(jīng)節(jié)點，也是李旭此刻體內真氣循環(huán)的一個外在顯化薄弱點！

“嗒?！?br>
白子落盤，聲音輕微。

然而，在李旭的感知中，卻如同一聲驚雷！

他只覺得周身奔騰的真氣猛地一滯，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樞紐要穴！

左肩舊傷處的酸脹瞬間化為劇痛，胸口那股郁結之氣轟然炸開！

“噗——！”

毫無征兆地，李旭臉色猛地漲紅，隨即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被重錘擊中，向后猛地仰倒，手中的黑子拋飛出去，叮叮當當散落一地。

“旭少爺！”

兩個狗腿子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攙扶。

李旭面如金紙，氣息紊亂不堪，體內真氣亂竄，竟是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驚怒交加、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瞪著李不言。

李不言緩緩站起身，看也不看**倒地的李旭，以及那兩個驚慌失措的仆役。

他彎腰，從散落的棋子中，撿起那顆李旭未能落下的黑子，指尖微一用力。

“咔嚓?！?br>
質地粗糙的黑子，應聲而碎，化為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棋，不是這樣下的。”

他丟下這句話，拖著依舊虛弱的身軀，一步步走出柴房，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只留下柴房中死一般的寂靜，和滿臉駭然、如同見鬼般的三人。

夜風拂過，帶著涼意。

李不言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因耗盡真氣而傳來的空虛感，以及經(jīng)脈隱隱的灼痛。

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命運的冰冷快意。

第一子，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