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鶴山坐落于蒼茫群山之巔，終年云霧繚繞，飛檐翹角在流云中若隱若現(xiàn)，恍若仙家居所。

晨曦微露，薄紗般的霧氣尚未散去，沁涼的露水綴在青草葉尖，空氣中彌漫著清冽的草木香氣與遠處飄來的淡淡檀香。

“嗬！”

一聲清朗的斷喝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演武場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劍光如匹練，在他手中吞吐閃爍，時而如流云般舒展寫意，時而如疾風般迅捷凌厲，帶起陣陣破空之聲。

正是年方十六的周玉凌一套“流云劍法”使完，他穩(wěn)穩(wěn)收勢，長劍斜指地面，氣息勻長，唯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朝陽下閃著微光。

他眉目清朗，鼻梁挺首，唇色因為運動透著健康的紅潤，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俊秀少年。

尤其那雙眼睛，清澈透亮，像山澗最干凈的泉水，映著天空與云影，不染塵埃。

“小師弟，好俊的流云式！

就是這招‘云繞岫峰’轉(zhuǎn)身時下盤還不夠穩(wěn)，小心二師姐我來拆你的臺！”

一個爽利的女聲響起，帶著滿滿的笑意。

只見二師姐**華一身利落勁裝，叉腰站在場邊，顯然己觀摩了片刻。

周玉凌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二師姐，你就別取笑我了。

這招我總是拿捏不好力道。”

“怕什么，”大師兄趙亦安——一個清俊書生模樣，身形修長的青年——提著巨大的食盒走過來，聲音溫和“你七歲那年偷學這招，沒收住力，一頭栽進師父的藥圃里，壓壞了他老人家三株寶貝‘凝露草’，哭得鼻涕泡都出來了，還不是師父一邊嘆氣一邊給你擦臉？

比起那時候，現(xiàn)在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嘍！”

周玉凌的臉更紅了，跺腳道：“大師兄！

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那是他童年的一大糗事，至今仍被師兄師姐們津津樂道。

三師姐柳靜禾一身荷色長裙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跟在后面，掩唇輕笑：“好啦好啦，快別逗小玉兒了。

來用早飯，今天有山下張記鋪子新出的桂花糖糕和杏仁酪，大師兄特意起了個大早去排隊的。”

周玉凌聞聲，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點窘迫瞬間拋到九霄云外，笑容如同撥云見日，燦爛溫暖：“真的？

謝謝大師兄！

謝謝三師姐！”

他收劍入鞘，動作干脆利落，小跑著過去，步伐輕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這樣的場景，在云鶴門日日上演。

他是師門上下的寶貝疙瘩。

師父云漱真人對他慈愛有加，傾囊相授；嚴肅的師伯雖常板著臉考較他功課，眼底卻藏不住關(guān)切；溫和的師叔總會給他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師兄師姐們更是對他百般呵護。

這份呵護，并非溺愛，而是融入在點點滴滴的成長歲月里。

周玉凌記得，八歲時他頑皮，跟著二師姐去掏崖邊的赤尾鷹窩，結(jié)果下不來，掛在半山腰哇哇大哭。

是大師兄徒手攀崖，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救下來，回去后兩人一起被罰掃了一個月的臺階。

二師姐一邊掃一邊給他講江湖故事，倒也不覺得山中生活清苦無聊十歲那年，他生了場大病，高燒不退，是三師姐徹夜不眠地守在他床邊，用浸了涼水的帕子一遍遍為他擦拭降溫，哼著溫柔的江南小調(diào)哄他入睡。

病好后，他偷偷跑去后山采了一大把最漂亮的野花，笨手笨腳地編了個歪歪扭扭的花環(huán)送給三師姐，把她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十二歲，他初次跟隨師父下山歷練，見到欺行霸市的惡徒，熱血上涌就要沖上去理論，是沉穩(wěn)的大師兄死死按住他，晚上在客棧里耐心教導他“俠非莽夫，智勇雙全”的道理，還偷偷教了他幾手實用的、略顯“刁鉆”的擒拿招式，美其名曰“防身第一，講理第二”。

還有一次，他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師侄偷了師叔珍藏的“荷花仙幾個小子躲在后山學大人喝酒，結(jié)果醉得一塌糊涂，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唱跑了調(diào)的山歌。

最后是被黑著臉的師叔一手一個提溜回去，罰他們給全門上下的兵器做了整整三個月的保養(yǎng)。

期間，二師姐沒少偷偷給他們送解酒的酸梅湯。

這些點點滴滴，鑄就了凌澈純凈如水的性子。

他懂得是非對錯，界限分明。

見到弱小的動物受傷會悉心照料，見到同門中有**新入門弟子的行為，哪怕對方輩分更高，他也敢站出來，擰著眉頭據(jù)理力爭，毫不畏懼。

因為他知道，無論對錯，師兄師姐和師父總會在他身后。

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這道理在云深門，很簡單。

只是，偶爾，在極深的夜里，這份被寵愛包裹的純凈會被無聲地撕裂。

有時是沖天的火光，有時是凄厲的慘叫，更多時候，是一個模糊卻堅定地護在他身前的、似乎比他高一些的男孩身影……畫面支離破碎，伴隨著窒息般的痛苦和難以言喻的心悸與恐慌。

就像昨夜。

“又做那個夢了？”

早飯時，大師兄看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低聲問道。

周玉凌咬著松軟的桂花糖糕，點了點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嗯……還是看不清。

只知道有人護著我，好像……很痛苦?！?br>
他放下糕點，有些食不知味，看向上首閉目養(yǎng)神的師父云漱真人，“師父，我以前……真的沒有兄弟姐妹嗎？

我總覺得，夢里那個人，很親近。”

云漱真人睜開眼，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周玉凌的頭，如同過去十一年里每一次被問到時一樣：“癡兒，又胡思亂想了。

師父撿到你時，你己高燒得糊里糊涂，身邊并無他人。

許是病中恐懼，生了幻夢，久而久之便信以為真了。

既入云鶴門，便是新生，前塵往事，不必執(zhí)著?！?br>
這番話，周玉凌聽了無數(shù)遍。

以往，他總會乖乖點頭，將那份莫名的空缺和疑惑壓回心底。

可這一次，夢魘帶來的心悸似乎格外清晰，那個護著他的身影也仿佛真切了幾分。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些什么，卻見師父己重新闔上眼，擺明了不欲多談。

他默默低下頭，看著手中吃了一半的糖糕。

甜膩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心里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茫然。

為什么師父從不細說？

若真是幻夢，為何十一年來反復不停？

那個護著他的人，究竟是誰？

他現(xiàn)在……又在哪里？

飯后，他獨自一人走到后山懸崖邊的青石上坐下。

這里是他的秘密之地，心情紛亂時總愛來此。

腳下云海翻騰，浩瀚無垠，遠處群山如黛，天地壯闊，總能讓他心境慢慢平復。

他從懷中掏出那半塊玉佩。

溫潤的質(zhì)地，奇異的火焰紋路，觸手生溫。

這是師父在他十六歲生辰那夜鄭重交給他的，說是他身世的唯一線索。

除了那個模糊的夢境，卻怎么也想不起任何事情。

還有他體內(nèi)那陰魂不散的病痛……每年發(fā)作一次，次次痛楚加劇，如同心脈被毒蟲啃噬。

師父以內(nèi)力強行壓制，卻也只能延緩，無法根除。

噩夢，模糊的身影，折磨人的疼痛這三個詞如同三把火，在他心底越燒越旺，再也無法忽略。

他握緊了玉佩，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云霧在他身邊流轉(zhuǎn)，時而將他籠罩，時而又散開，露出他清俊而決然的側(cè)影。

他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