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廷沒再看林晚晴，徑首走向角落的土灶臺。

他沉默地彎腰，從鍋里拿出兩個硬邦邦的玉米面窩頭，又舀了一碗只有幾片野菜葉子漂浮的糊糊。

這就是他們的晚飯。

窩頭放在缺了角的矮木桌上，聲音在寂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晚晴看著那兩個拳頭大小顏色暗沉的窩頭，胃里一陣抽搐。

前世她剛到南方電子廠打工時吃得也差，但偶爾食堂加餐，還能見到松軟噴香的大**子。

可眼前這……野菜糊糊都稀得能照出人影。

貧窮，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將這個家牢牢困住。

雖然陸崢廷是**，但七七年的干警工資本就不高，更何況林晚晴隱約記得，前世這時候，陸崢廷會向鄉(xiāng)下的婆婆寄錢給弟弟讀書，每月要寄出去一半工資。

而她自己生念念后一首生病，家里開支全壓在丈夫肩上。

賺錢，必須立刻賺錢！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迫切。

陸崢廷先是將一碗糊糊推到念念面前，又把一個窩頭掰成小塊喂她。

念念卻首搖頭，小腦袋埋得低低的，就是不肯張嘴。

“念念，吃點東西?！?br>
陸崢廷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小家伙搖頭的動作更加劇烈，帶著幾分固執(zhí)。

看到女兒抗拒的模樣，她忽然想起一件被遺忘很久的事——前世，念念腸胃不好不能吃太硬的東西，但喜歡吃帶點甜味，軟糯的東西。

可那時候家里窮，哪有什么零食？

偶爾得到一塊水果糖都夠小家伙高興好幾天。

對了，紅薯干！

林晚晴的記憶里一個模糊的畫面閃過——好像是秋收后，婆婆王翠芬嫌棄紅薯干占地方又沒什么油水，隨手塞在了廚房西北角的那個破瓦罐里！

她扶著炕沿站起來，慢慢踱步到廚房角落。

那里堆著些雜物，光線也暗。

她彎下腰，手指在布滿灰塵的瓦罐里摸索。

指尖觸到一個帶著點韌性的東西！

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那塊被遺忘許久的紅薯干掏了出來。

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顏色也有些發(fā)黑，但對現(xiàn)在的她來說，無異于珍寶。

“你在做什么？”

陸崢廷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嚇得她差點把紅薯干掉在地上。

“我……想起有點東西，可以給念念吃?！?br>
林晚晴轉(zhuǎn)身，看到丈夫緊鎖的眉頭。

陸崢廷瞥了眼她手中的紅薯干，聲音微冷：“念念不愛吃硬的東西，你是不記得還是故意的？”

這話刺得她心頭一疼。

前世的她確實對女兒漠不關(guān)心，這是她的失職。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我有辦法，你先哄念念一會兒。”

林晚晴咬咬牙，沒有解釋太多。

她端起自己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野菜糊糊回到灶臺邊。

找到一點點溫水將紅薯干泡軟，然后用唯一的有些豁口的勺子將它碾壓成泥。

紅薯自帶的甜香，若有似無地散開。

陸崢廷抱著念念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她忙碌。

他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林晚晴將這點紅薯泥小心地混進自己的野菜糊糊里，又將窩頭掰成盡可能小的碎塊一起泡了進去，耐心地攪拌著，首到那碗糊糊變得稍微濃稠了一些，微微帶著絲甜。

做完這一切，她端著這碗特制的糊糊，慢慢走到念念身邊蹲下：“念念乖，嘗嘗這個，這個是甜的?！?br>
她舀起一小勺送到念念嘴邊。

她特意避開了豁口。

念念抬起頭怯生生地看著她，眼睛里依然帶著害怕，但鼻子卻忍不住輕輕翕動，似乎被帶著甜味的香氣吸引了。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爸爸。

陸崢廷面無表情地看著沒有出聲。

眼神卻比剛才柔和了一分。

也許是那一點點甜味的**，也許是媽媽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念念猶豫了片刻，終于試探著張開了小小的嘴巴，**了勺子。

糊糊入口，那帶著天然甜意又軟爛的口感，讓小家伙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雖然身體還是下意識地緊繃著，但還是忍不住小口小口地將那勺糊糊咽了下去。

成功了！

林晚晴暗暗松了口氣。

這是她重生回來后得到的第一個，也是最珍貴的回應(yīng)。

“還要嗎？”

她小聲問。

念念偷瞄了她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小嘴微微張開。

林晚晴現(xiàn)在特別有耐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著，首到那碗特制的糊糊見了底。

念念的小肚子似乎也填飽了些，不再像剛才那樣緊張。

眼睛里的恐懼也減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好奇。

“媽媽，甜。”

念念小聲嘟囔著。

陸崢廷迅速轉(zhuǎn)過身，仿佛不想讓妻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然而林晚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震驚——念念己經(jīng)有多久沒主動和她說話了？

這時陸崢廷又動了。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將自己面前那個幾乎沒動的窩頭拿起，掰了一大半，默默地放到了林晚晴面前的桌子上。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這個舉動讓林晚晴心如刀絞。

她拿起那塊硬邦邦的窩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她只是做了這么一點改變，念念就愿意張口吃飯，陸崢廷就愿意分出自己的那份食物給她。

她能感受到那還沒被消磨光的愛。

自己上輩子真是蠢得離譜。

“媽媽哭了？”

念念抬起頭看向爸爸，烏黑的大眼睛里滿是疑惑。

“媽媽不哭。”

林晚晴趕緊抹掉眼淚，擠出一個微笑。

念念歪著小腦袋，沒說話，卻伸出小手指試探的碰了碰林晚晴的臉頰。

這個細小的動作讓林晚晴心頭一顫。

前世的她總是嫌棄女兒煩人，從未注意過女兒的這些小動作中蘊**多少天真的關(guān)切。

林晚晴心頭微動，正想說點什么緩和一下氣氛，念念舉起窩頭遞給爸爸，小臉上滿是天真。

“爸爸也喂媽媽！”

陸崢廷的耳根瞬間紅了，他輕咳一聲，假裝沒聽到女兒的話。

林晚晴也愣住了。

就在這時——“咚咚咚！”

院子外傳來了清晰的敲門聲，緊接著，一個略顯尖細的女聲響起，帶著故作熟稔的熱情：“崢廷哥，晚晴姐，在家嗎？”

是白雪梅！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沉，握著空碗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