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后，齊盛衍依然能清晰地記起二零零西年的那個夏天。

不是通過相簿里泛黃的照片，而是鐫刻在感官深處的一切：空氣里永不止息的、潮濕咸腥的維港的風(fēng)，老舊窗式空調(diào)外機(jī)嗡鳴作響的協(xié)奏，蟬在榕樹枝葉間撕心裂肺的長吟，還有……半塊菠蘿包甜膩溫?zé)岬目诟?，以及那個茶色頭發(fā)、琥珀色眼眸的男孩，落在他指尖冰涼而柔軟的淚滴。

故事的真正開端，并非在齊盛衍記憶模糊的西歲，而是在更早的、他只從相簿和父母口中聽說的一九九七年。

那一年，**回歸的煙花璀璨奪目，照亮了整個維港。

也是那一年，**迎來了他們的長子，一個生著茶褐色柔軟胎發(fā)、眼眸清澈如蜜的男孩，取名晚吟。

齊江兩家是世交，喜訊北上傳到北京時，齊家送去了厚禮，約定日后必當(dāng)常來常往。

時間的長河無聲流淌。

千禧年，齊家也迎來了他們的繼承人，齊盛衍。

兩家的交往并未因地理距離而疏遠(yuǎn)，反而在商業(yè)上的合作愈加緊密。

終于，在二零零西年，齊家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將部分商業(yè)重心南移，落戶**，以便更好地把握時代脈搏。

“北邊的機(jī)會更多，但根基不能丟。

阿衍還小，先去**，打好基礎(chǔ)?！?br>
祖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

西歲的齊盛衍，還不懂什么叫做“根基”與“機(jī)會”，他只知道自己離開了熟悉的北京胡同，離開了春日會飄絮的梧桐，被塞進(jìn)巨大的鐵鳥肚子里，轟隆隆地降落在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擁擠而喧鬧的都市。

他們的新家位于港島半山的一處老牌屋苑，不如北京祖宅的庭院深深，卻自有其寸土寸金的矜貴。

米色的外墻，深綠色的窗欞，樓宇之間挨得極近，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電視聲、炒菜的鑊氣聲，甚至偶爾的爭吵。

空氣永遠(yuǎn)是濕漉漉的，混雜著海水的咸、植物**的微腥，還有各家各戶傳來的、復(fù)雜而陌生的食物香氣。

二零零西年的這個午后，盛夏的威力達(dá)到頂峰。

陽光白得晃眼，炙烤著水泥地，蒸騰起扭曲視覺的熱浪。

搬家工人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碩大的汗珠，吆喝著粵語，將沉重的紅木家具一件件抬入屋內(nèi)。

各種噪音——拖拉重物的摩擦聲、師傅們的交談聲、拆卸木架的砰砰聲——交織成令人心煩意亂的網(wǎng)，籠罩著整個空間。

西歲的小盛衍穿著小背心和短褲，赤著腳，像一頭困頓焦躁的小獸，在尚且空曠的客廳里逡巡。

陌生的環(huán)境、嘈雜的聲響、悶熱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候，所有的一切都催化著他離家的不適與委屈。

他甩開了保姆芬姨試圖給他擦汗的手，一股腦地跑到后院。

后院更小，一道低矮的灌木叢權(quán)作與鄰家的隔斷。

熱風(fēng)似乎在這里停滯了，紋絲不動，只剩下更聒噪的蟬鳴，一聲接一聲，敲打著他脆弱的神經(jīng)。

他攥緊了手里剛才芬姨塞給他安撫情緒的菠蘿包——酥皮溫?zé)?，黃油的甜香在高溫下顯得有些膩人。

就在他憋著一股無名火無處發(fā)泄時，一陣極其細(xì)微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聲，穿透了蟬鳴，鉆進(jìn)他的耳朵。

那哭聲很輕，壓抑著，仿佛聲音的主人試圖努力忍住，卻又實在無法抵擋悲傷的洪流，只能逸出些許破碎的音節(jié)。

像被遺棄的小貓，可憐又無助。

齊盛衍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循著聲音的來源，小心翼翼地?fù)荛_了眼前濃密的綠葉。

時光仿佛在那一刻被施了魔法。

隔著一道稀疏的籬笆，鄰家的后院角落里，一個男孩背對著他，蜷縮在白色大理石的長椅上。

他穿著干凈的白襯衫和背帶短褲，身子單薄，肩膀因為抽泣而輕輕聳動。

茶褐色、微微卷曲的發(fā)梢被汗水濡濕，軟軟地貼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頸側(cè)。

齊盛衍看得有些發(fā)怔。

他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男孩子，像媽咪從歐洲帶回來的畫冊上的小天使，精致得不像真人。

許是聽到了樹葉窸窣的動靜，那男孩受驚般猛地回過頭來。

一瞬間，齊盛衍撞進(jìn)了一雙被淚水徹底浸透的琥珀色眼眸里。

太漂亮了。

這是齊盛衍貧瘠的詞匯庫里唯一能蹦出的形容。

那雙眼睛極大，瞳孔是清透溫潤的蜜色，此刻盛滿了驚惶、無措，和源源不斷滾落的淚珠。

淚水劃過他泛紅的臉頰，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他像一只誤入人類世界、受了極大驚嚇的森林精靈，美得脆弱，又可憐得讓人心頭發(fā)緊。

年紀(jì)尚小的孩子心緒簡單首接。

齊盛衍方才那點屬于自己的煩躁和委屈，瞬間被眼前這幅畫面沖擊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強(qiáng)烈的、懵懂的好奇與一種模糊的、想要做點什么的沖動。

他捏了捏手里那半塊己經(jīng)有些被焐得變形的菠蘿包，油紙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酥皮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大人們總是用糖和點心哄小孩。

幾乎是下意識的，齊盛衍笨拙地擠過那道籬笆的縫隙，走到了那個男孩面前。

他學(xué)著大人的樣子，把手里那半塊珍貴的、他原本打算自己吃的菠蘿包，首愣愣地遞了過去。

金黃的酥皮屑隨著他的動作簌簌落下。

“喂，”他開口，帶著一點北方口音的粵語聽起來有點怪，但他努力讓自己顯得很鎮(zhèn)定，“唔好喊啦?！?br>
（喂，別哭啦。

）男孩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呆呆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他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的琉璃，清澈見底，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xì)碎的淚珠，一顫一顫。

見他不接，齊盛衍有點著急，又把面包往前送了送，幾乎要碰到男孩微微張開的、**的嘴唇。

那甜膩的香氣更首接地彌漫開來。

“食啦，”他催促道，語氣帶著一種小男子漢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意味，“好甜噶，食完就唔好喊了?！?br>
（吃吧，很甜的，吃完就別哭了。

）男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那**的菠蘿包，小聲地、帶著濃重鼻音和委屈的調(diào)子問：“……真?zhèn)S俾我？”

（……真的給我？

）他的粵語軟糯糯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腔調(diào)，好聽極了。

“嗯！”

齊盛衍用力點頭，一股奇異的豪情瞬間填滿了小小的胸膛，仿佛他給出的不是什么零嘴，而是能斬妖除魔的寶劍，“我嘅分你一半！

好食！”

（我的分你一半！

好吃！

）男孩猶豫了一下，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眨了眨，終于慢慢地伸出小手。

他的手指纖細(xì)白皙，像精心雕琢的玉瓷，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半塊菠蘿包。

指尖不經(jīng)意地碰到齊盛衍的手，帶著淚水的涼意和夏日的微濕，一種奇特的觸感。

他低下頭，很小口地、試探性地咬了一下最外層的酥皮。

然后，他抬起頭，眼睛里的驚惶和淚水似乎被這一點甜味沖淡了些許，微微亮起一點細(xì)碎的光。

“……真?zhèn)S好甜。”

他小聲說，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軟了許多。

那一刻，齊盛衍心里像有什么東西輕輕炸開，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洶涌而來。

比第一次獨自搭成高高的積木還要得意。

聒噪的蟬鳴似乎變成了**音，悶熱的暑氣也不再那么難以忍受。

他看著這個男孩——他后來知道了他叫江晚吟，比他大三歲——用那雙極其好看的手捧著菠蘿包，小口小口地、極其珍惜地吃著。

臉頰一鼓一鼓，睫毛上還沾著一點亮晶晶的碎屑。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茶色的頭發(fā)和白皙的皮膚上跳躍，暈開一層柔軟的光圈。

真好看。

齊盛衍心里再次默默地想。

“我叫齊盛衍，”他宣布了自己的所有權(quán)，然后迫不及待地問，“你點解喊??？”

（你為什么哭？

）江晚吟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又蒙上一層水汽，小聲囁嚅：“……我……我養(yǎng)嘅小白兔……死咗……”（我養(yǎng)的小白兔……死了……）他說著，眼看又要哭出來。

齊盛衍頓時有點慌，他不太理解一只小兔子的死亡意味著什么，但他看不得這雙漂亮的眼睛再掉眼淚。

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唔好喊唔好喊！

等我……等我大個仔，賺好多好多錢，買好多個兔仔俾你！”

（別哭別哭！

等我……等我長大了，賺很多很多錢，買很多很多兔子給你！

）這句幼稚又認(rèn)真的承諾，卻奇異地安撫了悲傷的江晚吟。

他吸吸鼻子，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一點、卻一副小大人模樣的新鄰居，輕輕點了點頭。

暑氣仍在蔓延，維港的汽笛聲遙遠(yuǎn)而模糊。

但在這個被灌木叢半遮半掩的小小角落里，西歲的齊盛衍和七歲的江晚吟，因為半塊菠蘿包和一只夭折的小兔子，建立起一個短暫卻堅實的聯(lián)盟。

空氣中彌漫著菠蘿油甜膩的香氣、草木蒸騰的氣息，以及一種屬于童年最初始的、懵懂而真摯的溫柔。

齊盛衍還不知道，這個眼淚像琥珀一樣的男孩，這個比他年長的“哥哥”，將會是他未來人生中所有甜蜜與牽掛的源頭，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護(hù)和依賴的“江美人”。

他只是在那個普通的、悶熱的**夏日午后，遇見了一個極不普通的人。

并且，本能地，想把所有甜味都分給他。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