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墟的雪是活的。

道玄靈赤足踏過冰面時(shí)，聽見積雪在靴底發(fā)出細(xì)微的嗚咽。

這方天地是他親手雕琢的牢籠——自**劈開混沌，他便被”規(guī)矩“鎖在此處，修補(bǔ)每一道因人心貪妄撕裂的天痕。

玉色指節(jié)拂過腰間銅鈴，霜花順著銀白睫羽簌簌而落。

鈴舌突然撞向鈴壁，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西北三十里，濁氣沖天。

他廣袖輕振，足下冰層綻開蛛網(wǎng)般的裂痕。

有玄鳥自袖中振翅而起，尾羽掃過處，千里雪原瞬息冰消。

血腥味比朔風(fēng)更早撞進(jìn)鼻腔。

斷崖下的雪窩里蜷著團(tuán)黑影，玄色**被血浸得發(fā)亮。

道玄靈駐足三丈外，看著那孩子肩胛處翻卷的傷口——濁氣凝成的黑霧正蠶食著血肉，卻在觸及心口時(shí)詭異地消散。”

半人半傀？

“他并指為刃劃開掌心，神血墜落的剎那，雪地蒸騰起白霧。

孩童猛然抬頭，赤色瞳孔里炸開星芒。

三枚骨釘破空而來，卻在觸及到玄靈衣袂時(shí)化作齏粉?！?br>
巫族的噬魂釘。

“道玄靈碾著指尖骨灰輕笑，”用本座造的天道殺本座，有趣。

“孩童突然暴起，掌心濁氣凝成短刃首刺咽喉。

道玄靈紋絲不動(dòng)，任刀尖在喉結(jié)半寸處寸寸崩裂?！?br>
你體內(nèi)有半縷與我同源的濁氣。

“他鉗住孩童下頜，金光自指尖涌入對(duì)方經(jīng)脈，”有趣，太有趣了——“雪地突然塌陷。

道玄靈瞳孔微縮，抱著孩童旋身避開地底鉆出的森白骨手。

整片雪原開始沸騰，無數(shù)慘白手臂破冰而出，指節(jié)碰撞聲如百鬼夜哭?！?br>
陰兵借道……“道玄靈并指抹過孩童眉心，金光在他周身結(jié)成蟬繭，”看來巫族很想要你回去煉藥。

“孩童突然咬破舌尖，血霧噴在道玄靈袖口：”放我走！

否則——“玄鳥清啼劃破長(zhǎng)空。

道玄靈振袖卷起千堆雪，霜刃將骨手齊根斬?cái)唷?br>
他拎著孩童后領(lǐng)踏風(fēng)而起，身后雪崩如銀河倒灌?！?br>
否則怎樣？

“他在呼嘯寒風(fēng)中湊近孩童耳畔，”讓這些腌臜玩意把本座的袍子弄臟？

“竹舍藥香氤氳，炭盆嗶剝作響。

道玄靈握著**搗藥，腕間銀鏈隨著動(dòng)作輕晃。

榻上孩童猛然抽搐，傷口涌出的黑霧凝成鬼面撲來。”

聒噪。

“他頭也不抬地甩出**，鬼面慘叫著撞上窗欞。

冰花順著窗紙蔓延，將嘶吼聲凍成冰渣?！?br>
剜心蠱。

“道玄靈掀開孩童衣襟，指尖撫過心口猙獰的符咒，”每月朔望取心頭血飼蠱，可掌濁氣百日——巫族倒是舍得下本錢。

“榻上人忽然睜眼，濁氣凝成鎖鏈纏住道玄靈手腕。

金光與黑霧交纏處發(fā)出烙鐵入水的嗤響，道玄靈卻連眉梢都沒動(dòng)?！?br>
松手。

“他淡淡道?！?br>
我要回巫族。

“孩童赤瞳充血，”殺光他們。

“道玄靈忽然笑了。

他反手扣住濁氣鎖鏈，鎏金紋路順著黑霧爬上孩童手臂：”知道這是什么？

是規(guī)矩。

“鎖鏈應(yīng)聲碎裂。

孩童撞上墻壁，咳出的血在霜色地磚上綻開紅梅。”

本座給你兩個(gè)選擇。

“道玄靈將藥碗擱在案幾，瓷底與紫檀相撞的輕響令燭火驟暗，”做我的藥人，或者做巫族的藥渣。

“窗外玄鳥長(zhǎng)鳴，撕開又一場(chǎng)暴風(fēng)雪?！?br>
你叫什么？

“”……沒有名字。

“”撒謊。

“道玄靈指尖勾著條銀鏈，鏈墜是片染血的碎玉，”這玉琮上刻著霍氏族徽，前朝鎮(zhèn)北將軍府的物件。

“孩童猛地?fù)鋪恚直唤Y(jié)界彈回榻上。

道玄靈晃著碎玉輕笑：”霍家滿門忠烈，卻在三年前被巫族構(gòu)陷通敵。

皇帝賜的鴆酒，是**親口喂你喝下的吧？

“炭盆轟然炸開火星。

孩童周身濁氣暴漲，竹舍梁柱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道玄靈彈指壓下**的黑霧，將碎玉按在他心口。”

霍清淵。

“鎏金符文在碎玉表面游走，”清為天道至理，淵為濁世沉疴——本座賜你的名，可還滿意？

“霍清淵突然嗤笑出聲：”天道？

天道若真有眼，霍家怎會(huì)——“”所以本座來了。

“道玄靈打斷他，指尖點(diǎn)上他眉心，”天道看不見的，本座來看。

天道管不了的，本座來管。

“竹舍外風(fēng)雪驟歇，一縷晨光穿透云層。

霍清淵望著金光中翻涌的星辰虛影，忽然覺得心口發(fā)燙。

七日后，霍清淵劈出第一道劍氣。

竹枝掃過梅樹時(shí)，道玄靈正在亭中煮茶。

雪瓣混著碎冰砸向茶案，卻在觸及青瓷的剎那凝成冰花?！?br>
殺氣太重。

“道玄靈吹開茶沫，”清氣的要義是化，不是斬。

“霍清淵抹去額角冰渣：”我要學(xué)**的劍。

“”為何？

“”**，屠城，滅巫族全脈。

“茶盞輕叩案幾。

道玄靈突然閃現(xiàn)至他身后，冰涼手指包裹住他執(zhí)劍的手：”劍不是這么握的。

“梅香混著霜雪氣息籠住霍清淵。

道玄靈引著他的手劃出半圓，劍氣掃過處，整片梅林的雪騰空而起，凝成萬千冰刃懸在蒼穹?！?br>
這是清氣的極致。

“溫?zé)嵬孪⒎鬟^耳畔，”名曰天罰。

“霍清淵喉結(jié)滾動(dòng)：”教我。

“”拿什么換？

“道玄靈松開手，冰刃暴雨般墜入深潭，”你的命？

你的魂？

還是……“他忽然掐住霍清淵后頸，將人按在冰封的潭面上。

潭底沉著一具青銅棺，棺蓋上密密麻麻刻著霍氏全族姓名?！?br>
……你藏了七日的秘密？

“子夜，霍清淵撬開了寒潭禁制。

青銅棺里沒有尸骨，只有件染血的襁褓。

他摩挲著襁褓上的霍氏族徽，聽見身后積雪發(fā)出細(xì)碎的咯吱聲。”

霍家第七子，先天劍骨。

“道玄靈的聲音混在風(fēng)雪中，”巫族屠你滿門，是為取劍骨煉化誅神戟。

“霍清淵猛然轉(zhuǎn)身，劍氣掃落滿樹瓊枝。

道玄靈立在月下，霜色大氅上流淌著星輝。”

三日前你故意讓我看見冰棺。

“霍清淵劍指他心口，”為什么？

“”因?yàn)橛腥ぁ?br>
“道玄靈屈指彈開劍鋒，”本座想看看，知曉真相后，你會(huì)變成弒神的刀還是衛(wèi)道的鞘。

“劍刃突然暴起金光。

霍清淵虎口崩裂，卻死死攥著劍柄不肯退。

道玄靈眼中終于泛起漣漪，抬手握住劍鋒。

殷金神血順著劍刃蜿蜒而下，滴在襁褓上燙出縷縷青煙?！?br>
天亮前把《清淵訣》前三重?zé)挸伞?br>
“他甩開劍鋒，任血珠在雪地綻出紅蓮，”否則我就把你扔回巫族煉藥。

“霍清淵抹去濺在唇角的金血，嘗到冰雪消融的味道。

驚蟄雷響時(shí)，巫族找上了門。

道玄靈倚在竹榻上看霍清淵練劍，玄鳥突然俯沖入窗，尾羽燃起幽藍(lán)鬼火。

他輕嘖一聲，彈指震碎案頭玉鎮(zhèn)紙?！?br>
師尊？

“霍清淵收勢(shì)不及，劍氣在道玄靈頸側(cè)劃出血線?！?br>
無妨。

“道玄靈抹去金血，將染血帕子扔進(jìn)火盆，”去把后山的雪掃了。

“”可是——“”掃不干凈，今晚就睡雪窩。

“霍清淵咬牙出門，見漫山遍野的巫幡在暴雪中狂舞。

他握緊掃帚，聽見身后傳來利器破空聲。

濁氣凝成的箭矢穿透他左肩時(shí)，道玄靈正在窗前烹茶。

血珠濺上窗紙的剎那，整座山巒突然寂靜。”

本座的人。

“茶蓋輕叩杯沿，”也是你們能動(dòng)得的？

“千里雪原應(yīng)聲沸騰，數(shù)萬冰錐自地底刺出。

巫族長(zhǎng)老的慘叫聲中，道玄靈的聲音如附骨之疽：”回去告訴你們族長(zhǎng)——“”這孩子的命，本座買了。

“霍清淵在雪地里跪了整宿。

道玄靈推開窗時(shí)，見他肩頭積雪己沒過耳尖。

少年脊背挺得筆首，像把插在雪中的劍。”

知錯(cuò)？

“”錯(cuò)在太弱。

“道玄靈輕笑，腕間銀鏈突然纏住霍清淵脖頸，將人扯到窗前。

少年呼出的白霧撲在他唇畔，帶著血?dú)??！?br>
錯(cuò)在逞強(qiáng)。

“道玄靈指尖撫過他肩頭箭傷，”本座能救你一次，救不了千次。

“霍清淵突然抓住他手腕。

金光與黑霧交纏處騰起白煙，他卻恍若未覺：”若我足夠強(qiáng)……能否改規(guī)矩？

“玄鳥掠過月輪，銜來一縷晨光。

道玄靈望著少年眼中跳動(dòng)的金焰，唇角浮起興味：”比如？

“”比如讓師尊……“霍清淵喉結(jié)滾動(dòng)，”只看著我一人。

“道玄靈突然放聲大笑。

他震開霍清淵的手，將《清淵訣》殘卷擲入其懷：”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gè)本事。

“風(fēng)雪卷走余音。

霍清淵攥緊殘卷，看那抹霜色身影消失在竹海深處。

心口碎玉隱隱發(fā)燙，鎏金”淵“字在晨曦中流淌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