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假期與謀生日子在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中平穩(wěn)滑過。

喧囂的開學典禮，烈日下的軍訓踢正步，汗水浸透迷彩服的黏膩感仿佛還在昨天，轉眼間，校園里梧桐樹的葉子己染上深深淺淺的金黃，空氣里彌漫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干燥氣息。

***的七天長假，像一塊**的蛋糕擺在眼前。

“小小，七天假呢，回家嗎？”

巧兒挽著我的胳膊走在落滿黃葉的林蔭道上，踩在厚厚的落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回家？

那個坐落在南方潮濕小鎮(zhèn)、永遠彌漫著無聲壓抑的房子？

那個外公沉默侍弄菜園、外婆眼神疏離、舅舅舅媽冷語相加的“家”？

回去了又怎樣？

不過是換一個地方感受那種深入骨髓的“多余”罷了。

我甚至能想象餐桌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外婆放下碗筷時那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我搖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堅決：“不回?！?br>
頓了頓，我側頭看向巧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你呢？

你回去嗎？”

“我？”

巧兒聳聳肩，“本來想回的，但你要是不回，我也不回了唄！

留你一個人在這兒多沒意思啊?！?br>
她沖我眨眨眼，笑容燦爛，“正好，我們可以好好逛逛這座城市！”

我心頭一暖，但旋即被更現(xiàn)實的需求覆蓋。

“巧兒，”我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我……我想趁著假期找份兼職。

坐吃山空不行，而且……”我想起那個薄薄的信封，外婆給的生活費很有限。

“兼職？”

巧兒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

獨立自主，贊！

你想找什么樣的？”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賺錢?！?br>
我語氣急切，“今天聽班上同學閑聊，說市區(qū)有家公司，招晚上下班后去做清潔的打雜工，一個月……好像有一千五。”

這個數(shù)字對我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巧兒的手，聲音里帶上了一點撒嬌的急切：“巧兒，你消息靈通，幫我仔細打聽打聽好不好？

看看具體要做什么？

時間怎么安排？

還招不招人？

求你了！”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巧兒被我搖得首笑，寵溺地揉了揉我的頭發(fā)，像在安撫一只焦躁的小貓，“看你急的！

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問清楚！

那家公司離學校好像不算太遠?！?br>
她拍著**保證，隨即又換上認真的表情，看著我：“不過小小，要是真能去，我陪你一起去！

晚上回來多不安全啊，你一個人我不放心?！?br>
她的眼神里是真摯的擔憂，“咱們家小小這么嬌小可愛的，可不能被壞人拐跑了。”

那句“我們家小小”像一股暖流，瞬間沖開了心底因“家”而泛起的冰冷漣漪。

在這個陌生的北方城市，巧兒的存在，就是我抵御孤獨和寒冷的最暖的依靠。

“嗯！”

我用力點頭，心里的忐忑被巧兒的承諾和陪伴驅散了大半。

兼職，雖然辛苦，但能靠自己賺到錢，這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向往的獨立和尊嚴。

更重要的是，有巧兒在身邊，仿佛再難的路，也沒那么可怕了。

然而，一絲隱憂還是悄悄爬上心頭。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問出了那個一首盤旋在腦海的問題：“巧兒……你之前說聯(lián)系林毅哥……他……有消息了嗎？”

巧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唉，聯(lián)系上了，我表哥說他在外地接了個大案子，出差呢，一時半會兒估計回不來。

我表哥跟他提了你也在這兒上學，他那邊信號好像不太好，就匆匆掛了，只說知道了?！?br>
她撇撇嘴，“表哥說他就是個工作狂，忙起來六親不認的?！?br>
“哦……”我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林毅哥知道了……他知道了我也在這個城市。

，他會怎么做？

他會來找我嗎？

那筆沉重的“債務”……像一片無形的陰影，悄然籠罩在剛剛因為兼職計劃而雀躍起來的心上。

“走啦走啦！”

巧兒沒察覺我細微的情緒變化，重新拉起我的手，用力晃了晃，“別想那個工作狂了！

我們先去吃飯，然后我就去幫你打聽兼職的事！

賺錢要緊！”

她充滿活力的聲音暫時驅散了那片陰霾。

我深吸了一口北方清冷的空氣，努力把那些不安壓下去。

生活總要向前看，無論前方是荊棘還是坦途。

至少此刻，有巧兒在身邊，有自食其力的目標，這個國慶假期，或許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只是，那來自林毅的、懸而未決的陰影，始終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動著未知的恐懼。

假期的第一天，天剛蒙蒙亮，空氣里還帶著北方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意。

宿舍里一片寂靜，我輕手輕腳地起床，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最后一絲困意，對著洗手間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仔細整理著并不昂貴但干凈的衣裳。

今天，是去應聘兼職的日子，仿佛邁出了真正獨立的第一步。

“寶貝兒——”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從蚊帳里拖長調(diào)子飄出來，覃婉琴頂著一頭亂發(fā)，只露出一雙惺忪的眼睛，“這才幾點啊？

天都沒亮透呢，你準備干嘛去？

劫富濟貧啊？”

“去應聘兼職?！?br>
我壓低聲音回答，一邊麻利地把洗漱用品放好。

“兼職？”

覃婉琴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些，她努力睜大眼睛，“嗨，急什么！

等下我老爸開車來接我回家過節(jié)，吳純、程思雨她們也一起去，熱鬧著呢！

跟我們走唄？

去我家玩幾天，管吃管住，保證把你養(yǎng)胖點！”

她熱情地發(fā)出邀請。

我心里確實有點向往那種熱鬧溫暖的家庭氛圍，但想到那份兼職機會，還是搖了搖頭：“下次吧，婉琴，這次真有事?！?br>
說完，我抓起背包，急匆匆地拉開宿舍門走了出去，留下覃婉琴在身后小聲嘀咕：“這丫頭，風風火火的……”清晨的校園格外寧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清脆地鳴叫。

我小跑著來到巧兒的宿舍樓下，掏出手機。

“喂！

巧兒！

快下來！

我在你樓下啦！”

我盡量控制著音量，但語氣里的急切藏不住，“快點快點，等下我們騎共享單車去市中心，導航說要騎半小時呢！”

聽筒里傳來巧兒帶著濃重鼻音、顯然還沒完全清醒的聲音：“我的大小姐啊……這才幾點……那個公司離我們校區(qū)很近的，騎車頂多十分鐘……你著什么急啊……”她拖長了調(diào)子抱怨著。

“哎呀，早點去顯得有誠意嘛！

快下來！”

我不由分說地催促。

在我的連番轟炸下，巧兒終于頂不住，頂著一頭同樣有些凌亂的頭發(fā)，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挪下了樓，臉上寫滿了“被迫營業(yè)”的哀怨。

我們掃開兩輛共享單車，迎著初升的朝陽，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騎去。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拂在臉上，讓我因早起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心里充滿了對新開始的期待。

然而，騎了大概……真的只有十分鐘？

巧兒就在一個看起來頗為氣派的寫字樓前剎住了車。

“喏，到了。”

她單腳撐地，指了指旁邊一棟玻璃幕墻的大廈。

“到了？”

我疑惑地掏出手機，再次確認導航，“不對啊，導航顯示的目的地還在前面……”巧兒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老大！

你看的是人家總公司的地址！

這里是他們的分公司！

招清潔工的地方就在這兒！

懂了嗎？”

她沒好氣地戳了戳我的手機屏幕。

我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訕訕地收起手機：“哦……這樣啊……那，那我們現(xiàn)在進去？”

“進去個鬼?。　?br>
巧兒抬頭看了看寫字樓緊閉的玻璃大門和里面空蕩蕩的大廳，“這才幾點？

人家上班也得九點以后吧？

再說了，昨天電話里說的是讓今天來‘看看’，也沒說一大早就來報到干活吧？”

她指了指旁邊綠化帶樹蔭下的長椅，“過去坐會兒，等人來了再說?！?br>
我們并排坐在長椅上，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巧兒似乎還沒睡醒，哈欠連天。

她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點著屏幕，似乎在給誰發(fā)信息。

她側著身子，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我的視線，神情有點……神神秘秘的？

發(fā)完信息，她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長長舒了口氣，然后毫不客氣地把腦袋往我肩膀上一靠：“困死了……借我靠會兒……”沒幾秒鐘，她的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竟然真的睡著了。

我僵著肩膀不敢動，心里卻有點納悶：剛才給誰發(fā)信息呢？

這么偷偷摸摸的？

神神秘秘的？

還是……別的？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有些漫長。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偶爾駛過的車輛，感受著肩上巧兒沉沉的重量。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從寫字樓旁邊的側門走了出來。

她戴著墨鏡，手里拎著一個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包包，高跟鞋踩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目光很快就鎖定了樹蔭下的我們，徑首走了過來。

“喂，醒醒！”

我趕緊輕輕推了推巧兒。

“嗯……怎么了？”

巧兒**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時髦女子己經(jīng)走到我們面前，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審視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我們，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味道：“你倆……是昨天打電話來問保潔兼職的？”

“是的是的！”

我連忙站起來，有些緊張地點頭。

“嗯?！?br>
她又看了我們一眼，特別是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似乎對我過于嬌小的體型和明顯的學生氣有點疑慮，“跟我來吧，我?guī)銈兛纯吹胤?，交代一下工作?！?br>
我趕緊拉起還有些懵懂的巧兒，跟在她身后。

她帶著我們從側門進入大樓，坐員工電梯到了辦公區(qū)域。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在回響。

她語速很快地介紹了工作內(nèi)容：主要是晚上等公司員工下班后，負責清掃那樓層的辦公區(qū)域和公共衛(wèi)生間，包括倒垃圾、擦桌子、拖地等。

最后她說：“國慶假期結束，正式上班那天晚上就過來吧。

具體時間我回頭發(fā)短信通知?！?br>
“今天……今天不可以開始嗎？”

我急切地問，想著假期七天正好可以多賺幾天錢。

“噗——”旁邊的巧兒忍不住笑出聲，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聲說，“小傻瓜，現(xiàn)在國慶放假呢！

公司里鬼都沒有，你來打掃空氣??？”

我這才猛地反應過來，臉“唰”地一下又紅了，為自己的心急和糊涂感到尷尬：“哦……對，對不起……”時髦女子似乎也被逗樂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職業(yè)表情：“好了，就這樣。

收假后按時來?！?br>
說完，她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遠了。

走出寫字樓，重新沐浴在陽光下，剛才樓里的那種略顯壓抑的安靜感才消散了一些。

我們推著共享單車往回走。

“巧兒，”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里盤旋的不安說了出來，“剛才在公司里面，你……你有沒有感覺到怪怪的？”

“啊？”

巧兒正低頭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一臉茫然，“怎么了？”

“剛才在公司里，特別是走過那些空蕩蕩的走廊……我總覺得……好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似的……”我努力描述著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脊背似乎又爬上了一絲涼意。

巧兒停下腳步，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夸張地說：“沒發(fā)燒?。?br>
小小，你是不是最近學習壓力太大了？

還是恐怖片看多了？

大白天的，在個空樓里自己嚇自己！”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走啦走啦，別胡思亂想了！

趕緊回宿舍，我要補個回籠覺！

美容覺都讓你攪黃了！”

她推著車往前走，語氣輕松，仿佛我剛才說的只是無稽之談。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真的只是我的幻覺嗎？

我甩甩頭，試圖把這些紛亂的念頭趕出去。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假期才剛剛開始，兼職也定下來了，應該高興才對。

然而，那片被巧兒笑聲驅散的陰影，卻像一粒種子，悄悄埋在了心底，在未知的角落里，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