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瘋子------------------------------------------，仲春。，一輛破舊的青布馬車正在顛簸前行。馬車兩側(cè)是三十名禁軍騎兵，為首的校尉時不時回頭，看向那輛連窗簾都破了個洞的馬車，眼神復(fù)雜。，君傾城正把那破洞又撕大了些，好讓臉能湊出去吹風(fēng)。。，京城的空氣里混雜著塵土和花香，和三年前一模一樣。三年前的這個時候，她還在御花園里追著四哥跑，非要他爬上樹給她摘那枝開得最好的海棠。，父皇母后捧在手心，四個哥哥寵上天。。，她整個人往前一栽，額頭撞在車壁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哎喲！”她夸張地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利，“我的頭！我的頭掉了！”。：“真瘋了？”：“三年了，關(guān)在那個破院子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能不瘋？聽說剛被抓回來的時候還好好的，后來不知道怎么的，就成這樣了。怎么個瘋法？見到人就叫爹娘，追著雞鴨喊哥哥，有一回差點把縣太爺?shù)?**下來戴自己頭上。”。
馬車?yán)^續(xù)前行，穿過承天門，進入皇城。
君傾城從破洞里往外看，熟悉的宮墻、熟悉的殿宇、熟悉的每一塊磚石。三年前她從這里逃出去，四哥把她綁在背上，從城墻上一躍而下。
那天晚上，火光沖天，殺聲震耳。
那天晚上，她把四個哥哥一個一個推下懸崖。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到了?！蓖饷娴慕娎兆●R。
車門被打開，刺眼的陽光涌進來。君傾城瞇起眼，用手擋住臉，從指縫里往外看——金鑾殿，漢白玉臺階，以及臺階盡頭那個坐在龍椅上的人。
她的皇叔，如今的**，君敖。
三年了，他終于想起來還有她這個“前朝余孽”了。
“下來。”禁軍伸手要拉她。
君傾城一把打開他的手，自己跳下馬車，落地時還故意崴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正好撲在一個禁軍身上。
“哎喲喂！”她摟著那人的脖子不撒手，“爹爹！你來接我了！”
那禁軍嚇得臉都白了，拼命往后躲：“公、公主殿下，您認(rèn)錯人了！”
“沒有沒有！”她摟得更緊，“你就是我爹爹！我認(rèn)得你！你前天還給我買糖葫蘆來著！”
周圍的禁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通紅。
“快松開！”那禁軍急得滿頭大汗，“這是金鑾殿前，陛下還在等著！”
“陛下？”君傾城歪著頭，一臉天真，“陛下是誰？是我二哥嗎？我二哥可好看了，比你好看多了?！?br>她說著，終于松了手，踉踉蹌蹌往臺階上走。
三十級漢白玉臺階，她走得跌跌撞撞，一會兒踩到自己裙子，一會兒又差點摔倒，嘴里還念念有詞：“糖葫蘆、小兔子、四哥的劍……不對不對，是父皇的胡子、母后的點心、大哥的刀……”
終于，她爬到了最后一級。
金鑾殿的大門敞開，****分列兩側(cè)，齊刷刷看向她。
君傾城站在門檻前，歪著頭，看著御座上的那個人。
君敖，四十五歲，穿龍袍，戴冕旒，威嚴(yán)端正，一副明君做派。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爛漫，像三年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公主。
然后她張開雙臂，邁開腿，一路尖叫著跑向御座——
“爹爹！”
滿朝嘩然。
君傾城的步伐堪稱魔幻，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拐，撞翻了兩個御史的笏板，踩了一個老尚書的袍角，最后直直沖向御座，在所有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一把抱住了君敖的大腿。
“爹爹！你終于來接傾城了！”她把臉埋在他膝蓋上，蹭來蹭去，“傾城好想你！你這些年去哪兒了？為什么不來看月兒？”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都不敢出。
君敖的臉色鐵青，青里透著黑，黑里透著紫。他低頭看著抱著自己大腿不撒手的侄女，喉結(jié)動了動，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傾城，你認(rèn)錯人了。朕是你皇叔?！?br>“皇叔？”君傾城抬起頭，認(rèn)真打量他的臉，眉頭皺成一團，“不對啊，你明明就是爹爹。你看，你有胡子，爹爹也有胡子；你穿黃衣服，爹爹也穿黃衣服；你坐在這個椅子上，爹爹以前也坐這個椅子?！?br>她說著，突然伸手去夠他頭上的冕旒：“這個珠子好好看！爹爹，給我玩玩！”
君敖往后一躲，她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額頭磕在御座的扶手上，又是一聲悶響。
“哎喲！”她捂著頭，眼淚汪汪，“爹爹你躲什么？傾城摔疼了！”
****低著頭，肩膀卻在抖。
君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經(jīng)換上一副慈愛的表情：“傾城，你一路舟車勞頓，想必累了。來人，送公主回宮休息。”
“我不！”她一把抱住御座腿，“我要跟爹爹在一起！我要住在這里！這個椅子好大，晚上可以躺著睡覺！”
君敖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陛下，”禮部尚書出列，“公主殿下久居鄉(xiāng)野，言行有些……率真，不如先安置下來，讓太醫(yī)好生調(diào)養(yǎng)?！?br>“準(zhǔn)了。”君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兩個嬤嬤上前，一左一右去扶君傾城。她掙扎著，一邊被拖著往外走，一邊回頭喊：“爹爹！我明天再來找你玩！你給我留糖葫蘆！”
聲音漸行漸遠。
大殿里重新安靜下來。
君敖的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諸位愛卿，都看到了？”
“陛下，”一個黑衣老者出列，正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韓忠，“臣看這公主，確實是瘋了。”
“瘋了好。”君敖嘴角勾起一絲笑，“瘋了，才能彰顯朕的仁德。傳旨下去，封前朝公主君傾城為‘安樂公主’，賜住清芷閣，一應(yīng)用度，從優(yōu)。”
“陛下圣明?！卑俟冽R聲。
韓忠卻微微皺眉。他剛才站在殿側(cè)，離御座不遠。那瘋公主抱著陛下大腿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笑得天真無邪。
可就在她撲向御座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一眼，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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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芷閣在冷宮邊上，是個久無人居的偏僻院落。
君傾城被兩個嬤嬤架進來的時候，院子里正有一個宮女在掃落葉。那宮女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繼續(xù)掃。
“公主殿下，這就是您的寢宮了?！眿邒咚砷_手，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輕蔑，“奴婢們告退。”
門被關(guān)上，落鎖聲清晰可聞。
君傾城站在院子里，環(huán)顧四周——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里一棵老槐樹，樹下幾叢野草，墻角還有一口井。
挺好的。比關(guān)了她三年的那個柴房好多了。
她伸了個懶腰，往正房走去。
推開門，里面陳設(shè)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梳妝臺。桌上擺著一盤點心，還冒著熱氣。
她走過去，拿起一塊糕點聞了聞——沒毒，就是普通的桂花糕。
三年了，她都快忘了桂花是什么味道。
剛要咬下去，余光瞥見門口有個人影。
是那個掃地的宮女，正站在門檻外，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說：“公主殿下，奴婢名叫青杏，是負(fù)責(zé)伺候您的。您有什么吩咐，盡管說?！?br>君傾城咬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你會捉蝴蝶嗎？”
青杏一愣：“什么？”
“蝴蝶！”君傾城放下糕點，跑到院子里，指著空中，“我要捉蝴蝶！你給我捉！”
院子里哪有什么蝴蝶？
青杏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這位新來的公主殿下已經(jīng)跑到了墻根，對著空氣又撲又跳：“別跑！小蝴蝶別跑！讓我抓住你！”
她撲騰了半天，突然“哎呦”一聲，整個人撲在地上。
青杏嚇了一跳，正要上前扶，卻看見趴在地上的公主，側(cè)過臉，對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眼神——
清醒得嚇人。
青杏愣住了。
“愣著干什么？”君傾城又恢復(fù)了瘋瘋癲癲的樣子，趴在地上喊，“快來扶我！我腿斷了！我腿真的斷了！”
青杏壓下心頭的震驚，跑過去扶她。
兩人進屋的時候，君傾城回頭看了一眼院墻的方向。
墻外，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她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皇叔的試探，這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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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君傾城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帳頂。
清芷閣里外共有三撥眼線：屋頂上一個，院門外兩個，還有一個就住在她隔壁——那個叫青杏的宮女，此刻正在隔壁廂房里，透過墻上的**往這邊看。
她翻身，面朝里墻。
手探進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條。
那是傍晚“捉蝴蝶”的時候，從墻根的石縫里摸出來的。字跡是她熟悉的——三哥的。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大哥在北境，手握三萬兵。二哥在鄰國，已入內(nèi)閣。我很好。四哥還活著，在找你?！?br>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fā)酸。
然后她把紙條塞進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窗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閉上眼睛，呼吸變得綿長。
門被輕輕推開，有人走進來，站在床邊，盯著她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是誰——今晚值夜的禁軍，是三哥手下的兄弟。
那人站了很久，最后輕輕嘆了口氣，往她枕邊放了什么東西，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門關(guān)上后，君傾城睜開眼。
枕邊是一把小巧的**，刀柄上刻著一個“君”字。
那是父皇當(dāng)年賜給三哥的。
她握住刀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字。
窗外的月光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握著這把刀，站在懸崖邊上。身后是追兵的喊殺聲，面前是萬丈深淵。四哥渾身是血，跪在她面前，拼命把她往懸崖邊推。
“跳！”他吼著，“跳下去！活著！替我們活著！”
她把刀塞進他手里，反手把他推了下去。
然后是三哥、二哥、大哥。
一個一個，她都推了下去。
最后一個推下去的是四哥。他掉下去之前，死死盯著她，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裝瘋?！?br>她記住了。
月光下，君傾城把**貼在臉上，刀刃冰涼。
“哥，”她輕輕說，“我裝得很好。你們呢？”
窗外有夜鳥掠過，叫了一聲，飛遠了。
她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瘋”要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