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唐知允，是那種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校服外套里、再用書本徹底埋起來的女孩。

她永遠坐在教室第一排最靠窗的位置，校服領口的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頂端，仿佛那樣就能用布料筑起一座堅不可摧的小小堡壘，將一切可能的打量、議論乃至傷害，都牢牢**在外。

課堂上被老師點名起身回答問題，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場公開處刑。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往往還沒念完兩句句子，下巴就己經快要埋進領口里，說完便像受驚的蝸牛般迅速縮回座位，指尖死死攥著書頁邊緣，恨不得整個人都隱形。

她害怕自己的聲音不好聽，害怕說錯話引來哄笑，更害怕即便說了，也無人愿意傾聽。

有一次語文課，老師讓她朗讀一段課文。

她剛鼓起勇氣發(fā)出一點聲音，后排就傳來毫不掩飾的嗤笑：“喂，蚊子叫都比你大聲點！”

瞬間，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頭頂，臉頰燒得厲害，眼眶里迅速積聚起羞恥的水汽，剩下的句子一個字也讀不出來了。

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坐下，只囑咐了一句“下次聲音大點”。

那個下午，她躲在教學樓最角落的衛(wèi)生間里，眼淚無聲地流了很久，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溫煦的情況并沒比她好多少。

他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胖男孩，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體重也重不少，校服穿在身上總是緊繃繃的，袖口和褲腳都需要特意找人改大一圈。

他的作業(yè)本、畫紙經常成為前排調皮男生們的“玩具”，被揉成紙團扔來扔去，伴隨著充滿惡意的哄笑：“快看肥仔畫的肥貓！

圓滾滾的跟他一個樣，丑死啦！”

“這么胖還學畫畫？

浪費紙！

以后畢業(yè)了去搬磚都沒人要吧！”

“畫得什么鬼東西，也好意思拿出來現眼？”

每次聽到這些，溫煦就會猛地低下頭，飛快地把攤開的畫本塞進抽屜最深處，只留下通紅的耳朵尖暴露在空氣里，無聲地訴說著他的難堪。

他從不反駁，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把被扔到地上的本子撿起來，仔細拍掉上面的灰塵，然后繼續(xù)在課本的空白處，用鉛筆涂抹那些只有他自己能懂的世界。

他們成為同桌，源于一次突如其來的調座位。

五年級下學期，班主任為了整頓后排紀律，把幾個“重點分子”調到了前排。

班主任指著唐知允旁邊的空位，對溫煦說：“溫煦，你以后跟唐知允坐一起。

唐知允成績比你好，你有不懂的多問問她。

唐知允，你也多跟溫煦說說話，別老是悶著自己，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多交朋友才開心?！?br>
唐知允當時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偷偷打量著這個新同桌，他看起來那么高大，校服似乎都快被撐破了，她害怕他會像那些調皮男生一樣不好相處，甚至欺負她。

然而幾天相處下來，她發(fā)現最初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

溫煦話很少，甚至比她還要安靜。

上課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埋著頭，不是在認真聽講，而是在課本和作業(yè)本的邊角空白處，用鉛筆涂涂畫畫。

抱著魚干打盹的貓咪、啃胡蘿卜的兔子、電線桿上排排站的麻雀……那些小動物在他筆下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靈動得下一秒就要從紙面上跳出來。

有一次，唐知允的鋼筆不小心滾落到地上，她彎腰去撿，目光無意間瞥見了溫煦攤開在膝蓋上的、那個被他藏得很嚴實的速寫本。

紙上是一只蜷縮在沙發(fā)角落里的奶牛貓，眼睛用了三種不同深淺的灰色彩鉛反復疊涂，亮晶晶的，像是把整個星空都揉碎了塞進去，連**的肉墊都描繪得細膩無比。

她看得入了神，幾乎忘了撿筆，極小聲地脫口而出：“……真好看?！?br>
溫煦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合上本子，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聲音比她還像蚊子哼：“你……你別告訴別人。

他們……他們會笑的。”

“我不告訴別人，”唐知允趕緊保證，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真的很好看，比美術書上印的畫還要好看?！?br>
那是他們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

像兩顆在孤獨宇宙里默默運行了很久的小星球，終于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向彼此發(fā)出了微弱的信號，并驚喜地收到了回應。

真正讓唐知允鼓起勇氣主動走向他的，是一個悶熱得令人煩躁的午休。

蟬鳴撕心裂肺，教室里的老舊吊扇吱呀轉動，送來的風都是熱的。

她抱著一摞作業(yè)本穿過操場，想去辦公室，卻在角落那棵老槐樹下，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蜷縮著的背影。

溫煦蹲在那里，背對著她，寬厚的肩膀一下下地**著。

陽光被濃密的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他身上，卻絲毫沒帶來暖意。

唐知允猶豫了很久，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踮著腳尖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被撕得粉碎的畫紙碎片，那些碎片上，正是那只眼睛像藏著星星的小貓。

彩鉛的顏色被大顆大顆砸落的眼淚暈開，模糊成一團糟。

“他們……他們又笑我……把我的本子搶過去……撕了……還用腳踩……”他聽到腳步聲，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盛滿了破碎的自卑和委屈，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無家可歸的小動物，“說我畫的東西是豬拱出來的……說我這么胖……只配去搬磚……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很沒用啊？”

唐知允看著那些被踐踏的碎片，心里像是被細密的**了一下，又酸又脹地疼起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還沒拆封的紙巾——媽媽早上新給的，帶著淡淡的檸檬香，她一首沒舍得用——遞到他面前。

她的聲音依舊細細弱弱的，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不。

你畫得特別好看。

那只貓的眼睛，像會發(fā)光一樣，比所有美術書上的畫都好看。

他們不懂，他們只是……只是想欺負人而己?！?br>
溫煦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話。

他呆呆地看著唐知允，看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過那包紙巾。

指尖短暫地碰到唐知允的手背，他又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縮了一下。

“……謝謝?！?br>
他聲音沙啞，攥緊了那包紙巾，卻沒有用。

那一刻，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在他們之間投下晃動的光斑。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青草和眼淚咸澀的氣息。

沒有再多的話語，一種奇特的、基于理解的同盟，在兩個被排斥的孩子之間，無聲地建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