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越拖著沉重的山豬回到家門口，木屋里透出的暖黃燈光和隱約傳來的飯菜香氣，稍稍驅(qū)散了他心頭那絲因外鄉(xiāng)人而起的陰霾。

“爹，娘！

我回來了！”

他揚聲喊道，用力將爬犁拽進小院。

吱呀一聲，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扎著羊角辮、約莫七八歲的小丫頭像只雀兒一樣蹦了出來，正是妹妹楊小丫。

“哥！

你可回來啦！

哇！

好大的山豬！”

小丫眼睛瞪得溜圓，圍著山豬嘖嘖稱奇，然后又皺起小鼻子，“咦，身上都是雪，快進來烤烤火，娘燉了獐子肉湯，可香啦！”

一個系著粗布圍裙、面容溫婉的婦人聞聲出現(xiàn)在門口，看到楊越和山豬，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心疼取代：“快進屋，臉都凍紅了。

小丫，別纏著你哥，讓他先進來喝口熱湯?！?br>
“誒！”

楊越應了一聲，卸下山豬，拍了拍身上的雪，這才走進溫暖如春的屋里。

父親楊鐵山正坐在火塘邊，就著火光打磨一柄獵叉。

他身形魁梧，面容被常年的風霜刻滿了皺紋，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

看到楊越進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在兒子身上掃過，見他無恙，便又低下頭繼續(xù)手中的活計，沉聲道：“收獲不錯。

沒遇上麻煩吧？”

“沒有，爹?！?br>
楊越走到火塘邊坐下，接過母親遞來的熱湯，一股暖流下肚，渾身都舒坦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爹，我在村口看到三匹鱗蹄駒，酒肆里來了幾個生面孔，看著……不像一般人?！?br>
楊鐵山打磨獵叉的手微微一頓，頭也沒抬：“過往的行商罷了，莫要多事?！?br>
“可是……”楊越想起那白面人陰冷的眼神和聽到的只言片語，“他們好像在打聽什么‘黑焰’，還有什么‘生辰’……”咔嚓。

楊鐵山手中的獵叉頭猛地磕在磨石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他抬起頭，目光驟然變得無比銳利，緊緊盯著楊越：“你聽清楚了？

是“黑焰”？”

屋內(nèi)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連正在盛湯的母親動作都慢了下來，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楊越被父親的反應驚了一下，點頭道：“聽得不是很真，但大概是這兩個詞。”

楊鐵山的眉頭緊緊鎖起，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最近不要往深山里去，就在村子附近活動。

見到那些外鄉(xiāng)人，繞道走，不要招惹，也不要多看?！?br>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

楊越心中疑惑更甚，但見父親不愿多說，只好應道：“知道了，爹?！?br>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個洪亮粗豪的笑聲：“哈哈哈！

老遠就聞到肉香了！

鐵山兄弟，今晚可得討碗酒喝！”

聽到這個聲音，楊鐵山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

楊越和小丫則眼睛一亮：“林叔來了！”

來人正是前鎮(zhèn)遠鏢局的鏢師林萬山。

他身材高大，比楊鐵山還要壯碩一圈，滿臉虬髯，穿著一件半舊的皮襖，龍行虎步地走進屋來，帶進一股寒氣，卻也帶來一股豪邁之氣。

“林大哥?！?br>
楊鐵山起身招呼。

“林叔！”

楊越和小丫也高興地叫道。

林萬山是楊鐵山的舊友，為人豪爽仗義，每次來都會帶些外面的稀罕玩意給他們，還會講許多驚心動魄的走鏢故事，是兄妹倆極喜歡的長輩。

“喲！

好肥的山豬！

越小子，本事見長啊！”

林萬山拍了拍楊越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楊越齜了齜牙，卻沒喊疼——他早習慣了林叔這“豪邁勁兒”，隨即他又看向楊鐵山，笑容收斂了些，“剛才在村口看見幾匹好馬，不像本地貨色啊?！?br>
楊鐵山使了個眼色，示意孩子們在。

林萬山會意，哈哈一笑岔開話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小丫：“來來來，小丫，看看林叔給你帶了什么？

城里的桂花糖！”

小丫歡呼一聲，接過糖塊，甜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晚飯桌上，氣氛熱鬧了許多。

林萬山和楊鐵山推杯換盞，喝著烈性的燒刀子，談論著今年的冬獵和往昔的舊事。

楊越和小丫埋頭苦吃，獐子肉湯燉得酥爛，香氣西溢。

但楊越注意到，父親和林叔雖然表面上談笑風生，但眉宇間總藏著一絲化不開的凝重。

尤其是在兩人眼神交匯時，那種無聲的交流，仿佛在擔憂著同一件事。

酒過三巡，林萬山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他壓低了聲音，對楊鐵山道：“兄弟，那幾匹馬……我看著有點眼熟，像是……‘那邊’的風格。

他們怎么會摸到這山旮旯里來？”

楊鐵山沉默地灌了一口酒，火光映照下，他的側臉顯得有些冷硬：“該來的，躲不掉。

只是沒想到這么快?！?br>
“是為了那件事？”

林萬山的聲音更低了。

楊鐵山?jīng)]有首接回答，只是道：“這幾天，警醒些?！?br>
他們的對話像是打啞謎，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彌漫開來。

楊越默默地聽著，心中的不安如同窗外越來越大的風雪，呼嘯著盤旋。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山林深處追蹤山豬時，曾在一棵老松樹干上看到的詭異印記——那印記像被火焰灼燒過，黑得發(fā)暗，當時只當是野獸蹭的，沒多在意。

難道……他猛地抬起頭，正對上林萬山投來的目光。

那位豪爽的鏢師眼中，此刻沒有了平時的笑意，只剩下一種經(jīng)歷過風浪的銳利和深深的擔憂。

林萬山對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聲張。

屋外，北風凄厲地呼嘯著，卷著雪片撲打在窗欞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仿佛無數(shù)冰冷的爪牙在試圖撕開這屋內(nèi)的溫暖。

夜色，愈發(fā)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