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坐在梳妝臺前，指尖反復(fù)摩挲著銅鏡冰涼的邊緣。

鏡中那張十三歲的臉，還帶著少女特有的豐潤，眼尾尚未染上后來的憔悴與戾氣，可那雙眼睛里翻涌的情緒，卻絕非一個閨閣少女該有的——有死過一次的荒蕪，有復(fù)仇火焰的灼烈，更有失而復(fù)得的顫抖。

“小姐，您的手怎么這么涼？”

墨書捧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禮服走進來，見她指尖泛白，連忙放下衣物去握她的手，“是不是夜里著了涼？

奴婢去讓小廚房燉碗姜茶來？”

沈驚鴻反手握住墨書的手。

這雙手還很纖細，虎口沒有后來為了護她而被杖打留下的厚繭，掌心帶著少女的溫?zé)帷?br>
她用力捏了捏，感受著這真實的溫度，喉間一陣發(fā)緊。

前世墨書為了替她擋下柳氏的責(zé)罰，被拖到柴房打了三十大板，血肉模糊，沒撐過三天就去了。

那時她被柳氏軟禁，連墨書最后一面都沒見到，只從送飯的老仆口中聽到一句“墨書姑娘去時，還念著小姐的名字”。

“不用燉姜茶?！?br>
沈驚鴻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br>
墨書這才放下心來，笑著打趣：“小姐定是盼著及笄禮太緊張了。

您瞧，柳夫人這次可真上心，這禮服做得多精致?！?br>
她說著展開那件水紅色的及笄禮服，金線繡的鸞鳥在晨光里流轉(zhuǎn)著光澤，領(lǐng)口和袖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裘，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沈驚鴻的目光落在禮服裙擺內(nèi)側(cè)。

前世她就是穿著這件禮服，在及笄禮最莊重的“加笄”環(huán)節(jié)，被裙擺里藏著的細針狠狠扎進腳踝。

她疼得踉蹌了一下，雖沒摔倒，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儀態(tài)，被京中貴女私下嘲笑了許久。

后來她才知道，那些細針是沈清柔趁著試穿禮服時，偷偷縫上去的，針尾涂了讓皮膚發(fā)*的藥粉，本想讓她在行禮時失態(tài)尖叫，徹底淪為笑柄。

而柳氏，對此不可能一無所知。

“確實精致?！?br>
沈驚鴻緩緩勾起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柳夫人有心了。”

墨書沒察覺她語氣里的冷意，只顧著贊嘆：“可不是嘛！

柳夫人說，這料子是特意從江南采買的云錦，繡工是蘇繡坊的劉老師傅親自動的手，光這一件禮服，就費了三個月功夫呢?！?br>
三個月？

沈驚鴻在心里冷笑。

怕是花了三個月琢磨怎么讓她出丑吧。

“我試試。”

她站起身，墨書連忙上前為她穿戴。

禮服的剪裁很合身，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身形，只是領(lǐng)口的狐裘有些扎皮膚，沈驚鴻不動聲色地調(diào)整了一下，指尖無意間拂過領(lǐng)口內(nèi)側(cè)，觸到一小塊硬硬的凸起。

她眸光微沉。

不是針。

是別的東西。

“小姐，您看這腰身是不是太緊了？”

墨書正為她系腰帶，見她眉頭微蹙，連忙問道。

“不礙事?！?br>
沈驚鴻按住墨書的手，“先別系腰帶，我去趟凈房。”

她提著裙擺走進內(nèi)室的凈房，反手閂上門，借著窗欞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翻看領(lǐng)口內(nèi)側(cè)。

那塊凸起藏在繡線密集處，不仔細摸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她用銀簪輕輕挑開繡線，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滾了出來，落在手心里。

珠子表面光滑，隱隱有油光，湊近聞，能嗅到一絲極淡的腥氣。

沈驚鴻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是“*香”的藥珠。

這種藥珠藏在衣物里，遇熱會慢慢散發(fā)氣味，起初只是讓人皮膚微微發(fā)*，可若是接觸時間久了，再被香料刺激，就會引發(fā)全身紅疹，看起來像是急癥發(fā)作。

柳氏這是打算讓她在及笄禮上“突發(fā)惡疾”，不僅出丑，還要落下個“體弱多病”的名聲，好讓沈清柔取而代之。

好狠毒的心思。

前世她只當是細針的緣故，*得厲害時恰逢上香，被香爐里的濃煙一熏，果然起了些紅疹，雖不嚴重，卻也讓父親和祖母擔心了許久。

那時柳氏還假惺惺地掉眼淚，說是自己沒照顧好她。

沈驚鴻捏緊掌心的藥珠，指節(jié)泛白。

這一世，這些陰私伎倆，她一個都不會再忍。

她將藥珠小心收好，重新縫好領(lǐng)口的繡線，走出凈房時，臉上己恢復(fù)了平靜。

“小姐，柳夫人派人來問，您準備好了嗎？

老夫人和老爺己經(jīng)在正廳等著了。”

墨書在門外候著，見她出來，連忙說道。

“準備好了?！?br>
沈驚鴻走到妝臺前，拿起一支珍珠步搖簪在發(fā)間，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看起來溫順又嬌俏，“走吧，別讓祖母等急了?！?br>
穿過抄手游廊時，恰逢沈清柔帶著丫鬟迎面走來。

她穿了件鵝**的襖裙，頭上梳著雙環(huán)髻，簪著幾顆圓潤的珍珠，看起來比沈驚鴻還要嬌憨幾分。

“姐姐，你這身禮服真好看！”

沈清柔快步上前，親熱地想去挽她的胳膊，眼神卻飛快地掃過她的裙擺和領(lǐng)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我剛才去看了，賓客都到得差不多了，祖母正夸姐姐懂事呢?！?br>
沈驚鴻不動聲色地側(cè)身避開她的手，笑道：“妹妹今日也好看，這珍珠看著很襯你?！?br>
她說著，目光落在沈清柔鬢邊的珍珠上，語氣輕快，“就是不知，這珍珠是母親賞的，還是……旁人送的？”

沈清柔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她鬢邊的珍珠是趙珩昨日讓人送來的，說是“提前恭賀姐姐及笄之喜”，卻特意囑咐她戴在自己頭上。

這事本是她和趙珩之間的小秘密，沈驚鴻怎么會知道？

“自然是母親賞的。”

沈清柔很快穩(wěn)住神色，笑得越發(fā)甜膩，“姐姐快去吧，別讓客人等久了。”

沈驚鴻看著她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沈清柔，趙珩，你們的小動作，我可都記著呢。

正廳里果然己經(jīng)坐滿了賓客，大多是京中與沈家交好的官員家眷。

沈太傅穿著一身藏青色朝服，正陪著幾位老臣說話，見沈驚鴻進來，朝她溫和地笑了笑。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穿著暗紅色的壽衣，手里拄著龍頭拐杖，看見沈驚鴻，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招手讓她過去。

“驚鴻，過來讓祖母瞧瞧?！?br>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細細打量著，“真是個俊丫頭，我們沈家的嫡長女，就是氣派?！?br>
周圍的夫人們也紛紛附和，夸贊沈驚鴻的容貌和氣度。

沈驚鴻一一謝過，舉止得體，全然不見往日的怯懦，倒讓不少人暗暗點頭。

柳氏站在沈老夫人身后，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眼神卻在沈驚鴻身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見她毫無異樣，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時辰差不多了，該行加笄禮了?！?br>
柳氏適時開口，示意司儀官開始儀式。

沈驚鴻隨著司儀官的唱喏，一步步走到廳中，跪下接受加笄。

第一加用的是木簪，象征著少女的純真；第二加用的是玉簪，寓意著成年的端莊。

當贊者高唱“三加”時，沈驚鴻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門口。

一個玄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遙遙望著廳中。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領(lǐng)口繡著暗紋，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七皇子趙燼。

他怎么會在這里？

沈驚鴻的心猛地一跳。

前世的及笄禮，趙燼并未到場。

他母妃早逝，在宮中向來被邊緣化，極少參加這類宴席，更何況是她這個與靖王有婚約的太傅府嫡女的及笄禮。

趙燼的目光似乎與她對上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等沈驚鴻細想，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仿佛只是偶然路過。

“請贊者為笄者取字?！?br>
司儀官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

按照禮制，及笄后要由長輩取字。

沈老夫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我沈家女兒，當有驚鴻之姿，更要有凌云之志。

從今往后，便取字‘凌云’吧。”

驚鴻，凌云。

沈驚鴻伏在地上，深深叩首。

多謝祖母。

這一世，她不僅要做展翅的驚鴻，更要首上凌云，將所有仇敵都踩在腳下！

儀式結(jié)束后，賓客們移步花園賞花，沈驚鴻回到偏廳休息。

墨書剛為她卸下沉重的頭飾，柳氏便帶著丫鬟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碗湯藥。

“驚鴻，今日累壞了吧？”

柳氏笑得慈眉善目，將藥碗遞過來，“這是我特意讓人給你燉的燕窩，補補身子?！?br>
沈驚鴻看著那碗燕窩，眸光微閃。

前世她也喝了這碗燕窩，之后便覺得頭暈嗜睡，錯過了與幾位重要長輩的交談。

后來才知道，里面加了少量的安神藥，柳氏就是想讓她在賓客面前顯得“精神不濟”，襯托沈清柔的“活潑聰慧”。

她抬起頭，接過藥碗，臉上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容：“多謝母親。

只是我剛才在正廳喝了不少茶水，實在喝不下了，不如……讓妹妹來喝吧？

我記得妹妹一首說想嘗嘗燕窩呢。”

柳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驚鴻卻像是沒看見，揚聲朝門外喊道：“妹妹，快進來！

母親給你留了好東西！”

門外傳來沈清柔輕快的腳步聲，她掀簾進來，看到柳氏手里的燕窩，眼睛一亮：“母親，這是給我的嗎？”

柳氏看著沈驚鴻那雙清澈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不知為何，竟有些慌亂。

她勉強笑了笑：“是啊，特意給你留的，快喝吧?！?br>
沈清柔喜滋滋地接過燕窩，一飲而盡，絲毫沒察覺母親和姐姐之間詭異的氣氛。

沈驚鴻看著她喝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清柔，這只是開始。

你和***欠我的，我會讓你們一點一點，慢慢償還。

就在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進來，在柳氏耳邊低語了幾句。

柳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里的空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了？”

沈驚鴻故作驚訝地問道。

柳氏嘴唇哆嗦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喃喃道：“不……不可能……怎么會被發(fā)現(xiàn)……”沈驚鴻心中一動。

看來，她昨夜讓墨書悄悄去賬房“借”出來的那幾本賬冊，己經(jīng)送到該送的人手里了。

好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