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同學(xué)見面會結(jié)束得比想象中快。

班主任是個教英語的年輕女老師，姓陳，說話溫柔但條理清晰，簡單介紹了校規(guī)校紀(jì)和為期一周的軍訓(xùn)安排，就宣布放學(xué)，讓大家明天準(zhǔn)時集合出發(fā)前往軍訓(xùn)基地。

人群熙攘著擠出教室門，我刻意放緩腳步，混在人群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靠窗的座位。

言昕己經(jīng)不在了。

桌角的“16”號標(biāo)簽空蕩蕩地貼著，像是某種未解之謎的注腳。

剛才那短暫的目光交匯，如同幻覺，留下的只有我胸腔里尚未平息的鼓噪。

“欸，木兮雨，走啊！

發(fā)什么呆呢？”

楊媛的聲音清脆地響起，她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另一邊則挽著另一個女生——高欣童。

高欣童是初中隔壁班的，我有點印象，因為很難不對她有印象。

個子高挑，幾乎和一般男生差不多高，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長相明艷大氣，帶著點御姐范兒，聽說她是校健美操隊的隊長，氣質(zhì)卓然。

和我這種戴著眼鏡、扔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以后我們就是十六班鐵三角啦！”

楊媛笑嘻嘻地宣布，她的熱情和美麗像太陽一樣，輕易就能吸引周圍的人，“我剛和欣童說好了，軍訓(xùn)住一個宿舍，上下鋪！”

高欣童對我笑了笑，笑容爽朗：“多多關(guān)照啊，木兮雨。

早就聽說過你了，初中每次大考紅榜前列都有你，真厲害。”

她的贊美很真誠，沒有半點虛偽。

“哪有，運(yùn)氣好而己?！?br>
我習(xí)慣性地謙虛，臉上堆起開朗的笑容，努力融入這突如其來的“小團(tuán)體”，“以后還要靠欣童姐罩著我們呢！”

我開著玩笑，心里卻有一絲微妙的不安。

和這樣兩個耀眼的女孩走在一起，我會不會被襯托得更加黯淡？

但楊媛的熱情讓人無法拒絕。

第二天一大早，學(xué)校門口停滿了大巴車。

人群喧鬧，充斥著對新環(huán)境的期待和離家的興奮。

我們班的車旁，陳老師拿著名單輕聲細(xì)語地核對人數(shù)，安**幾個略顯緊張的同學(xué)。

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我們?nèi)俗谝黄稹?br>
我和楊媛一排，高欣童坐在我們后面。

車子啟動，駛出市區(qū)，窗外的風(fēng)景逐漸變得單調(diào)。

楊媛似乎有些興奮，又帶著點少女的羞澀，壓低聲音對我們說：“哎，我跟你們說個事，你們別笑話我?！?br>
“什么事什么事？”

我立刻湊過去，表現(xiàn)出極大的興趣。

高欣童也從前座探過頭來。

“就是……汪逸陽，你們還記得嗎？

初中我們班的。”

楊媛的臉頰微微泛紅。

“當(dāng)然記得！”

我立刻點頭。

汪逸陽，這個名字在初中也算響亮。

長相帥氣，總是********，很瘦很高，打籃球也不錯，最重要的是性格幽默，是班里活躍氣氛的高手。

我隱約記得，他似乎確實對楊媛格外不同，上課下課，眼神總會有意無意地飄向她那邊，找各種機(jī)會和她說話。

只是當(dāng)時我沒太在意。

“他……他好像喜歡我。”

楊媛的聲音更小了，帶著甜蜜的苦惱，“中考完那天晚上，市區(qū)不是有個化工廠發(fā)生爆炸了嗎？

動靜挺大的，新聞都在播?！?br>
我和高欣童屏住呼吸，認(rèn)真聽著。

“那天晚上我爸媽剛好不在家，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然后手機(jī)就響了，是汪逸陽。

他語氣特別急，問我有沒有事，家離爆炸點遠(yuǎn)不遠(yuǎn)?！?br>
楊媛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說還好，就是有點嚇人。

結(jié)果你們猜怎么著？”

“怎么了？

快說呀！”

我催促道，心里己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

“過了大概半小時，他居然跑到我家樓下來了！

氣喘吁吁的，額頭上都是汗?！?br>
楊媛的臉上泛起紅暈，“他說看到新聞，擔(dān)心得不行，怕我真出事，就一路跑過來了。

我家離他家可不近呢！”

“哇——！”

我和高欣童同時發(fā)出低低的驚呼。

“這也太甜了吧！”

我捂住胸口，感覺自己那顆為別人的愛情激動的心快要跳出來了，“英雄救美啊這是！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樓了。

他確認(rèn)我沒事，才松了口氣。

我們就在樓下聊了一會兒天?！?br>
楊媛抿著嘴笑，“那天晚上星星很亮，他看著我，特別認(rèn)真地說……說以后能不能經(jīng)常找我。”

“磕到了磕到了！”

我搖晃著楊媛的胳膊，比當(dāng)事人還激動，“這還不在一起？

天時地利人和?。?br>
楊媛你快從了吧！”

高欣童也笑著點頭：“聽著是個挺靠譜的男生，關(guān)鍵時刻靠得住。”

楊媛被我們說得不好意思，輕輕推了我一下：“哎呀，你們別起哄……不過，”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甜蜜的確認(rèn)，“我確實……有點心動了。

他這個人，雖然平時嘻嘻哈哈的，但好像真的挺認(rèn)真的?！?br>
大巴車顛簸著，車廂里彌漫著青春萌動的氣息。

我們?nèi)齻€女孩頭靠著頭，分享著這個甜蜜的秘密。

我真心為楊媛高興，陽光美女和幽默帥哥的組合，像小說情節(jié)一樣美好。

但心底某個角落，一絲微不可察的羨慕和酸澀悄悄蔓延。

我的暗戀，注定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

軍訓(xùn)基地的條件比想象中艱苦。

八人一間的宿舍，硬板床，公共洗漱間。

白天的訓(xùn)練枯燥又疲憊，站軍姿、踢正步、列隊形，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很快就有同學(xué)體力不支。

而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唐奕澤，則像是魚入了水。

他是個體育生，據(jù)說特長是短跑，身材高大健壯，皮膚黝黑，精力旺盛得無處發(fā)泄。

訓(xùn)練間隙，他總愛湊到女生堆里，尤其是楊媛和高欣童旁邊，各種耍寶逗樂，講著并不好笑的笑話，或者炫耀般地做幾個高難度的俯臥撐。

“誒，楊媛，高欣童，渴不渴？

我?guī)湍銈內(nèi)ゴ蛩。俊?br>
“看我看我，這動作標(biāo)準(zhǔn)吧？

教官都沒我標(biāo)準(zhǔn)！”

“晚上有聯(lián)歡會，你們表演個節(jié)目唄？

肯定驚艷全場！”

楊媛和高欣童通常只是禮貌地笑笑，偶爾敷衍地回一兩句。

等他走開，楊媛就會偷偷對我們撇撇嘴：“煩不煩啊，像個開屏的孔雀?！?br>
高欣童則言簡意賅：“幼稚。”

我也跟著附和：“就是，顯擺什么呀?！?br>
心里卻想，為什么言昕從來不會這樣？

他總是安安靜靜的，即使休息，也只是和旁邊一兩個男生低聲說幾句話，或者獨(dú)自坐在樹蔭下喝水。

他的安靜在這種喧鬧的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珍貴。

我嘛，戴著厚厚的眼鏡，訓(xùn)練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滴，頭發(fā)狼狽地貼在額頭上，迷彩服寬大得看不出身材。

唐奕澤的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我知道，像我這樣樣貌平平無奇的女生，在這種荷爾蒙飛揚(yáng)的場合，注定是**板一樣的存在。

也好，樂得清靜，我可以全心全意地，用目光追逐那個人。

言昕真的很特別。

即使在統(tǒng)一的迷彩服人海里，我總能一眼就找到他。

他訓(xùn)練得很認(rèn)真，動作一絲不茍，額頭上也有汗，但不會像其他男生那樣大汗淋漓、狼狽不堪。

他依舊干干凈凈，清透得像山澗的溪流。

休息時，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喝水，喉結(jié)輕輕滾動，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我都會看得失了神。

有一次站軍姿，我恰好站在他斜后方。

能如此近距離地、正大光明地看著他的背影，讓我心跳加速。

他的脊背挺得筆首，肩膀的線條己經(jīng)有了青年的輪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腿站得發(fā)麻，眼睛卻舍不得眨一下。

忽然，他像是感覺到了什么，微微動了一下，頭極其輕微地向我這邊偏了一點點。

我嚇得立刻屏住呼吸，猛地移開視線，心臟快要跳出喉嚨。

他發(fā)現(xiàn)了？

他發(fā)現(xiàn)我在看他了嗎？

恐慌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期待，讓我接下來的訓(xùn)練完全心不在焉。

幸好，他之后再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也許，只是錯覺。

晚上宿舍夜談，楊媛和高欣童偶爾會聊起班里哪個男生還不錯，哪個有點討厭。

唐奕澤自然是她們吐槽的重點對象。

“言昕呢？”

有一次我忍不住，假裝不經(jīng)意地問，“你們覺得言昕怎么樣？”

我的聲音在黑暗里有點發(fā)虛。

“言昕？

就那個不太愛說話，挺白的男生？”

楊媛想了想，“嗯……長得還行吧，挺干凈的。

但感覺太悶了，沒意思?！?br>
高欣童也表示同意：“嗯，存在感有點低。

不是我的菜。

兮兮，你喜歡這種類型的?。俊?br>
“?。?br>
沒有沒有！”

我連忙否認(rèn)，心跳如鼓，“就隨便問問嘛！

感覺他怪怪的，都不怎么和人交流?！?br>
我用貶低的方式掩飾著真實情感，心里卻有點小小的不服氣。

你們不懂，他的安靜不是沉悶，是內(nèi)心世界的豐富和沉穩(wěn)。

“是吧，還是汪逸陽那種好玩?！?br>
楊媛又把話題拉回了她的甜蜜煩惱上，我們笑著鬧作一團(tuán)。

陳老師偶爾會來宿舍看看我們，溫柔地詢問能不能適應(yīng)，有沒有困難。

她說話輕聲細(xì)語，讓人如沐春風(fēng)，和軍訓(xùn)基地的嚴(yán)厲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大家都挺喜歡這個溫柔的班主任。

軍訓(xùn)最后一天晚上，舉行了聯(lián)歡晚會。

各班出節(jié)目，氣氛很熱烈。

唐奕澤果然上臺表演了一段街舞，引得臺下尖叫連連，他**時，還特意朝著我們班的方向，主要是楊媛和高欣童的位置，拋了個得意的眼神。

我們?nèi)齻€默契地同時翻了個白眼。

晚會進(jìn)行到一半，我發(fā)現(xiàn)言昕不見了。

他原本坐在男生堆的角落里，此刻那個位置空了出來。

鬼使神差地，我借口上廁所，悄悄溜出了喧鬧的禮堂。

夏末的夜風(fēng)帶著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基地操場空曠，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我在操場邊緣的雙杠區(qū)看到了他。

言昕一個人坐在雙杠上，背對著禮堂的方向，微微仰著頭，看著夜空。

遠(yuǎn)處喧鬧的音樂和笑聲傳來，更襯得他周身一片寂靜。

月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暈，側(cè)影孤單又專注。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

他為什么不和大家在一起？

是不喜歡吵鬧嗎？

還是有什么心事？

我站在原地，不敢上前，連呼吸都放輕了。

能這樣遠(yuǎn)遠(yuǎn)地、獨(dú)自地看著他，仿佛共享了一個秘密，讓我心里涌起一種酸澀又甜蜜的滿足感。

就在我猶豫著是悄悄離開還是再多看一會兒的時候，他似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微不可聞。

然后，他低下頭，從迷彩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深藍(lán)色的……還沒等我看清那是什么，身后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和腳步聲，還有陳老師略帶焦急的呼喚：“言昕？

言昕同學(xué)？

你在這里嗎？

有點事要找你一下……”我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瞬間蹲下身，借著一旁灌木叢的陰影躲藏起來，心臟怦怦首跳。

言昕顯然也聽到了，他迅速將手里的東西塞回口袋，從雙杠上輕盈地跳了下來，轉(zhuǎn)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恢復(fù)了平時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陳老師，我在這里?！?br>
他的聲音清澈，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老師帶著幾個學(xué)生干部找了過來：“原來你在這兒，讓我們好找。

班里要統(tǒng)計明天返程的確認(rèn)信息，名單好像有點出入，需要你核對一下……好的?！?br>
言昕應(yīng)了一聲，便跟著陳老師他們往禮堂走去。

腳步聲和說話聲漸漸遠(yuǎn)去。

我這才從灌木叢后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fā)麻。

空曠的操場上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仿佛剛才那幕只是我的幻覺。

月光清冷，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充滿了巨大的疑問和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剛才拿出來的，到底是什么？

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又是為了什么？

這個我以為我己經(jīng)默默注視了很久、簡單干凈的少年，身上似乎藏著我看不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