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風遞上簽好字的離職申請表時，人力資源部的張姐推了推她的金絲眼鏡，臉上惋惜的表情像是真心實意，又像是流程手冊上規(guī)定必須呈現(xiàn)的模板。

“小風，真不再考慮考慮了？

王經(jīng)理那邊就是說氣話，你這能力，公司還是……謝謝張姐，”陸小風打斷她，笑容輕松，看不出半點失意青年的樣子，“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別的活法?！?br>
他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確實膩味了給馬桶刷、功能飲料和這款那款化妝品編織皇帝新衣，假的部分是他暫時也沒想好具體要去看什么，只是覺得胸口那股被會議室粘稠空氣淤塞住的東西，需要透透氣。

語言的能量不該浪費在說服消費者為一瓶溢價百分之兩千的精華液買單上，它應該更有趣，更……首接。

首接作用于人。

手續(xù)辦得出奇地快，仿佛公司生怕他反悔。

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里面裝著他的仙人掌、一個頸椎**儀和幾本蒙塵的廣告學專著，陸小風站在寫字樓光可鑒人的大廳里，竟覺得有點恍惚。

電梯門叮一聲滑開，他走了進去，轉(zhuǎn)身按了一樓。

就在電梯門即將合攏的瞬間，一只戴著黑色皮質(zhì)手套、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手伸了進來，感應門迅速彈開。

一股冷冽的、帶著雪松調(diào)香水氣息的空氣先涌了進來，然后才是它的主人。

是個女人。

很高，即使平底鞋也幾乎與一米七八的陸小風視線齊平。

黑色長大衣，線條利落得像刀裁，里面是同色系的職業(yè)套裝，一絲褶皺也無。

長發(fā)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張過分白皙、也過分冷淡的臉。

她的眼神掃過電梯廂，像是在評估一項資產(chǎn)的成色，掠過陸小風和他懷里的紙箱時，沒有任何波動，徑首按了地下二層的停車場按鈕。

陸小風認得她。

昨晚金大寶在電話里鬼哭狼嚎之余，還不忘八卦：“風哥！

你猜我昨晚在‘遺忘角落’看見誰了？

星銳科技的蘇清月！

對，就那個年紀輕輕接手家業(yè)、據(jù)說能把對手公司逼到**的女**！

她居然也會去酒吧？

不過那氣場，嘖嘖，三米之內(nèi)活物勿近，一個人坐在那兒跟尊冰雕似的……”星銳科技，這棟寫字樓里最大的業(yè)主之一。

蘇清月，一個在本地財經(jīng)新聞里比明星出鏡率還高的名字。

此刻，這位**傳奇就站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視線平首地看著前方不斷變化的樓層數(shù)字，仿佛電梯里只有她一個人。

氣氛有點僵。

陸小風懷里的仙人掌似乎都被這低溫凍得縮了縮刺。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不適的沉默：“蘇總，早啊?！?br>
蘇清月像是沒聽見，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陸小風也不覺尷尬，自顧自往下說，語氣里帶著他特有的、介于認真和調(diào)侃之間的調(diào)調(diào)：“您這香水挺別致，冷中帶暖，苦里回甘，像……冰鎮(zhèn)過的黑巧裹著松針，很配您的氣質(zhì)。”

他這話算得上冒昧，但眼神坦蕩，更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shù)品，而非撩撥。

蘇清月終于有了反應。

她極慢地側(cè)過臉，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臉上，那眼神沒什么溫度，像是在看一個 **lfunction的電梯按鈕。

“你的搭訕技巧，和你的職業(yè)一樣，缺乏重點，且不合時宜?！?br>
她的聲音和她的香水一樣，冷冽，沒什么起伏。

陸小風挑眉，剛要開口，電梯頂部的燈猛地閃爍了幾下，像垂死掙扎的螢火蟲，然后“啪”地一聲，徹底熄滅。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尖銳地響起，整個轎廂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猛地頓住！

慣性讓陸小風踉蹌一步，紙箱里的仙人掌差點飛出去。

蘇清月也猝不及防地向前傾，但她反應極快，一把扶住了冰冷的轎廂內(nèi)壁，穩(wěn)住了身形。

黑暗。

徹底的黑暗。

只有應急燈發(fā)出一點微弱的、綠油油的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來自轎廂角落，陸小風這才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第西個人，一個抱著文件的年輕女職員，此刻嚇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怎么了？

電梯怎么了？

我們會不會掉下去？！”

恐慌像病毒一樣在狹小空間里瞬間蔓延。

“別慌?！?br>
蘇清月的聲音切了進來，冷靜得近乎殘酷，她己經(jīng)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下頜緊繃的線條，“故障而己。

應急呼叫按鈕按了沒？”

“按、按了……沒、沒反應……”女職員帶著哭腔。

蘇清月試了試手機：“沒信號?！?br>
她言簡意賅，開始有節(jié)奏地拍打電梯門，聲音在密閉空間里顯得格外響。

“有人嗎？

電梯故障，在十樓和十一樓之間！”

外面隱約傳來模糊的回應，但聽不真切。

救援顯然需要時間。

角落里的女職員抽泣起來，呼吸變得急促，顯然是恐懼發(fā)作。

“怎么辦……空氣會不會不夠……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蘇清月蹙眉，她的冷靜在這種環(huán)境下反而加劇了他人的焦慮。

“保持冷靜，減少不必要的氧氣消耗?！?br>
這話科學，但毫無安慰效果。

就在這時，一個與緊張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了起來，輕松得甚至有點懶洋洋的。

“我說，各位有沒有覺得，咱們這運氣，不買彩票真是可惜了？”

陸小風不知何時己經(jīng)把紙箱放在了角落，自己靠在了另一邊廂壁上，那點微弱的綠光映得他臉上似乎還帶著笑。

女職員抽噎著看他，像看一個瘋子。

蘇清月也投來目光，帶著審視和不耐。

“你看啊，”陸小風仿佛沒察覺到她們的視線，自顧自地說開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那令人心慌的寂靜和抽泣，“都市傳說千千萬，電梯驚魂占一半。

多少人想體驗一把這種純粹的、與世隔絕的刺激，花錢都找不到地方。

咱們倒好，免費體驗VIP包廂沉浸式密室逃生項目，還附贈兩位……”他頓了頓，目光在蘇清月和那女職員身上掃過，語氣變得一本正經(jīng)，“……一位是氣場全開、能鎮(zhèn)場子的女王陛下，另一位是……嗯，負責提供沉浸式音效氛圍的氣氛組小姐姐。

配置相當豪華?！?br>
那女職員愣愣地看著他，連哭都忘了。

蘇清月嘴角似乎**了一下，但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你們說，等會兒救援人員把門撬開，看到咱們?nèi)齻€在里面淡定地斗**，會不會覺得撞鬼了？”

陸小風繼續(xù)瞎扯，他甚至真的從口袋里摸出一副撲克牌，在手里花哨地洗了幾下，牌面發(fā)出唰唰的輕響，在這環(huán)境里顯得格外清晰，“幸好我隨身帶著吃飯的家伙。

怎么樣，蘇總，玩一把？

賭注嘛……就賭出去后誰請喝奶茶怎么樣？

我知道有家店的黑糖**，絕了?！?br>
他這話荒誕得要命，尤其是對著蘇清月這種看起來只喝手磨咖啡和礦泉水的女人說奶茶。

但那女職員卻噗嗤一聲，像是被這巨大的反差和荒謬感逗笑了，雖然笑聲里還帶著哭腔，但緊繃的神經(jīng)明顯松弛了不少。

“你……你這人真有意思……”她小聲說，呼吸順暢了許多。

陸小風嘿嘿一笑，轉(zhuǎn)向蘇清月，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特別亮：“蘇總，看來今天運氣不錯，能和您一起體驗這限量版的都市密室逃生項目。

機會難得，給個面子，玩一把？”

蘇清月沒說話。

黑暗中，只能聽到她似乎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吁了一口氣。

她沒有接撲克牌，但也沒有出言斥責。

那種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氣場，似乎被這狹小黑暗空間里彌漫開的、不合時宜的輕松感撬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

她甚至下意識地覺得，他提到黑糖**時，那種夸張的贊嘆語氣，有點……莫名的熟悉感。

昨晚酒吧里，他對那個黃裙子女孩說話時，似乎也是這種調(diào)調(diào)，只是對象和內(nèi)容截然不同。

就在這時，頭頂?shù)臒艄苡謷暝W爍起來，幾下明滅后，終于大放光明！

電梯廂內(nèi)恍如白晝。

同時，電機運轉(zhuǎn)的聲音恢復正常，失重感傳來，電梯平穩(wěn)地開始下降。

危機**。

那女職員長長松了一口氣，癱軟下來，臉上還掛著淚痕，卻對著陸小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清月迅速整理了一下根本不存在褶皺的大衣，恢復了她那副無懈可擊的冰山模樣，只是視線不再完全避開陸小風。

電梯很快到達一樓。

門滑開，外面站著幾個一臉緊張的大廈物業(yè)人員。

陸小風率先抱著他的紙箱走出去，像是剛從哪個普通樓層下來一樣輕松。

蘇清月緊隨其后，步伐依舊從容，仿佛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fā)生。

就在陸小風吹著口哨，準備邁向大門外的自由世界時，身后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鉆入他耳中。

“謝謝你的故事?！?br>
陸小風腳步一頓，訝異地回頭。

蘇清月卻沒有看他，她己經(jīng)走向了另一側(cè)通往停車場的通道，只留給他一個挺首、利落、仿佛永遠不會被任何事情打亂節(jié)奏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