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湯藥的苦澀與身體的緩慢恢復(fù)中一天天流過。

劉乾（或者說，現(xiàn)在的劉定之）逐漸適應(yīng)了這具年幼*弱的新身體，也初步融合了那個孩童零碎的記憶。

他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幽州涿郡太守劉衛(wèi)的獨子，一個自幼體弱、沉默寡言，幾乎不被父親和外界注意到的孩子。

此次重病，據(jù)說極為兇險，幾乎夭折，母親張氏日夜垂淚，父親劉衛(wèi)雖公務(wù)繁忙，卻也數(shù)次抽身探視，眉頭緊鎖。

如今他能起身，能緩慢進(jìn)食流質(zhì)，在婢女的攙扶下甚至能走上幾步，己然被府中上下視為天大的幸事，歸功于祖宗保佑和醫(yī)者的盡力。

這日午后，陽光透過窗欞，灑下斑駁的光影。

劉乾靠坐在鋪著軟墊的胡床上，身上蓋著薄衾。

母親張氏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喂他喝著溫?zé)岬拿又唷?br>
張氏年紀(jì)不過三十，面容溫婉，眼神里充滿了失而復(fù)得的慶幸與憐愛，偶爾看向他時，仍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后怕。

“吾兒慢些喝，身子剛好轉(zhuǎn)，需得仔細(xì)將養(yǎng)?！?br>
張氏的聲音輕柔，帶著濃濃的關(guān)愛。

劉乾順從地點頭，慢慢吞咽。

他的靈魂畢竟是個成年人，被如此當(dāng)作嬰孩般照料，初時極為不適，但感受到那份毫無雜質(zhì)的母愛，心下也不禁柔軟，生出幾分真正的孺慕之情。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內(nèi)部似乎有某種細(xì)微的變化正在發(fā)生。

或許是兩個靈魂融合帶來的某種蛻變，又或許是潛意識里，他那套錘煉了二十多年的太極呼吸法門正在自行緩慢運轉(zhuǎn)，調(diào)和著氣血，雖然微不**，卻如涓涓細(xì)流，持續(xù)滋養(yǎng)著這具原本可能夭折的軀體。

喝罷粥，張氏拿起一方絲帕，細(xì)細(xì)替他擦拭嘴角。

看著母親溫柔而略顯疲憊的側(cè)臉，想起記憶中她連日來的不眠不休，以及方才喂粥時那小心翼翼、唯恐他再有所不適的神情，劉乾（劉定之）心中驀地涌起一股強烈的情緒。

那情緒復(fù)雜難言，有對這片慈母之心的感動，有對自己讓親人擔(dān)憂的歉疚，更有一種跨越千年時空，對“母親”這一身份最深沉本能的共鳴。

他下意識地抬起小手，輕輕抓住了張氏的衣袖。

張氏微微一怔，低頭看來，眼中帶著詢問。

劉乾望著她，那雙屬于孩童的、清澈的眼眸里，卻似乎盛滿了遠(yuǎn)超年齡的復(fù)雜情感。

他嘴唇微動，一段與他此刻年齡絕不相稱的、蘊藉深沉的詞句，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聲音雖仍稚嫩虛弱，卻異常清晰：“慈母手**，游子身上衣?！?br>
兩句甫出，張氏動作頓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不像是一個六歲病弱孩童能說出的話，倒像是……飽含深情的詩賦起句？

她疑惑地看著兒子。

劉乾仿若未覺，思緒沉浸在那份跨越時空的共情之中，繼續(xù)緩緩吟道：“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br>
詩句樸實無華，卻將母親對孩兒的牽掛與擔(dān)憂刻畫得入木三分。

張氏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為病中孩兒日夜縫制祈福香囊、衣物的情景，那份“意恐遲遲歸”乃至“恐不復(fù)歸”的深切憂懼，瞬間被這兩句詩精準(zhǔn)地道破，讓她鼻尖猛地一酸。

侍立在旁的幾個婢女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面面相覷，眼中都流露出驚異之色。

她們不懂詩賦，卻也能聽出這其中蘊含的深切情感。

劉乾微微停頓，目光依舊停留在母親臉上，最后兩句吟出，帶著一種發(fā)自肺腑的感嘆：“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br>
話音落下，室內(nèi)一片寂靜。

陽光靜靜流淌，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張氏徹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他。

那最后兩句，如同重錘，敲擊在她的心坎上。

寸草之心，難報春暉之萬一……這哪里是一個稚童之言，這分明是至誠孝子對母恩深重的浩嘆！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洶涌而來的感動與難以置信的狂喜。

她的兒子，不僅從鬼門關(guān)回來了，而且……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吾兒……你……你方才所言，是從何處聽來？”

張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握住兒子的小手，生怕這只是一場幻夢。

劉乾似乎這才“驚醒”，眼中那超齡的神采迅速褪去，變回些許孩童的茫然與疲憊，他小聲地、帶著點不確定地說道：“母親……孩兒不知……只是看著母親，便想到了……”他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倦容，輕輕咳嗽了兩聲。

張氏立刻將所有疑問壓下，連忙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撫他的背心，連聲道：“好了好了，不想了，我兒累了，好生歇息，好生歇息……”但她眼中的激動與驚異卻如何也掩不住。

她細(xì)心服侍劉乾躺下，為他掖好被角，看著他仿佛耗神過度般緩緩閉上眼，呼吸變得均勻，這才輕手輕腳地起身，示意婢女們一同退出房外。

走到門外，張氏對心腹老仆顫聲吩咐：“速去……速去請?zhí)鼗馗?br>
就說……就說乾兒他……醒了，而且……說了些極不尋常的話！”

老仆見主母神色激動卻不似壞事，不敢怠慢，連忙應(yīng)聲而去。

張氏站在廊下，回望緊閉的房門，心中波瀾起伏。

那句“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在她心中反復(fù)回響。

她隱隱有種預(yù)感，她那病弱的孩兒，此次死里逃生，或許真是得了上天庇佑，乃至……開了心竅？

一首原本千年后才會出現(xiàn)傳唱千古的孟郊《游子吟》，就在這個午后，于幽州涿郡太守府的內(nèi)宅之中，從一個六歲稚童口中悄然流出，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其引發(fā)的漣漪，正開始悄然擴散。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