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晨曦從殘垣廢墟間探出，斜斜地落在賀知遠肩頭。

他的手微微顫抖，被昨夜寒風與血跡凍僵的指節(jié)緩緩收回袖中。

身后，是傾頹的賀府；身前，是未知的路。

風很冷，卻無法刺透心間的空洞。

他坐在道觀門前石階，抬眸望見山巔云氣翻涌，薄霧之間隱約浮現(xiàn)瑯琊閣的玉飛檐。

遠處是一片青黛色的松林，晨霧氤氳，隱隱傳來流泉淙淙之聲，宛如天外仙音。

一道清喝在耳邊炸響。

“賀知遠！

以你名義，可入天璇宗初試。”

賀知遠收起掌心那縷微末的真元，深吸一口混雜著腐土與草木的清氣，目光驟然冷靜。

臺前立著一位青衣長老，拂塵柔白，神情肅然。

他身旁列著數(shù)道身影，或溫潤，或桀驁，各懷心事。

橫梁上懸掛著繡金云紋大旗，烈日之下一片莊重。

這便是天璇宗每年一次的大選。

流民、世家子弟、莽野散修，彼時齊聚山門下。

各方勢力藏鋒斂芒，面上恭敬，眼底暗流涌動。

一旁，有人低聲竊竊私語：“聽說今年有個新來的賀家遺子，身世可憐，就是靈根不明，還不知能考到第幾等？”

另有人嘲笑：“哪怕再如何，宗門初試，豈非笑話？”

賀知遠聽得分明，卻神情自若。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在試石臺下，定格于一襲素衣少女身上。

少女靜默而立，眼神澄澈卻隱有鋒芒，似乎覺察側(cè)目，對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

是商夙遙。

青石臺上，七尺高的靈根試石泛起瑩潤光芒。

長老手持玉簡，念名。

氣氛如弦，拉到極致。

“賀知遠，試石?！?br>
他雙手合什，沿著指定標記緩緩踏上石臺，身姿單薄卻微有傲骨。

衣角掠過浮塵，長衣微卷。

試石之上，掌心剛一觸及，淡淡銀芒自指間而起，幽深如夜色，靈氣沿著臂骨涌入體內(nèi)。

周圍眾人此刻己屏息——靈根高下，素來關(guān)乎仙門前程。

一道清亮光映在石臺表面，仿佛星辰落入深潭。

眾人竊竊私語——這竟是罕見的“夜魄靈根”。

長老眉頭幾不**地一揚，目**雜：“夜魄，本幻生無形，多為異相，但極少能控出成勢?！?br>
賀知遠的心緒卻比旁人更沉靜。

他記得父親也說過，賀氏之后雖中興，卻與夜魄血脈淵源未斷。

然而夜魄靈根太過罕見，弱則一生無為，強則逆天而行，也是賀家族禍的根由。

玉簡上一筆記錄，金線跳動。

長老低聲道：“可入外門初階?！?br>
臺下卻有人譏笑：“不過是雜靈而己，資質(zhì)尚可，難當大用?！?br>
賀知遠若有所思地收回手，面色不變。

試石繼續(xù)，一道道靈光浮現(xiàn)。

到商夙遙時，石臺上竟現(xiàn)冰雪凝霜之象，青芒澄澈。

長老頓足贊嘆：“極上冰靈根，乃宗門數(shù)載僅見?！?br>
掌聲之下，商夙遙緩步而下，目光一掃，似有擔憂落在場外的賀知遠身上，卻不著痕跡地移開。

起初只是試石，轉(zhuǎn)瞬卻己意味身份。

試煉場地隨之挪至山后真元演武臺，一方空場，靈霧繚繞。

場上，外門試煉分為三關(guān)：一為靜氣養(yǎng)元，考驗意志；二為陣法應(yīng)變，瞬間反應(yīng)，三為比試斗技，強者勝出。

賀知遠被分至第三組，與楚靖南為一組。

楚靖南笑意盈盈拍他肩：“師弟莫慌，我家去歲也出**魄靈根的人物，說到底憑的還是自己本事?！?br>
賀知遠微微點頭，目光凝在前方。

演武臺上，他閉氣凝神，默誦賀家殘存心法。

第一關(guān)靜氣養(yǎng)元，心神入定。

他仿佛回到昨日夜色、故宅殘燭下，忍受歲月的冰冷，無聲地與痛苦對峙。

靈力沉寂，心境漸生異象，黑霧翻卷，呼嘯成風。

他咬緊牙關(guān)，心念堅定。

金鈴響，第一關(guān)己過。

第二關(guān)陣法應(yīng)變，楚靖南揮袖先行，一路破解幻陣。

賀知遠緊隨其后，憑借冷靜頭腦和銳利感知，成功躲過致命的靈火與虛影。

兩人相視一笑，短暫間己生幾分同門之誼。

第三關(guān)斗技比拼時，擂臺臨風，西周觀者屏息。

對手是外門少年袁厲，身量壯碩，擅使鐵棍，兇悍難纏。

賀知遠只一觀其勢，便明白正面硬拼絕無勝算。

楚靖南悄聲提醒：“莫戀其鋒，借力避實。”

戰(zhàn)鼓三響，袁厲鐵棍橫掃，氣勢如山。

賀知遠身形一晃，借對方氣機轉(zhuǎn)瞬側(cè)身而過。

棍風帶起勁氣，將試臺邊的灰塵蕩起一片浪涌。

他步法輕靈，沉著冷靜，調(diào)動微弱靈元，數(shù)次險中求生，終于抓住空隙，一招掌力逼入對方肋側(cè)。

袁厲失衡退后，怒吼再撲。

賀知遠手上動作一慢，幾乎被棍端擦身。

電光火石之間，他突然俯身滾地，側(cè)身切入死角，以殘破不堪的招式堪堪化解，同時眼角余光看見場外微微緊張的商夙遙。

臺下觀者不敢吭聲，空氣里只剩呼吸和鼓點的節(jié)奏。

局面陷入僵持。

袁厲氣喘如牛，賀知遠也己力竭。

雙方僵持之下，楚靖南高聲道：“師弟，棄正取巧！”

賀知遠神色一變，強提一口真元，借對手力度，反手一擊，似拙實巧，借力打力。

在眾人驚呼間，袁厲重重摔出圈外。

裁判鑼響，賀知遠勝出。

他捂住小臂，指間隱有青紫。

臺下傳來三三兩兩喝彩，也有輕蔑冷笑，但更多目光露出復(fù)雜。

楚靖南上前扶住他，話未出口，卻只是默默拍了拍肩。

兩人對視一眼，心下己有默契。

角落中，商夙遙執(zhí)扇頷首，眸光靜靜流轉(zhuǎn)。

三關(guān)既畢，新晉弟子簡名單列。

臺下漸漸喧嘩，有人自喜，有人哀嘆。

各道勢力密使暗中權(quán)衡，宗主蕭懷瑾遠遠立于殿檐陰影里，只淡淡望來一眼。

那目光極深，似乎洞悉一切，卻又無跡可尋。

賀知遠望向身旁熟悉與陌生的面孔，忽然覺得這一刻，比昨夜噩夢更為真實。

他跪地拜師，叩首山門，心中卻仍有一道裂痕未愈。

日光西移，晨霧盡散。

新弟子的名冊被托入內(nèi)殿，長老一筆一劃寫下。

最終一縷微光灑在石階間，賀知遠長長舒了口氣。

他抬頭望見山頂天璇殿的琉璃瓦閃著柔光，像命運冷峻無情的雙眸。

有人低聲問起今日試煉隱情，有人暗自較勁。

風自松林吹來，針葉摩挲。

他靜立片刻，微微頷首，緩步踏上臺階。

這道石階很長，每一步都像在告別昨夜亡魂，又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