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鄉(xiāng)老板姓劉，矮胖，精明的眼睛總是瞇著，習(xí)慣性地用指甲縫里嵌著塑料沫的手指夾著煙。

他的作坊不大，二十幾個工人，幾乎都是西川、湖南來的外地仔，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空氣中永遠(yuǎn)飄著一股劣質(zhì)塑料加熱后的刺鼻味道。

阿海和阿峰被安排住進(jìn)作坊隔壁的磚房，大通鋪，擠了十幾條漢子，悶熱、潮濕，蚊蟲嗡嗡個不停。

但這比建筑工地的工棚己經(jīng)好多了。

第二天天不亮，哨子就響了。

劉老板叉著腰站在廠房門口，吼著：“開工了開工了！

莫做懶蟲！

時間就是金錢！”

工作內(nèi)容簡單卻極度枯燥——將加熱軟化的塑料片用模具壓成花瓣、葉子，然后修剪毛邊，組裝成一支支廉價的塑料花。

阿海手巧，學(xué)得快，很快就掌握了技巧，速度甚至趕上了老工人。

阿峰就遭罪了。

他那雙能扛起幾百斤的手，對付起這些精細(xì)小巧的塑料片卻笨拙得要命。

不是把花瓣壓壞了，就是把膠水涂得到處都是，半天也做不出一支完整的。

監(jiān)工的呵斥聲大部分都沖著他去。

“憨包！

飯都白吃了？

這點事都做不好！”

監(jiān)工是個本地人，矮瘦，卻異常兇悍，經(jīng)常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罵人，有時還會用小棍子抽打動作慢的工人。

阿峰憋得滿臉通紅，牛眼瞪著監(jiān)工，拳頭捏得咯咯響，但想起阿海的話，又硬生生忍了下去，只是低頭更用力地去掰扯那些塑料零件，結(jié)果往往是“咔嚓”一聲，又壞一個。

中午吃飯，清湯寡水的水煮白菜，加上幾片肥肉渣，主食是糙米飯，管飽，但沒什么油水。

阿峰悶悶不樂，扒拉著飯粒：“海哥，這活俺干不了，太憋屈了。

那***監(jiān)工真想給他一耳屎（耳光）?！?br>
阿海把自己碗里僅有的兩片肉渣夾到阿峰碗里：“急啥子？

剛開始都這樣。

力氣活遲早有得你干，先忍著，把這里的情況摸熟再說。

你看，”他壓低聲音，指了指周圍麻木吃飯的工友，“他們來了多久了？

還是只能干這個。

我們得想辦法，不能一首這樣?！?br>
阿海的眼睛沒閑著。

他很快發(fā)現(xiàn)，劉老板的生意其實不錯，但這些塑料花款式老舊，質(zhì)量也差，毛邊多，顏色土氣，只能銷往一些最底層的市場。

而且管理混亂，工人效率低下，監(jiān)工只知道罵人克扣伙食，大家怨氣都很大。

下班后，別人累得倒頭就睡，阿海卻會在水龍頭下沖個涼，然后在作坊里外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堆放的原料、成品，甚至偷偷留意劉老板跟客戶打電話的內(nèi)容。

機(jī)會在一個月后出現(xiàn)。

那天，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黑色西褲，提著公文包的年輕女人來到作坊。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皮膚白皙，氣質(zhì)和這個臟亂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她是廣州市里一家國營百貨公司的采購員，叫林嘉怡，來檢查一批訂貨的質(zhì)量。

劉老板點頭哈腰地跟在后面，遞著煙，卻被對方禮貌地拒絕了。

林嘉怡皺著眉頭，拿起幾支做好的塑料花，仔細(xì)看著上面的毛邊和不太均勻的染色，用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問：“劉老板，這批貨的工藝好像比上次樣品要粗糙一些？

這樣我們很難向上級交代?！?br>
劉老板滿頭大汗，支支吾吾地解釋著原料漲價、工人不好管之類的理由。

阿海正在不遠(yuǎn)處搬運原料，心思卻全在那邊的對話上。

他看得出，這個**部是懂行的，而且對質(zhì)量有要求。

突然，一陣風(fēng)吹過，將桌上幾張產(chǎn)品設(shè)計圖樣吹散在地。

劉老板和監(jiān)工都忙著辯解，沒注意到。

阿海立刻快步上前，手腳利落地將散落一地的圖紙撿起來，仔細(xì)地?fù)鄣艋覊m，按照頁碼順序整理好，雙手遞還給林嘉怡。

“謝謝。”

林嘉怡有些意外地看了阿海一眼。

這個年輕人不像其他工人那樣麻木或畏縮，眼神清亮，動作透著股機(jī)靈勁。

“不客氣，同志?！?br>
阿海用帶著川普口音，但盡量清晰的普通話回答。

劉老板怕節(jié)外生枝，趕緊呵斥：“去去去，**的活去！”

阿海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要走。

林嘉怡卻忽然開口叫住他：“等一下，這位小同志。

你看起來對這些很熟悉？”

她指了指圖紙。

阿海停下腳步，心念電轉(zhuǎn)，這是一個機(jī)會！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語氣恭敬但清晰地說：“報告領(lǐng)導(dǎo)，我們用的模具有些老了，閉合不緊，所以毛邊多。

而且加熱溫度控制不好，塑料容易變色。

如果……如果能調(diào)整一下壓力閥，修剪的時候用快一點的刀片，可能會好很多。”

這些都是他平時觀察琢磨出來的。

劉老板臉色頓時變了，瞪著眼：“你胡說八道什么！”

林嘉怡卻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她抬手制止了劉老板，對阿海說：“哦？

你還懂這些？

繼續(xù)說?！?br>
阿海定了定神，索性放開了一些：“還有就是……圖紙上這個花瓣的弧度，現(xiàn)在的模具做出來有點僵，如果改一下曲線，看起來會更自然，像真花一樣。

我在……我在老家見過那種真花。”

他其實是在火車站賣花的小姑娘那里仔細(xì)看過各種花的形狀。

林嘉怡拿起一支成品花對比了一下圖紙，若有所思。

她再次打量了一下阿海，這個年輕民工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觀察力，敢說話，而且說得在點子上。

劉老板在一旁急得首搓手，生怕阿海再說出什么對他不利的話。

最后，林嘉怡對劉老板說：“劉老板，你的工人素質(zhì)不錯嘛。

這批貨……”她沉吟了一下，“先按合同送吧，但下一批訂單，我們必須看到改進(jìn)，否則合作很難繼續(xù)了?！?br>
劉老板長舒一口氣，連聲保證。

送走林嘉怡后，劉老板把阿海叫到辦公室，臉色陰晴不定。

“你娃兒可以嘛，還會在領(lǐng)導(dǎo)面前表現(xiàn)咯？”

劉老板點著煙，瞇著眼看他。

阿海不卑不亢：“老板，我就是想把活干好，多賺點錢?！?br>
劉老板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

想賺錢是好事！

從明天起，你不要在生產(chǎn)線上了，跟著我，學(xué)跑業(yè)務(wù)，順便幫老子看看廠里的那些機(jī)器該怎么弄！

工資給你加到五十！”

阿海心里一跳，強(qiáng)壓下激動，點頭：“要得，謝謝老板！”

走出辦公室，阿峰立刻湊上來，緊張地問：“海哥，老板沒為難你吧？

俺剛才怕他要打你，都在門口準(zhǔn)備好了！”

阿海笑著捶了一下他結(jié)實的胸膛：“沒事！

好事！

阿峰，我們的第一步，走對了！”

晚上，阿海破例拉著阿峰，用剛預(yù)支的一點工資，去廠外路邊的攤檔吃了兩碗加肉的腸粉。

阿峰吃得滿嘴流油，開心得像個孩子。

“海哥，你真厲害！

幾句話工資就漲了！”

阿?？粗h(yuǎn)處城市的霓虹，目光深邃：“阿峰，這還不夠，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今天那個女人，你看到?jīng)]？

那才是城里人，有身份的人。

我們不僅要賺錢，還要活成那樣的人。”

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林嘉怡干凈利落的身影和那雙帶著審視卻又有一絲欣賞的眼睛。

這個女人，或許會成為他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第一塊敲門磚。

而此刻，他們腳下的廣東，正以日新月異的速度狂奔著。

阿海知道，他必須更快地奔跑，才能抓住這時代的尾巴，甚至，騎到它的背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