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下凡歷練，為我誕下一女。
紅塵夢醒那日，她獨自丟下我和女兒返回了仙界。
只留下一塊玉牌，并警告我不可仗著她的身份作威作福。
后來女兒被魔族抓走當(dāng)爐鼎。
我無力反抗只好溝通玉牌求救。
卻迎來了她的斥責(zé)：
“住口！為了攀附我，連這種**都說得出口！”
“跟你這樣的窩囊廢****，簡直是我此生最大的污點！”
玉牌碎裂。
我只好一路乞討，三個月后終于來到魔界邊緣。
卻看到神女降世，一劍覆滅了魔界還有……我的女兒。
而原因僅僅只是魔界的一個小卒，傷到了她的竹馬一根手指。
1
我眼睜睜看著那道劍光，那道足以凈化世間一切污穢的圣潔金光，將斷魂崖下的一切碾成齏粉。
山在崩，地在裂。
無數(shù)魔族在哀嚎中灰飛煙滅。
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那一片毀滅一切的金色。
可我偏偏“看”得那么清楚。
在崖底那座簡陋的石堡里，我五歲的女兒，我可憐的念兒，正睜著一雙像她母親一樣清澈的眼睛，期盼著神仙娘親從天而降。
她等到了。
她等到她娘親為了另一個男人，揮下了絕情一劍。
那一劍，覆滅了魔界。
也覆滅了她。
“啊——！”
喉嚨里擠出一聲不屬于人類的嘶吼，腥甜的液體涌上口腔，噴薄而出。
世界在我眼前，徹底歸于黑暗。
再次睜開眼，天是灰的，地是黑的。
空氣里彌漫著焦糊與硫磺混合的惡臭，腳下的土地滾燙，如同未熄的炭火。
我沒死。
可我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為什么你還活著？
我搖搖晃晃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
曾經(jīng)的魔界，如今是一片死域，寸草不生，萬籟俱寂。
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呢？
那個為心上人一根手指就屠滅一界的凌霜呢？
她走了。
在確認(rèn)她的竹馬再無任何威脅后，她心滿意足，帶著她的無上榮光，返回了她的仙界。
留下這片廢墟，和我。
像丟掉兩件無足輕重的垃圾。
我沒有哭。
三天前，在我捏碎那塊玉牌時，我的眼淚就已經(jīng)流干了。
現(xiàn)在的我，心里空空蕩蕩，像被那道劍光一同剜去了一切。
我邁開腳步，走向斷魂崖的廢墟。
我要去找她。
去找我的念兒。
我跪在滾燙的焦土上，用雙手刨開那些尚有余溫的石塊和泥土。
指甲翻卷，血肉模糊。
我不覺得疼。
這點皮肉之苦，如何比得上心口那個巨大的窟窿？
第一天，我什么也沒找到。
第二天，依舊什么也沒有。
第三天，我的手指觸到了一片柔軟的、不同于砂石的異物。
我瘋了一樣刨開周圍的碎石，小心翼翼將它捧了出來。
那是一小片被燒得焦黑卷曲的布料。
上面用金線繡的、念兒最喜歡的小兔子，只剩下半只耳朵。
“念兒……爹爹來晚了……”
我將那塊小小的布片緊緊攥在手心，布料粗糙的邊緣扎進我掌心的傷口。
血，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洇開一朵小小的、絕望的花。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我身體里，徹底死去了。
那個在田間耕作，只盼著妻女繞膝的凡人沈修，死了。
那個抱著女兒，看著妻子背影遠去，還心存一絲幻想的懦夫沈修，死了。
那個一路乞討，只求神女發(fā)發(fā)慈悲，救救他們女兒的父親沈修，也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具，只為復(fù)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
我將那片衣角貼身收好，開始在這片死域游蕩。
我餓了，就從燒焦的魔物**上撕下一塊肉，生吞下去。
渴了，就去尋找那些尚未完全蒸發(fā)的、混著尸灰的毒水坑。
我像一頭孤狼，日復(fù)一日，漫無目的。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神明又如何？
螻蟻，亦有撼樹之心。
我偏要這只螻蟻，咬穿她高高在上的神座，將她從云端，狠狠拽下來！
2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片崩塌的山脈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處被強大結(jié)界封印的建筑。
結(jié)界的光芒在凌霜那一劍下已經(jīng)變得極其黯淡，搖搖欲墜。
我用盡全身力氣，一次又一次撞向那層光幕。
撞得頭破血流，骨頭欲裂。
終于，在不知第幾千次撞擊后，結(jié)界發(fā)出一聲哀鳴，碎了。
那是一座古老的魔族藏書館。
推開沉重的石門，一股混合著腐朽與古老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走了進去。
我不知道這里面有什么，但我有預(yù)感，我復(fù)仇的武器，就在這里。
我開始翻閱那些用魔族古老文字寫成的卷軸和古籍。
起初，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我就靠著古籍上的插圖，一頁一頁比對，一個字一個字地猜。
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睡眠。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這些扭曲的文字，和胸口那片衣角傳來的、微弱的溫度。
終于，我找到了。
在一卷名為《天道罪罰》的禁忌魔典里，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原來，凌霜下凡，并非單純的歷練。
那是她的情劫。
天道為她設(shè)下的、晉升上神前的最后一道考驗。
我和念兒，就是她的劫。
按照天道法則，她本應(yīng)在紅塵中體會愛恨癡纏，最終親手?jǐn)財噙@段因果，在生離死別的痛苦中勘破情關(guān)，方能****，神格無暇。
可她做了什么？
她根本不屑于走完這段“劫”。
她視我與念兒為她神女生涯的污點，急于抹去。
而她那個竹馬皓辰仙君的受傷，給了她一個完美的借口。
一個讓她可以名正言順、發(fā)泄“神威”的借口。
她以無上神力，提前毀滅了這段因果。
她以為，只要魔界沒了，念兒沒了，她這段“不光彩”的過去，就能被徹底掩埋。
她錯了。
魔典上用血紅的文字寫得清清楚楚。
“逆天而行，必遭反噬。手刃血親，天道不容?！?br>她那一劍，固然彰顯了她的神威，討好了她的情郎。
但也因為沾染了親生女兒的血，違背了她歷劫的初衷，已然擾亂了天道因果。
一道無法磨滅的裂痕，已經(jīng)永遠刻在了她的神格之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捂著臉，發(fā)出嘶啞瘋癲的笑聲。
笑聲在空曠死寂的藏書館里回蕩，驚起一片灰塵。
凌霜啊凌霜，你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知天道在上，比你更加無情！
我的復(fù)仇，不再是奢望。
我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道裂痕，然后，用盡我的一切，將它撕開！
撕成一道讓她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魔典的最后，記載了一則消息。
天界，即將為歷劫歸來的凌霜神女，舉辦一場空前盛大的“凈塵大典”。
在那場大典上，她將被冊封為新的上神，接受萬仙朝拜。
那將是她此生最榮耀的時刻。
多好啊。
站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響，越疼。
我繼續(xù)在藏書館里尋找。
終于，在一個布滿蛛網(wǎng)的暗格里，我找到了一面古樸的鏡子。
鏡子不過巴掌大小，鏡面是漆黑的玄石，入手冰冷。
它叫“溯源鏡”。
魔典記載，此鏡無法映照人臉，無法回溯時光。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映照出世間萬物的“因果線”。
善因，善果，金光璀璨。
惡因，惡果，黑氣纏繞。
我舉起溯源鏡，對準(zhǔn)我自己。
鏡子里沒有我的臉，只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黑氣之中，一根血紅色的絲線，刺破黑暗，延伸向無窮遙遠的地方。
我知道，那根線的盡頭，就是凌霜。
是她，給了我與念兒生命。這是因。
也是她，親手毀滅了念兒，毀了我的一切。這是果。
我們之間的因果，早已被血與恨，死死纏在了一起。
凈塵大典……凌霜……
我收起溯源鏡，將那卷《天道罪罰》也一并帶走。
我要去天界。
去參加你的封神大典。
去送你一份，你絕對意想不到的賀禮。
可是，凡人之軀，如何能上九天？
魔典給了我答案。
一個極其惡毒、也極其有效的答案。
獻祭。
以魂為引，以血為媒，與魔界這片死域殘存的無盡怨氣做交易。
用億萬魔族的怨念，為我鋪就一條通往天界的血路。
代價是，儀式一旦開始，我的魂魄就會被怨氣不斷啃噬，直到灰飛煙滅。
我將永世不得超生。
值得嗎？
我低頭，輕輕**著胸口那片燒焦的衣角。
念兒，爹爹很快就來陪你了。
不過在陪你之前，爹爹要先為你，找**親，討回一筆血債。
3
我走出藏書館，來到魔界的最中心。
這里曾是魔尊的王座，也是凌霜那一劍落下時，毀滅的起點。
我盤膝坐下，劃破手腕。
鮮血滴落，瞬間被滾燙的地面蒸發(fā)。
我按照魔典上的咒法，開始吟唱那古老、邪惡的音節(jié)。
我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傳遍了這片死域的每一個角落。
風(fēng)，起了。
黑色的風(fēng)，帶著無數(shù)魔族臨死前的哀嚎與詛咒，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怨氣，如同黑色的潮水，爭先恐后涌入我的身體。
痛！
難以言喻的痛楚，仿佛有億萬只螞蟻在啃噬我的靈魂。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膚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瘋狂蔓延。
我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聲音。
我的眼前，又出現(xiàn)了念兒的笑臉。
“爹爹，等我長大了，就學(xué)娘親那樣，飛到天上去摘星星給你?！?br>“爹爹，說書先生說神仙都是好人，娘親是神仙，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br>念兒……我的念兒……
對不起。
爹爹沒用，護不住你。
爹爹也騙了你。
神仙，不是好人。
至少，**親不是。
無盡的怨氣終于將我完全吞噬，我的身體漂浮起來，化作一道刺目的黑光，撕裂空間，沖天而去。
最后一眼看向這片焦土。
再見了，人間。
我不是去乞求，也不是去質(zhì)問。
我是去，討債！
4
天界，南天門。
這里永遠光輝璀璨，仙氣繚繞。
今日，更是熱鬧非凡。
數(shù)不清的仙官仙娥來來往往，臉上都洋溢著喜悅。
他們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凈塵大典忙碌。
為他們天界新晉的上神，凌霜神女。
我混在祝賀的仙流中，無人注意。
獻祭的秘法，不僅為我打開了通天之路，更用怨氣將我的凡人氣息徹底掩蓋。
在他們眼中，我或許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一個不知從哪個小仙境前來觀禮的低階小仙。
我一路暢通無阻，來到了大典舉行的“九霄云臺”。
云臺由漢白玉鋪就，廣闊無垠，四周祥云翻滾，仙樂陣陣。
最前方，一座高聳入云的冊封臺上，一個身著華服的男子手持拂塵，正在高聲宣讀著什么。
我認(rèn)得他，皓辰仙君。
他看上去春風(fēng)得意，臉上那道曾被魔卒劃破的傷口早已不見蹤影，連一絲疤痕都未留下。
我看著他，他那張洋洋得意的臉，和我記憶里，云端之上眾神議論他時那副嘴臉，漸漸重合。
“皓辰仙君不過是被魔界一個小卒偷襲，劃破了手指，凌霜神女竟要為此覆滅整個魔界？”
“你不知道？皓辰仙君是她的竹馬，心尖上的人。她此舉，是在為皓辰仙君立威呢！”
立威……
好一個立威。
用我女兒的命，為你立威！
我攥緊了袖中的溯源鏡，鏡面冰冷，恰如我此刻的心。
“吉時已到！恭迎凌霜神女登臺，受封上神！”
隨著皓辰一聲高喊，仙樂奏響，天花亂墜。
一道七彩霞光從天而降，落在冊封臺中央。
光芒散去，露出了那個我刻骨銘心的身影。
她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九天霓裳，長發(fā)高挽，神情圣潔而威嚴(yán)。
她緩緩轉(zhuǎn)身，目光淡漠地掃過臺下萬千仙神。
她還是那么美，美得不似凡塵之物，美得令人窒息。
可這副絕美的皮囊下，藏著一顆何等冰冷、何等自私的心！
臺下，瞬間爆發(fā)出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
“恭喜凌霜神女，賀喜凌霜神女！”
“神女歷劫歸來，****，實乃我天界之幸！”
凌霜的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是屬于勝利者的笑，是俯視眾生的笑。
她很享受這一刻。
她享受著萬仙朝拜，享受著無上榮光。
她以為，她已經(jīng)將凡間的一切污點，徹底洗凈。
她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清冷的聲音傳遍整個九霄云臺。
“此番歷劫，本君于紅塵俗世，見眾生疾苦，方知天道無情，亦有情。今**君****，晉升上神，必將恪守神職，護佑三界，不負(fù)天恩?！?br>說得多么冠冕堂皇。
見眾生疾苦？
你的女兒在魔窟受苦時，你在哪里？
我再也忍不住了。
在所有仙神都沉浸在她描繪的偉大愿景中時，我從人群中，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說得真好聽?！?br>我沙啞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仙樂，停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向我射來。
驚訝，疑惑，不悅。
皓辰仙君眉頭一皺，厲聲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在凈塵大典上放肆！”
我沒有理他，我的眼睛，自始至終，只看著一個人。
冊封臺上的凌霜。
她也看見了我。
在她看清我那張臉的瞬間，她那完美無瑕的圣潔表情，出現(xiàn)了一絲微不**的龜裂。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