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被完美剖開的黑紋礦石，如同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滾落在凌天腳邊的煤灰里。

斷口光滑如鏡，在磷螢石慘綠幽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光澤，與周圍礦奴們劈砍出的、犬牙交錯、布滿崩口和裂痕的普通礦石碎塊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但這驚悚的一幕，除了角落里那個幾乎要把鐵鎬捏碎的老礦奴，再無人留意。

礦洞深處，監(jiān)工趙閻羅的咆哮如同滾雷，鞭子抽打皮肉的悶響和礦奴壓抑的痛呼交織在一起，掩蓋了這狹窄支道盡頭無聲的奇跡。

凌天拖著那把破劍，劍尖在粗糙的地面劃拉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一條垂死的蛇在爬行。

他慢吞吞地挪到另一塊更大的黑紋礦前，那礦石棱角猙獰，表面坑洼，如同一頭盤踞沉睡的兇獸。

他又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眼皮耷拉著，仿佛連抬起手臂都耗費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慢悠悠地舉起破劍，動作拖沓而無力，劍身上的豁口在幽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廢物！

磨蹭什么！

想死嗎？！”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凌天身后響起，帶著濃重的唾沫星子和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

勁風襲來！

啪！

帶著倒刺的鋼鞭狠狠抽在凌天剛剛舉起的右臂上！

破爛的**瞬間撕裂，皮開肉綻，一道深紅的血痕立刻浮現(xiàn)，迅速腫脹起來。

劇痛讓凌天身體猛地一顫，手里的破劍差點脫手飛出。

監(jiān)工趙閻羅那張橫肉虬結的丑臉幾乎貼到凌天臉上，滿是血絲的雙眼死死瞪著他，噴出的熱氣帶著腐臭：“七十三！

老子盯你半天了！

別人都在賣命，就你在這兒裝死狗？

這塊礦，今天劈不完，晚飯就別想了！

不，是明天的也別想！

老子把你扔到第九層喂‘石蠕蟲’！”

他口中的石蠕蟲，是礦洞深處一種令人聞風喪膽的怪物，據說能鉆透巖石，吸食礦奴骨髓。

周圍的礦奴們動作瞬間凝滯了一瞬，頭埋得更低了，揮動鐵鎬的手臂帶著恐懼的僵硬。

沒有人敢抬頭看，更沒有人敢吭聲。

趙閻羅的兇殘，在第七層是出了名的，他腰間那條沾著暗褐色污漬的鋼鞭，就是最好的警告。

凌天被抽得一個趔趄，向后退了半步，才勉強站穩(wěn)。

他低著頭，散亂的頭發(fā)完全遮住了臉，只能看到他被抽打的手臂在微微發(fā)抖，傷口滲出的血珠滴落在腳下的煤灰里，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污跡。

他沉默著，沒有辯解，沒有求饒，只有粗重的、壓抑的呼吸聲，肩膀隨著呼吸輕微聳動，像是忍耐著巨大的痛苦和恐懼。

這副逆來順受、任人宰割的模樣，極大地取悅了趙閻羅。

他獰笑著，伸出粗短的手指，帶著侮辱性地戳在凌天受傷的臂膀上，用力地碾了碾那塊紅腫的鞭痕。

“疼嗎？

廢物！

知道疼就給老子快點！

再敢磨蹭一下，老子抽爛你的臉！”

他唾沫橫飛，另一只手握著鞭子柄，威脅性地在凌天眼前晃了晃。

就在趙閻羅的手指碾上傷口、凌天身體因劇痛而再次繃緊的瞬間——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被亂發(fā)遮掩的眸子里，所有的痛苦、恐懼、甚至麻木，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封萬載、剔透到極致的漠然。

那漠然深處，倒映著趙閻羅近在咫尺、因獰笑而扭曲的脖頸側下方——那里，一道陳舊的疤痕，如同丑陋的蜈蚣，盤踞在油膩的皮膚上。

疤痕的末端，連接著一條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的血管。

凌天的呼吸似乎停滯了半拍。

他握劍的左手，那幾根剛才還在劇烈疼痛中顫抖的手指，驟然收緊！

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像是終于被恐懼徹底壓垮，慌亂地、笨拙地重新舉起那把破劍，劍尖抖得厲害，似乎連方向都找不準，顫巍巍地指向面前巨大的黑紋礦。

“我…我這就劈…這就劈…”他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的討好。

趙閻羅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收回戳在傷口上的手指，抱著膀子，準備好好欣賞這廢物是如何徒勞掙扎的。

他甚至盤算著，等會兒這廢物累癱了，再抽幾鞭子解解悶。

凌天似乎鼓足了勇氣，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揮下手中的破劍！

然而，那動作在趙閻羅看來，依舊是軟弱無力，歪歪斜斜，劍刃落下的軌跡，甚至沒有對準礦石的中心，而是詭異地偏向礦石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凸起。

就在劍刃即將觸及礦石凸起的前一剎那——凌天那只握著劍的左手手腕，以一個微小到近乎不存在的角度，極其突兀地向內側一折！

同時，他受傷的右臂，仿佛因為劇痛和脫力而無法保持平衡，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這一步，正好讓他整個身體，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tài)，撞向了旁邊因他動作而揚起的、混雜著煤灰和細小石屑的污濁煙塵！

噗！

破劍的劍尖，精準無比地、無聲無息地刺入了那塊凸起的、結構極其脆弱的礦石節(jié)點！

動作輕巧得如同繡花**入薄紗。

與此同時，凌天向前踉蹌的身體，也猛地撞進了那片被他自己攪起的、灰蒙蒙的塵埃里！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從煙塵中傳來。

“廢物！

連站都站不穩(wěn)！”

趙閻羅厭惡地皺眉，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半步，抬手想揮散撲面而來的灰塵，嘴里罵罵咧咧，“**，弄老子一身灰……”他的咒罵戛然而止！

“呃…嗬…嗬……”一聲極其怪異、仿佛被扼住了喉嚨的嗬嗬聲，從趙閻羅的嘴里擠了出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那片被凌天撞起的渾濁煙塵，尚未完全散開，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操控著，其中一小股灰流，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筆首的軌跡，如同離弦之箭，精準無比地射向趙閻羅的脖頸側下方！

目標——那道丑陋疤痕末端，那條淡青色的、纖細的血管！

煙塵顆粒，細小、卑微、毫不起眼。

但當這股凝聚的、被賦予了某種難以言喻意志的灰流，如同最微小的毒蜂，狠狠撞上那條脆弱的淡青色血管時——嗤！

一聲細微到幾乎被塵埃落地聲掩蓋的輕響。

趙閻羅壯碩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雙眼暴突，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茫然。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側下方。

觸手溫熱，黏膩。

他低頭，看到自己粗糙的手指上，沾染了一片刺目的猩紅！

那猩紅，正從他脖頸那道舊疤末端，一個細微得如同針尖大小的孔洞中，**涌出！

血流的初始速度并不快，卻異常穩(wěn)定，帶著一種生命流逝的冰冷節(jié)奏。

“呃…呃…”趙閻羅喉嚨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咕噥，他想怒吼，想質問，想抽出腰間的鋼鞭將眼前的一切撕碎。

但一股難以抗拒的冰冷和虛弱，如同潮水般從那個細微的傷口處瞬間席卷全身，迅速抽干了他的力量。

他龐大的身軀開始搖晃，雙腿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向后倒去。

撲通！

沉重的身體砸落在滿是煤灰和碎石的礦道地面上，激起一片更大的塵埃。

鮮血迅速在他脖頸下洇開一小片暗紅的沼澤，與黑色的煤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骯臟而殘酷的色彩。

他龐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暴突的雙眼死死瞪著礦洞頂部那片永恒的黑暗，喉嚨里最后發(fā)出一陣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便徹底沒了聲息。

只有脖頸處那個細微的**，還在無聲地向外冒著溫熱的血。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幻覺。

從凌天踉蹌撞入煙塵，到趙閻羅摸到鮮血，再到轟然倒地，不過短短幾個呼吸。

首到趙閻羅龐大的身軀砸落地面，發(fā)出沉悶的巨響，周圍那些被恐懼凍結的礦奴們才像是被驚雷劈醒，茫然地抬起頭。

然后，他們看到了那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趙閻羅。

死寂。

比之前趙閻羅咆哮時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籠罩了這片區(qū)域。

所有礦奴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石化。

他們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倒映著趙閻羅的**和那灘迅速擴大的暗紅，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發(fā)生了什么？

趙閻羅…死了？

怎么死的？

被誰殺的？

沒人知道。

他們只看到，在趙閻羅倒下的地方旁邊，那個瘦弱的、手臂還在流血的“廢物”凌天，正劇烈地咳嗽著，艱難地從彌漫的煙塵里爬出來。

他灰頭土臉，頭發(fā)和破**上沾滿了煤灰，右臂那道鞭痕還在滲血，整個人狼狽不堪，仿佛剛從一場災難中逃出生天，正驚恐萬分地看著地上趙閻羅的**。

“死…死人了！

趙…趙監(jiān)工死了！”

不知是誰，終于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恐懼，發(fā)出一聲變了調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礦奴們壓抑到極致的恐慌！

“啊——！”

“**了！”

“快跑?。　?br>
“……”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礦奴們丟下手中的工具，像無頭**一樣，驚恐地尖叫著、推搡著，朝著礦洞出口的方向沒命地奔逃。

鐵鎬、礦石被踢得到處亂滾，腳步聲、哭喊聲、碰撞聲亂成一團。

狹窄的礦道瞬間被恐慌的人流擠滿。

沒有人注意到，在混亂爆發(fā)前的最后一瞬，那個蜷縮在角落陰影里的老礦奴，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從煙塵中爬出的凌天。

更確切地說，是盯著凌天那只沾滿煤灰、正撐在地上借力爬起的左手。

就在那只手按在粗糙地面的一剎那，老礦奴清晰地看到，凌天左手手背上，那層厚厚的煤灰之下，幾道極其繁復、古老而神秘的暗紋，如同沉睡的活物被驚醒，驟然亮起一瞬！

那光芒極其微弱，一閃即逝，如同幻覺。

但光芒亮起的瞬間，老礦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徹骨的鋒銳！

仿佛有一柄無形的、開天辟地的巨劍，在那片卑微的塵埃中，無聲地斬落！

光芒消失，手背依舊是沾滿煤灰的骯臟皮膚。

凌天己經爬了起來，混雜在驚恐奔逃的人流中，踉踉蹌蹌地跟著跑，臉上寫滿了和其他人一樣的、貨真價實的恐懼和茫然。

那把破劍被他死死攥在左手里，劍柄上纏繞的破布條在混亂中被扯開了一小段，露出了下面幾道同樣被煤灰覆蓋、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

老礦奴枯瘦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目睹劈礦時更甚。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那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嗚咽強行壓回喉嚨深處。

他深陷的眼窩里，渾濁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沖刷著臉上縱橫交錯的煤灰溝壑。

“是…是您…”他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破碎的氣音在喉嚨里滾動，“回來了…真的…回來了…”混亂的洪流裹挾著驚恐的人群，沖過狹窄的礦道。

老礦奴佝僂的身影被撞得東倒西歪，但他依舊死死盯著凌天消失在人流中的背影，首到再也看不見。

礦道深處，只剩下趙閻羅漸漸冰冷的**，和那灘在幽綠磷光下愈發(fā)顯得暗沉粘稠的血泊。

空氣里，硫磺味、血腥味、還有濃重的恐懼，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而在那血泊邊緣，幾粒微不足道的煤灰，正詭異地凝聚在一起，隱約構成一個極其模糊、卻透著一股斬斷一切、漠然無情的——劍形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