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一度以為，“貧瘠”這個詞是用來形容他大學食堂的飯菜，或者項目經理畫的大餅。

首到他站在所謂的“灰?guī)r丘陵”的最高處——一個勉強能被稱為山包的石堆上。

觸目所及，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灰**。

龜裂的土地上稀疏地趴著些枯黃的、叫不出名字的雜草，幾棵歪歪扭扭、樹皮剝落的怪樹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有氣無力地杵著。

遠處是光禿禿的、呈現出一種病態(tài)灰色的巖石山體，幾乎看不到半點綠色。

一條幾乎斷流的溪澗，如同垂死巨獸喉嚨里的最后一絲嗚咽，在谷底露出滿是鵝卵石的河床。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的沉悶氣味。

而山包下方，那個甚至連“村莊”都算不上的聚集地，更是將“絕望”二字具象化。

十幾座低矮的、用泥巴和碎石壘起來的窩棚，有些己經半塌。

看不到任何像樣的農田，只有幾小塊開辟出來的土地上，作物蔫黃得可憐。

艾斯特拉抱著她那柄細長的彎刀，靠在一棵枯樹下，精致的臉上毫不掩飾地寫著“我就知道”的表情，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冷笑：“歡迎來到你的王國，領主大人。

怎么樣，是不是……充滿了原始的‘美感’？”

林珩沒有理會她的風涼話。

他的目光銳利得像把尺子，快速掃過整個谷地。

地形、坡度、水源位置、巖石分布……作為土木狗的本能正在瘋狂運轉，大腦飛速構建著三維模型。

“走吧，去見見我的‘子民’?！?br>
林珩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里帶著塵土和艱難的味道，然后邁步向下走去。

他們的到來，像兩顆石子投入一潭死水，只激起了微弱的、麻木的漣漪。

窩棚里，洞口邊，零星地探出一些腦袋。

有胡子拉碴、臉上布滿皺紋和煤灰痕跡的人類老人；有面黃肌瘦、睜著大眼睛卻毫無神采的婦女和孩子；還有幾個矮人，他們本該以強壯和豪飲著稱，此刻卻像被抽走了脊梁，蜷縮在陰影里，連標志性的大胡子都顯得干枯蓬亂。

總共三十七人。

系統(tǒng)給出的冷冰冰的數字，此刻化作了三十七雙幾乎失去希望的眼睛。

他們看著林珩這個衣著怪異、細皮嫩肉的陌生人，以及他身后那個明顯是精靈族的戰(zhàn)士，眼神里只有戒備、茫然，以及更深沉的疲憊。

連好奇都欠奉。

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胡子編成兩條辮子卻依舊沾滿油污的老矮人，拄著一根充當拐杖的鐵鎬柄，顫巍巍地走上前幾步。

他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林珩，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就是……上面派來的新領主？”

“我是林珩?！?br>
林珩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從今天起，負責管理這片領地?！?br>
老矮人咧了咧嘴，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齦，那表情不知道是笑還是哭：“管理？

嘿……年輕人，看看這里，還有什么好管理的？

上個領主，三個月前就帶著他僅剩的兩個護衛(wèi)跑了，說是去求援，再也沒回來?！?br>
他用鎬柄指了指周圍：“吃的，快沒了。

水，也快斷了。

魔獸時不時就來轉一圈，叼走個把運氣不好的。

我們這些人，老的老，殘的殘，等死罷了?！?br>
他的話像是一陣寒風，吹得那些偷偷張望的領民們又縮回了腦袋。

絕望的氣氛幾乎凝成了實質。

艾斯特拉忍不住別過臉去，精靈的驕傲讓她無法首視這種徹底的衰敗。

她低聲對林珩說：“看到了？

這就是現實。

你的‘低級伎倆’在這里毫無用處。

沒有魔法，沒有強大的戰(zhàn)士，你連讓他們多活兩天都做不到?！?br>
林珩沉默著，沒有反駁。

他走到那條幾乎干涸的溪澗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河床的走向和兩岸的土質。

他起身，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目測著距離和高度差。

老矮人看著他古怪的行為，搖了搖頭，準備轉身離開。

“老人家，怎么稱呼？”

林珩忽然開口。

老矮人停下腳步：“鐵砧。

巴爾特·鐵砧。

以前是個礦工，現在……就是個等死的老家伙?！?br>
“鐵砧先生?！?br>
林珩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我，如果有一條穩(wěn)定的水渠，能把上游的水引到這里，最快多久能開墾出能救急的土地？”

鐵砧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引水？

上游那個小水潭，也快見底了……怎么引？”

“怎么引是我的事。”

林珩語氣不變，“你只需要告訴我，有水，最快多久能種出東西？”

老矮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他看了看林珩，又看了看干裂的土地，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如果……如果真有水，現在這天氣，種些快長的薯根草……一個多月，也許能有點收成，吊著命?！?br>
“一個多月……”林珩沉吟了一下，時間非常緊張，但并非不可能。

艾斯特拉忍不住插嘴：“一個多月？

他們現有的糧食能撐半個月就是奇跡了！

更何況，引水？

你靠什么？

靠手挖嗎？”

林珩終于看向她，嘴角居然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手挖太慢。

也許可以試試你口中的‘低級伎倆’?！?br>
他不再理會精靈的質疑，轉向老矮人鐵砧，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營地：“糧食的問題，我來想辦法。

水的問題，也我來解決。

你們需要做的，是相信我一次，并且拿出你們還能動用的力氣。”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響應。

大多數領民依舊麻木。

但老矮人鐵砧看著林珩那雙黑眼睛里燃燒著的、與這片死地格格不入的火焰，握著鎬柄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夜幕降臨，寒冷的風吹過山谷。

林珩借著一簇小小的篝火——燃料是撿來的枯枝和一種耐燒的干苔蘚——用一塊燒黑的木炭，在從窩棚里找到的一張勉強能書寫的、不知是什么動物的鞣制粗糙的皮子上，畫下了第一張草圖：一個利用地形高差的小型攔水壩，和一條蜿蜒通向開闊坡地的引水渠輪廓。

鐵砧湊過來，借著火光瞇眼看了一會兒。

他看不懂那些標準的幾何線條和標注符號，但大致明白了意圖。

他渾濁的眼睛里那絲光亮閃了閃，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想法是好……領主大人。”

老矮人的聲音更沙啞了，帶著無奈的嘆息，“但這工程……就算我們所有人****地干，也要很久。

可我們……剩下的糧食，別說支撐到完工，能撐過十天就不錯了?！?br>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林珩沉思的側臉和鐵砧絕望的皺紋。

糧食，是橫亙在一切計劃之前，最冰冷、最殘酷的現實。

十天……如何變出能讓三十七個人支撐一個多月的糧食？

林珩的目光，投向了遠處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灰光的巖石山體。

那里，會不會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