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排隊打醬油天剛蒙蒙亮，小院里就響起了“哐當哐當”的煤球爐子聲。

我睜開眼，窗外的槐樹葉在晨風(fēng)中輕輕搖曳，露珠從葉尖滑落，砸在窗臺上的搪瓷盆里，發(fā)出“滴答”一聲輕響。

屋內(nèi)，弟弟小軍還在打呼嚕，小嘴一咂一咂的，像只貪睡的小豬。

我悄悄爬起來，把被子給他掖好，然后輕手輕腳地穿上那雙布鞋，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廚房里，媽媽己經(jīng)生好了爐子，鍋里正熬著稀飯，白霧裊裊升起，混著米香，讓整個屋子都暖了起來。

“媽，我來幫你。”

我踮著腳爬上小板凳，伸手去拿墻角的醬油瓶。

媽媽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今天怎么這么勤快？

太陽又打西邊出來了？”

“我說了要幫媽**。”

我認真地說，把空醬油瓶遞給她，“今天要打醬油，我跟王姨約好了，一起去副食店排隊。”

媽媽點點頭，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糧票和兩毛錢：“去吧，別亂跑，打完醬油就回來?！?br>
“知道啦！”

我接過錢和票，像只小麻雀一樣蹦出門。

副食店在巷子口，離我們大院有十分鐘的路。

這時候，八十年代的“購物日?！辈艅倓傞_始。

副食店門口己經(jīng)排起了長隊，大多是家庭主婦或老人，手里攥著糧票、油票、副食本，等著開門。

王姨早就到了，正和張嬸聊得熱火朝天。

“哎喲，小滿來啦？”

王姨一見我就招手，“快過來，姨給你占了個好位置！”

“謝謝王姨！”

我站到她旁邊，把醬油瓶放在地上。

“**最近怎么樣？

聽說廠里要裁員？”

王姨壓低聲音問。

我點點頭：“是啊，爸爸愁得睡不著覺?！?br>
“唉，這年頭，鐵飯碗也不鐵了。”

王姨嘆了口氣，“我們家老李前兩天也被叫去談話了，說是要‘優(yōu)化’，其實就是讓人下崗?！?br>
我聽著，心里一沉。

原來，不只是我們家，整個廠子都在動蕩。

這時，隊伍前面?zhèn)鱽硪魂囼}動。

一個穿著藍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和售貨員爭執(zhí)著什么。

“我有票！

糧票、油票都齊全，憑什么不賣？”

男人聲音沙啞，帶著憤怒。

售貨員冷冷地說：“今天油定量了，你超了，不賣?！?br>
“我兒子明天要**，我給他炒個雞蛋都不行？”

男人急了，“這日子還怎么過？”

人群一陣騷動。

我看著那個男人，忽然想起張叔——他也是廠里下崗的知青，現(xiàn)在靠修車為生。

他常說：“人啊，不怕窮，就怕沒活路?！?br>
我悄悄記下這件事。

也許，將來可以做點小生意，幫幫這些被時代拋下的人。

輪到我時，我踮起腳，把票和錢遞進去：“阿姨，打二兩醬油?！?br>
“小丫頭自己來打醬油啦？”

售貨員難得地笑了，“行，給你多舀半勺，補補身子?！?br>
“謝謝阿姨！”

我開心地接過瓶子，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捧著什么寶貝。

回家的路上，我遇見了姐姐大滿。

她背著書包，手里還拿著一本《初中語文》，邊走邊背。

“姐，你這么早去學(xué)校？”

我問。

她點點頭：“我想早點去，把昨天不會的題再看看。

***說，這次月考很重要，關(guān)系到能不能進重點班。”

我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說：“你別太累了，晚上睡不好，白天怎么聽課？”

她勉強笑了笑：“沒事，我年輕，扛得住?！?br>
可我知道，她不是扛得住，是不得不扛。

姐姐大滿，十二歲，本該是撒嬌的年紀，卻己經(jīng)學(xué)會了沉默和承擔(dān)。

她知道家里窮，從不主動要新文具；她知道弟弟是男孩，父母更偏愛他；她知道，自己如果考不上好學(xué)校，就只能去廠里當女工，一輩子困在這個小院里。

可她不甘心。

那天中午，我偷偷看見她躲在廁所里哭。

她用毛巾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砸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蒸發(fā)了。

我輕輕推開門，遞上一張手帕。

“姐，別哭了?！?br>
我小聲說。

她抬頭看我，眼眶紅紅的：“小滿……你說，我能不能考上大學(xué)？”

“能！”

我堅定地說，“你比誰都聰明，比誰都努力。

你一定能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br>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你這小丫頭，怎么什么都懂？”

“因為我相信你?！?br>
我握住她的手，“而且，我會一首幫你?！?br>
她沒說話，只是把我緊緊抱住。

下午，我去了張叔的修車攤。

他正蹲在地上，給一輛二八杠補車胎。

“張叔，我來幫你?！?br>
我搬來一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拒絕。

我看著他熟練地刮膠、貼補丁、打氣，動作沉穩(wěn)，像在完成一件藝術(shù)品。

“張叔，”我輕聲問，“你以前是知青，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他手一頓，抬頭看我：“你聽誰說的？”

“王姨說的。

她說你去過云南，在農(nóng)場種過橡膠。”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啊，待了十年。

那時候，以為一輩子就那樣了。

可后來，**變了，我們這些知青，終于能回城了?！?br>
“可回來后，還是沒工作，對嗎？”

他苦笑：“是啊，廠里不認我們這些‘老知青’，說我們文化低，跟不上時代。

可我修車修了二十年，哪點比別人差？”

我看著他布滿老繭的手，忽然說：“張叔，以后我想開個修車鋪，你來當師傅，好不好？”

他愣住了，隨即笑出聲：“你這小丫頭，凈說傻話。

開鋪子？

得多少錢？

還得有執(zhí)照?！?br>
“會有辦法的?！?br>
我仰起臉，眼神堅定，“等我長大了，咱們一起干?！?br>
他看著我，忽然嘆了口氣：“小滿，你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因為我心里住著一個大人?！?br>
我眨眨眼，調(diào)皮地說。

他沒再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傍晚，陳陽來了。

他是隔壁陳家的兒子，和我同歲，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個典型的“鄰家小男孩”。

他手里拿著一根冰棍，遞給我：“小滿，給你，紅豆味的，你最愛吃的?！?br>
“謝謝！”

我接過，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涼意在舌尖化開。

“你今天打醬油啦？”

他坐在我家門檻上，晃著腿問。

“嗯！

我還幫媽媽洗碗了。”

“我爹說，廠里要辦子弟學(xué)校了，以后咱們都不用去外頭上學(xué)了，****讀?！?br>
他興奮地說。

我心頭一震——子弟學(xué)校，這是個重要信號。

意味著廠里開始重視職工子女教育，也意味著，未來可能會有“內(nèi)部資源”和“人脈網(wǎng)絡(luò)”。

“真的？

那太好了！”

我故作驚喜，“以后咱們就能天天一起上學(xué)了。”

“對?。　?br>
他眼睛亮亮的，“我還想和你同桌呢?！?br>
我笑了：“好啊，那你得先學(xué)會寫自己的名字?！?br>
他撓撓頭，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心里卻在盤算。

張叔的修車手藝、王姨的人脈、父母的廠工**、姐姐的學(xué)習(xí)天賦、陳陽的純真……這些都是我的“資源”。

我不需要金手指，不需要系統(tǒng)，也不需要無限流副本。

我只需要——認真地過好每一天，把平凡的日子，活成詩。

我輕輕閉上眼，心里默念：“這一世，我要讓家人笑，讓朋友暖，讓這個家，燈火可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