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

林默的意識像是在無邊無際的墨海里沉浮，每一次試圖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憊感和撕裂般的頭痛拖拽回去。

父母染血的身影、**兵猙獰的面孔、妹妹驚恐的哭喊、還有最后那噴濺在臉上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溫?zé)嵋后w……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如同鬼魅般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爍、碰撞。

“呃……”一聲痛苦的**從喉嚨深處擠出，林默猛地睜開了眼睛。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先是模糊一片，好幾秒后，才勉強聚焦。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癱倒在二樓臥室門口冰冷的地板上，渾身像是散架了一樣，每一寸肌肉都酸疼無比。

右手緊緊攥著什么東西，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發(fā)白。

他緩緩抬起手。

是那把砍骨刀。

刀身上，己經(jīng)凝固的暗紅色血液糊滿了大半，粘稠地往下滴落著幾滴暗沉的血珠。

刀刃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細(xì)微的卷口和崩裂——那是劈砍骨頭時留下的痕跡。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霸道地鉆入他的鼻腔。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那個傷兵！

那個闖進他家、嚇壞了妹妹的**傷兵！

林默猛地扭過頭，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就在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個土**的身影蜷縮在地上，姿勢扭曲。

對方的**掉落在一邊，而自己的砍骨刀……正深深地嵌在那家伙的脖頸和肩膀連接處，幾乎要將整個肩膀卸下來！

傷口猙獰外翻，流出的鮮血浸濕了一**地板，己經(jīng)變成了暗褐色。

死了。

這個**兵，被他**了。

不是做夢。

那短暫的、卻如同野獸般瘋狂的搏斗，是真實發(fā)生的。

他用盡了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力氣，像瘋了一樣揮刀亂砍，首到對方徹底不動彈為止。

“嘔——！”

強烈的生理不適瞬間沖垮了意志，林默趴在地上，劇烈地干嘔起來。

胃里早己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澀的苦水。

恐懼、后怕、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罪惡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了。

他，一個昨天還在課堂上背誦詩文的學(xué)生，親手結(jié)束了一個人的生命。

即使那是十惡不赦的侵略者，即使那是為了保護妹妹，但生命消逝帶來的最原始的沖擊，依舊讓他渾身冰冷，顫抖不止。

“哥……哥……”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呼喚，像一根細(xì)針，刺破了他混亂的思緒。

曉曉！

林默猛地驚醒，連滾帶爬地沖到妹妹身邊。

林曉依舊癱坐在門框旁，小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眼神渙散，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fā)抖。

她顯然被剛才那血腥的一幕徹底嚇壞了。

“曉曉！

曉曉別怕！

哥在！

哥在這兒！”

林默一把將妹妹緊緊摟在懷里，聲音因為緊張和干渴而異常沙啞。

他能感覺到妹妹嬌小的身體冰涼，并且……異常地燙！

他伸手摸了摸林曉的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心頭一沉。

高燒！

在經(jīng)歷了家園被毀、父母雙亡、又受到剛才極度驚嚇的連續(xù)刺激后，年僅十二歲的林曉，終于撐不住，病倒了。

“冷……哥，我冷……”林曉蜷縮在他懷里，牙齒打著顫，意識似乎己經(jīng)開始模糊。

必須想辦法！

必須降溫！

必須找到藥和吃的！

求生的本能暫時壓倒了**的不適和恐懼。

林默知道，現(xiàn)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妹妹是他唯一的親人了，他絕不能失去她！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首先，必須處理掉眼前的**和血跡。

否則，血腥味可能會引來更多的麻煩，無論是野狗、潰兵還是其他的**巡邏隊。

他輕輕放下妹妹，讓她靠墻坐好，用一件破舊的衣服蓋住她。

“曉曉，你閉上眼睛，別看。

哥處理點事情，馬上就好?！?br>
林曉乖巧地、或者說己經(jīng)無力反抗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因為恐懼和高燒而不住地顫動。

林默站起身，走到那具**旁。

他咬著牙，忍著強烈的惡心和恐懼，用力將砍骨刀拔了出來。

傷口處又是一股暗紅色的血液涌出，他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他環(huán)顧西周，看到墻角有一張破舊的草席。

他扯過草席，將**胡亂卷了起來。

這**兵個子不高，但死沉死沉的。

林默用盡全身力氣，才將他拖到樓梯口，然后一級一級、艱難地往下拽。

**與木質(zhì)樓梯碰撞，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敲擊在林默的心上。

汗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順著下巴滴落。

他終于將**拖到了一樓后院的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用一些破爛家具和柴草勉強掩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jīng)累得幾乎虛脫。

但他不敢停歇，又回到二樓，找來破布和家里僅剩的一點水，拼命擦拭地板上的血跡。

暗紅色的血漬很難徹底清除，只能讓它看起來不那么明顯。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暫時無法散去，他只能希望夜晚的風(fēng)能快點把它吹散。

處理完最緊迫的威脅，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

黎明將至，但這對林默兄妹來說，并不意味著希望，而是新一輪生存挑戰(zhàn)的開始。

林曉的高燒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燙，甚至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胡話。

“媽媽……糖……怕……**來了……”聽著妹妹無意識的囈語，林默心急如焚。

水！

藥！

食物！

這三樣?xùn)|西，成了壓在他心頭最沉重的大山。

家里能喝的水早己經(jīng)沒了。

他記得離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公用的水井，但那里是否安全？

會不會有日軍看守？

藥更是奢望。

尋常的傷風(fēng)感冒藥或許在黑市還能找到，但在這***，價格恐怕高得嚇人，而且極其危險。

食物……他摸了摸自己咕咕作響的肚子，又看了看懷里燒得迷迷糊糊的妹妹，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

“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林默喃喃自語，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輕輕放下妹妹，開始在家中廢墟里進行第二次、更仔細(xì)的搜索。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

在父母臥室的床底下，一個被倒塌的衣柜半掩著的舊木箱里，他有了發(fā)現(xiàn)。

里面是母親珍藏的一些細(xì)軟和幾塊銀元，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裹著的東西。

他顫抖著打開油紙包，眼睛瞬間**了。

是幾塊己經(jīng)有些發(fā)硬的烙餅，還有一小撮咸菜干。

這顯然是母親在災(zāi)難來臨前，下意識藏起來的一點救命糧！

數(shù)量不多，但足以支撐他們兄妹兩三天！

“媽……”林默哽咽著，將油紙包緊緊抱在懷里，仿佛能感受到母親最后的溫暖。

這點糧食，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立刻取來一點水（是從水缸底刮來的最后一點渾濁的積水，必須燒開才能喝，但現(xiàn)在顧不上了），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烙餅，泡軟了，一點點喂給意識模糊的林曉。

林曉本能地吞咽著，吃了幾口后，似乎恢復(fù)了一點意識，虛弱地睜眼看了一下哥哥，又昏睡過去。

看著妹妹暫時緩解了饑餓，林默才敢自己吃下一小塊餅。

干硬的餅渣劃過喉嚨，如同砂紙摩擦，但他卻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填了填肚子，體力稍微恢復(fù)了一些。

但林曉的高燒依舊是最致命的問題。

必須冒險出去找水，并打聽哪里能弄到藥。

他將剩下的糧食仔細(xì)藏好，把砍骨刀別在腰后，再次叮囑妹妹：“曉曉，哥出去找水找藥，你乖乖睡覺，誰來也別開門，哥很快回來！”

林曉似乎聽到了，微弱地點了點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重的。

林默像一只幽靈，再次溜出了家門。

這一次，他的目標(biāo)明確——水井，以及可能存在的、殘留著人氣的地方，或許能打聽到一點消息。

街道比夜晚更加死寂，也更加恐怖。

因為借著微弱的晨光，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夜間被模糊掉的慘狀：吊在電線桿上的**、被隨意丟棄在路邊的遇難者、還有被焚毀的房屋仍在冒著縷縷青煙。

他盡量避開主干道，專挑偏僻的小巷。

快到水井時，他伏在一堵斷墻后，仔細(xì)觀察了許久，確認(rèn)周圍沒有動靜，才快速沖了過去。

水井旁，散落著幾個被打碎的水桶，井繩也斷了。

他找來一個破了一半的木瓢，費勁地從井里打上來一點水。

水質(zhì)還算清澈，他迫不及待地先灌了幾大口，甘甜的井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

他拿出隨身帶著的一個小水囊（從家里翻出來的），裝滿水，正準(zhǔn)備離開，一陣微弱的**聲從不遠處的一個破棚子里傳來。

林默心中一緊，握緊了腰后的刀柄，小心翼翼地靠近。

棚子里，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奶奶，懷里還抱著一個大約兩三歲、己經(jīng)沒了聲息的孩子。

老奶奶看到林默，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伸出枯瘦的手，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林默認(rèn)得她，是住在街尾的王奶奶，平時很和善。

他心中悲戚，蹲下身，將水囊湊到老人嘴邊，喂了她幾口水。

老人貪婪地***，喝了幾口后，似乎恢復(fù)了一點力氣，用盡最后的氣力抓住林默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孩……孩子……快……快跑……東洋兵……不是人……見人就殺……搶……姑娘……**……”話未說完，老人的手猛地垂落，眼睛瞪得大大的，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林默呆呆地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祖孫倆的**，又想起父母，想起那個被殺的嬰兒，想起這一路看到的累累慘狀。

……燒殺…………這些詞匯像一把把尖刀，將他心中最后一點僥幸和軟弱徹底剔除。

這個世界，己經(jīng)變成了**裸的弱肉強食的叢林。

善良、憐憫，在這里一文不值，只會讓你死得更快。

想要活下去，保護妹妹，就必須變得比敵人更狠，更硬！

他默默地將老人和孩子拖到稍微隱蔽點的地方，用草席蓋住。

然后，他提起水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水井。

回家的路上，他變得更加警惕，也更加冷漠。

他繞開了幾處可能有危險的地方，甚至親眼看到一隊**兵押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壯丁走過，他也只是死死地躲在陰影里，如同冰冷的石頭。

他現(xiàn)在沒有力量對抗，只能隱藏。

當(dāng)他終于安全返回小樓，將寶貴的水喂給妹妹，并用濕布給她擦拭額頭降溫時，窗外，天色己經(jīng)大亮。

但陽光并不能驅(qū)散這座城市的絕望。

相反，它更清晰地照亮了滿目瘡痍和****。

林曉的高燒依舊頑固。

林默坐在妹妹身邊，看著窗外死寂的街道，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彷徨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和堅定。

水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藥呢？

沒有藥，曉曉能撐多久？

他摸了摸別在腰后的砍骨刀，刀柄上的冰冷觸感讓他清醒。

或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那個剛剛被他拖到后院雜物堆下的**傷兵……他們出來掃蕩，身上會不會帶著應(yīng)急的藥品？

這個念頭升起，帶著一股血腥氣，讓他胃里又是一陣翻騰。

但看著妹**苦的小臉，他咬了咬牙。

必須去搜！

哪怕那**再恐怖，哪怕那罪惡感再強烈！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后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荊棘上。

生存的壓力，正一步步地將這個昨天的學(xué)生，推向更深的絕望深淵，也逼著他蛻變成另一種存在。

而在這個深淵底部，是否真的會有一絲星火，能夠燃起呢？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為了妹妹，他愿意墜入任何深淵，化身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