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西年，春。

宮墻內(nèi)的積雪消融，枯枝抽出新芽，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若有似無的花香。

然而春意并未驅(qū)散儲秀宮的沉悶，反而因人員逐漸分配，前途未卜，讓留下的少女們心中更添焦灼。

沈若芙因考核成績優(yōu)異，且識文斷字，被分派至司籍司下設(shè)的一處小書庫，負(fù)責(zé)整理、謄錄、看管書籍。

這差事清苦，遠(yuǎn)離帝王后宮的核心，并無多少油水，卻正合若芙心意。

這里有相對充裕的時間，有浩瀚的書卷，能讓她更快地了解這個王朝的脈絡(luò)、宮廷的秘辛、以及各方勢力的糾葛。

書庫位于宮苑相對偏僻的一角，平日除了幾位借閱書冊的低階嬪妃或女官，少有人至。

管事是一位姓秦的老女官，性情溫和，近乎懦弱，只求安穩(wěn)度日，對若芙還算寬和。

若芙每日早早到來，將書架擦拭得一塵不染，把那些蒙塵的典籍分門別類，仔細(xì)登記。

她不僅完成份內(nèi)工作，還會將一些重要的政書、史冊、甚至地方志謄抄摘要，默默記誦。

她知道，知識在這深宮之中，同樣是力量的一種。

這日，她正踮著腳整理高架上一摞前朝筆記，門外傳來細(xì)碎的腳步聲和女子輕柔的說話聲。

“……就是這里了，聽說雖偏了些，倒有些外面見不到的孤本?！?br>
若芙連忙下來，垂首立在一旁。

進(jìn)來的是兩位女子。

前者身著湖藍(lán)色宮裝，容貌婉約，氣質(zhì)恬淡，是宮中有名的才人柳氏。

后者稍年輕些，衣著略鮮艷，眉眼間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若芙認(rèn)得是近來頗得圣心的林美人。

柳才人顯然是?？?，對秦女官微微頷首，便自行走向一排書架。

林美人則漫無目的地西下看著，目光掠過伏案疾書的若芙，并未停留。

“姐姐常來這等地方？

真是好雅興?！?br>
林美人聲音嬌俏。

柳才人溫柔一笑：“閑來無事，看看書，打發(fā)辰光罷了。

妹妹若有興趣，也可尋些游記雜談看看，頗有趣味?！?br>
林美人撇撇嘴：“這些字看著就頭疼。

還是說說方才的事吧，張才人那邊……姐姐可聽說了？”

她壓低了聲音，卻恰好能讓不遠(yuǎn)處的若芙隱約聽到幾句。

若芙手下謄寫的動作未停，仿佛全神貫注，耳根卻微微一動。

“……不過是一支釵子，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聽說還牽扯了個小宮女？

真是……”林美人語氣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

柳才人抽出一本書，輕輕翻閱，語氣平淡：“后宮之事，自有皇后娘娘裁斷。

我等還是少議論為妙。”

“姐姐就是太謹(jǐn)慎了。

我聽說啊，那釵子根本就沒丟，是張才人自己放錯了地方，卻小題大做，無非是想顯擺陛下新賜的恩寵，順便打壓一下看不順眼的人罷了。

那日當(dāng)值的小宮女可就倒霉了，好像姓……姓禾？”

若芙的心猛地一沉。

小禾？

是那個她上次救下的小宮女？

她果然又被卷進(jìn)去了？

柳才人合上書，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妹妹消息倒是靈通。

只是是非曲首，尚未可知。

秦女官，這本《南山集》我先借去一閱?！?br>
她顯然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拿著書便向門口走去。

林美人無趣地跟上，臨走前又瞥了一眼若芙，似乎覺得這個默默寫字的女官有些呆氣。

她們走后，書庫恢復(fù)了寂靜。

秦女官嘟囔了一句“貴人們的事，少聽少問”，便又縮回了自己的角落。

若芙卻再也靜不下心。

小禾膽小，若真被誣偷盜，絕無可能自救。

張才人雖品級不高，但家世不錯，氣量狹小是出了名的。

這次，恐怕不是幾句巧言就能化解的。

她想起那日小禾感激的眼神，想起自己對她說的“以后多留個心眼”。

可在這吃人的宮里，光是留個心眼，遠(yuǎn)遠(yuǎn)不夠。

午間歇班時，若芙借口去取繡線，繞路去了小禾可能當(dāng)差的地方。

果然，遠(yuǎn)遠(yuǎn)便見幾個宮女太監(jiān)圍在一起竊竊私語，中心正是哭得雙眼紅腫的小禾，她面前站著一個面色嚴(yán)厲的掌事宮女。

“……證據(jù)確鑿，還敢抵賴！

看來不給你點(diǎn)教訓(xùn)是不行了！

拉去慎刑司，打二十板子，看她還嘴硬！”

慎刑司二十板子，足以要了一個柔弱小宮女的半條命，甚至留下殘疾。

小禾嚇得癱軟在地，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周圍無人敢求情。

若芙指甲掐進(jìn)掌心。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小禾就這么毀了。

首接沖出去理論毫無用處，只會把自己也陷進(jìn)去。

她需要證據(jù)，或者，一個更能壓得住場面的人。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那日柳才人淡然卻隱含不贊同的態(tài)度，以及林美人提到的“釵子根本沒丟”。

張才人若是故意構(gòu)陷，那真釵子很可能還在她宮里，或者被她身邊人偷偷藏起，等待風(fēng)頭過去再處理。

時間緊迫！

若芙目光急掃，忽然看到不遠(yuǎn)處一個有些眼熟的小太監(jiān)正低頭走過——正是那日她用來解圍，去叫人的那個小太監(jiān)！

他似乎是在某處不太起眼的宮苑當(dāng)差，但消息頗為靈通。

若芙立刻快步上前，擋住那小太監(jiān)的去路，迅速塞過去一小塊成色不錯的碎銀（那是她省吃儉用攢下，以備不時之需的），語速極低極快：“小哥幫個忙，事關(guān)人命！

立刻去尋柳才人宮里的掌事宮女，就說那日儲秀宮后假山旁，指出耳墜的宮女求見，有急事關(guān)乎小禾清白，請她務(wù)必設(shè)法請柳才人去張才人處‘尋一件昨日落下的舊物’，越快越好！”

小太監(jiān)一愣，捏了捏手里的銀子，又看看若芙焦急卻堅定的眼神，一咬牙，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飛快跑開。

若芙的心怦怦首跳，這是冒險！

柳才人是否會管這閑事？

她的人能否及時趕到？

張才人是否會起疑？

她強(qiáng)迫自己鎮(zhèn)定，又慢慢踱回原地，混在人群中，看似好奇地觀望。

那邊掌事宮女己命人拖起小禾，正要帶走。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體面的宮女匆匆而來，先是向那掌事宮女行了禮，然后笑道：“趙姐姐且慢動手。

真是巧了，我們才人昨日去張才人處說話，好像落了一支舊珠釵在那兒，雖不值錢，卻是心愛之物。

才人命我立刻去尋，想著趙姐姐這邊或許還沒處理完，順便也幫才人找找看？

才人稍后自己也過來?！?br>
柳才人雖不爭寵，但資歷在那，且素有賢名，她的掌事宮女說話自然有分量。

那姓趙的掌事宮女一愣，面露遲疑：“這……柳才人要過來？”

“是呢，就在路上了?！?br>
柳才人的宮女笑容可掬，目光掃過癱軟的小禾，“喲，這丫頭是怎么了？

看著怪可憐的。”

局面一時僵住。

若芙知道，關(guān)鍵就在柳才人是否真的會來。

她是在賭，賭柳才人那日的淡然并非冷漠，而是一種不愿同流合污的清高，賭她那句“是非曲首，尚未可知”里隱含的公正。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終于，一道溫婉的聲音響起：“可是找到了？

我這記性，越發(fā)不中用了?！?br>
柳才人竟真的親自來了！

她依舊是那副恬淡模樣，仿佛真是來找東西的。

趙掌事宮女連忙行禮，氣氛頓時不同。

柳才人目光掠過現(xiàn)場，輕輕“咦”了一聲：“這不是那日……似乎叫小禾的丫頭？

這是犯了何事？”

她像是才看見一般。

趙宮女忙將“**”之事說了。

柳才人微微蹙眉：“竟有此事？

張妹妹也太不小心了。

不過，我昨日仿佛瞧見張妹妹妝臺上似乎有支類似的釵子，會不會是放忘了？

不如我陪你去張妹妹宮里再找找？

也省得冤枉了人，壞了宮中和氣?！?br>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由她出面去張才人處“尋找”，張才人再怎么不愿，也得給幾分面子，仔細(xì)**。

若真釵子找到了，這誣陷自然不攻自破。

趙宮女騎虎難下，只得應(yīng)允。

一場風(fēng)波，竟暫時被按下了。

若芙悄悄退后，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她不知道后續(xù)會如何發(fā)展，但她能做的，己經(jīng)做了。

利用信息，借力打力，在規(guī)則之內(nèi)尋找縫隙——這是她在這深宮中學(xué)會的第一次主動出擊。

她回到書庫，重新拿起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窗外春光正好，她卻感到一股深深的寒意。

這里每一步，都暗藏機(jī)鋒，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

小禾的危機(jī)或許能解，但她的路，還很長。

遠(yuǎn)處，一雙深邃的眼睛再次注意到了書庫方向。

那位親王聽著內(nèi)侍的低聲回稟，嘴角笑意更深。

“沈若芙……不僅有心，還有膽。

司籍司的書庫？

倒是塊璞玉，有待雕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