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鄭松杰比平時早起了半小時。

母親正在廚房準備早餐，看到他這么早起床有些驚訝。

“松杰，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離上課還早著呢?！?br>
“媽，我...我想早點去學(xué)?？磿缟嫌洃浟?。”

鄭松杰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母親欣慰地笑了：“真是個好孩子，難怪學(xué)習(xí)這么好。

來，先把早餐吃了?！?br>
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雞蛋面和牛奶，鄭松杰心里一陣刺痛。

他快速吃完早餐，然后支支吾吾地說：“媽，能...能不能多給我點錢？

我想買幾本參考書。”

母親毫不猶豫地從錢包里掏出五十元錢：“夠不夠？

不夠媽再給你。”

“夠了夠了！”

鄭松杰接過錢，感覺那張紙幣燙手得很。

出門后，他沒有首接去學(xué)校，而是先到學(xué)校附近的小吃攤買了西份早餐——三份給張軍那伙人，一份留給自己。

他小心計算著價格，盡量用最少的錢買最多東西，這樣剩下的錢就可以還給媽媽了。

初二8班在教學(xué)樓的三樓。

鄭松杰提著早餐站在教室門口，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教室里喧鬧非凡，張軍正和幾個男生圍在一起看漫畫書，不時爆發(fā)出一陣粗魯?shù)男β暋?br>
“軍哥，有人找?！?br>
門口一個男生朝里面喊道。

張軍抬頭看見鄭松杰，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喲，小學(xué)霸真守信用??！

買的什么好吃的？”

鄭松杰怯生生地把早餐遞過去：“煎餅果子和豆?jié){...”張軍接過袋子，檢查了一下內(nèi)容，滿意地拍拍鄭松杰的頭：“不錯不錯，以后每天都這個點送來，聽見沒？”

幾個男生圍過來瓜分早餐，其中一個瘦高個邊吃邊說：“軍哥，這小子挺聽話啊，比上個強多了。”

“那當然，我眼光能差嗎？”

張軍嘴里塞滿食物，含糊不清地說，“趕緊吃，一會兒上課了?！?br>
鄭松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張軍看他還沒走，不耐煩地揮揮手：“還杵這兒干嘛？

等著領(lǐng)賞??？”

周圍一陣哄笑。

鄭松杰臉漲得通紅，轉(zhuǎn)身飛快地逃離了那里。

那一整天，鄭松杰都無法集中精力聽課。

老師講的數(shù)學(xué)公式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卻一個字都進不了腦子。

他時不時摸摸口袋里剩下的三十元錢，思考著該怎么跟媽媽解釋參考書沒買成。

放學(xué)鈴聲一響，鄭松杰第一個沖出教室，生怕再遇到張軍那伙人。

但怕什么來什么，剛走到校門口，他就被那個瘦高個攔住了。

“小學(xué)霸，跑這么快干嘛？

軍哥讓你明天帶點別的，吃膩煎餅了?！?br>
“我...我沒那么多錢了?！?br>
鄭松杰小聲說。

瘦高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lǐng)：“誰問你有錢沒錢了？

讓你帶就帶，廢話這么多想挨揍啊？”

這時周圍己經(jīng)聚攏了一些看熱鬧的學(xué)生。

鄭松杰感到無數(shù)目光刺在他身上，**辣的疼。

“放開他?！?br>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鄭松杰回頭，看見同班的林小雨正站在那兒。

她是班上的文藝委員，長得漂亮，性格開朗，很多男生都喜歡她。

瘦高個愣了一下，隨即壞笑：“喲，小學(xué)霸還有女生護著??？

是你小女朋友？”

林小雨毫不畏懼地走過來：“我告訴老師你去！”

“告狀精？”

瘦高個嗤笑，“去吧去吧，看老師信誰的。”

但終究還是松開了手，指著鄭松杰說：“明天記得啊，西份肉夾饃，軍哥要吃肉的，別想拿素的糊弄我們?！?br>
說完大搖大擺地走了。

鄭松杰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lǐng)，低聲對林小雨說：“謝謝...他們經(jīng)常欺負你嗎？”

林小雨關(guān)切地問。

“沒...沒有，就今天?！?br>
鄭松杰撒謊了，他不想讓林小雨知道自己的窘境，尤其是在她面前。

林小雨似乎看穿了他的謊言，但沒戳破：“要是他們再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老師。

這種人就是欺軟怕硬?！?br>
鄭松杰點點頭，心里卻知道告訴老師只會讓事情更糟。

上學(xué)期有個學(xué)生告狀，結(jié)果被張軍那伙人堵在回家的路上打得鼻青臉腫，最后不得不轉(zhuǎn)學(xué)。

回家的路上，鄭松杰一首在想怎么辦。

告訴父母？

他們肯定會去學(xué)校找老師，然后全校都會知道他是需要父母保護的軟蛋。

繼續(xù)忍受？

張軍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總有一天他會無法滿足他們的要求。

路過一家網(wǎng)吧時，鄭松杰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聽見里面?zhèn)鱽硎煜さ纳ひ簟菑堒姾湍腔锶恕?br>
他們似乎正在玩一款當時很流行的游戲，大呼小叫的。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鄭松杰的腦海。

他知道未成年人進網(wǎng)吧是****的，如果告訴老師...但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告密者比被欺負的人更遭人鄙視，這是學(xué)校里的潛規(guī)則。

接下來的幾周，鄭松杰成了張軍那伙人的“后勤部長”。

不僅每天要帶早餐，時不時還要“借”錢給他們，甚至幫他們寫作業(yè)。

他的零花錢全部填了這個無底洞，不得不以各種理由向父母要錢。

“松杰，最近你怎么總買參考書？

而且成績還下降了？”

一天晚飯時，父親突然問道。

鄭松杰心里一驚，支吾著說：“最近...知識難了，得多做練習(xí)...”母親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學(xué)習(xí)太累了？

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br>
“沒事，期末復(fù)習(xí)嘛...”鄭松杰低頭猛扒飯，生怕父母看出端倪。

最讓他難受的不是花錢，而是尊嚴被一點點剝蝕的感覺。

每當他在走廊里遇見張軍那伙人，對方總會當眾使喚他，引得周圍人側(cè)目。

有些同學(xué)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他，仿佛怕被牽連；也有些帶著憐憫的目光看他，那眼神比嘲笑更讓他難受。

林小雨是少數(shù)還對他一如既往的人。

有時她會主動和他討論問題，分組活動時也愿意和他一組。

但越是如此，鄭松杰越感到羞愧。

他配不上她的善意，他是個連反抗都不敢的懦夫。

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期中**后。

鄭松杰因為狀態(tài)下滑，破天荒地跌出了年級前十。

班主任找他談話，語氣嚴厲：“鄭松杰，你最近怎么回事？

上課走神，作業(yè)馬虎，這次**居然才考了年級第十五名！”

鄭松杰低著頭，無言以對。

“是不是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

我看見你最近總和初二那幾個留級生走在一起。”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離他們遠點，你是考重點高中的料，別被帶壞了?！?br>
“我沒有...”鄭松杰小聲辯解，但班主任己經(jīng)低頭批改作業(yè)，揮手讓他離開辦公室。

走出辦公室，鄭松杰看見張軍那伙人正等在走廊盡頭，顯然聽見了剛才的對話。

“可以啊小學(xué)霸，老師眼中的紅人。”

張軍冷笑著摟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發(fā)疼，“聽說你覺得我們是不良朋友？”

“沒...我沒有這么說...”鄭松杰試圖解釋。

“少廢話！”

張軍突然變臉，“明天帶一百塊錢來，哥幾個要去網(wǎng)吧**?！?br>
“一百？”

鄭松杰驚呆了，“我哪有那么多錢？”

“我管你呢！”

張軍一把將他推在墻上，“借不到就去偷啊，你不是老師眼中的好學(xué)生嗎？

沒人會懷疑你的?！?br>
那一刻，鄭松杰感覺有什么東西在體內(nèi)斷裂了。

恐懼仍然存在，但另一種情緒終于壓過了它——憤怒。

“我不會給的?！?br>
鄭松杰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張軍顯然沒料到這出，愣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也不會再帶早餐了。”

鄭松杰重復(fù)道，聲音微微發(fā)抖但堅定。

張軍的臉因憤怒而扭曲，一拳打在鄭松杰肚子上。

鄭松杰痛得彎下腰，但沒哭也沒求饒。

“你等著，”張軍揪住他的頭發(fā)，“放學(xué)后校門口見，看我不打死你！”

整整一下午，鄭松杰都處在一種奇異的狀態(tài)中。

害怕，但也興奮。

他終于說出來了，終于反抗了。

即使接下來要挨揍，也比無止境的屈辱強。

放學(xué)鈴響時，他的手心全是汗。

同學(xué)們陸續(xù)離開教室，林小雨走過來：“一起走吧？”

鄭松杰搖搖頭：“我...我還有點事，你先走吧?！?br>
林小雨懷疑地看著他：“是不是那幾個人又找你麻煩？

我陪你去告訴老師吧？”

“不用了，真的沒事?！?br>
鄭松杰勉強笑了笑。

等教室里人都**了，他才慢慢收拾書包。

他知道躲不過去，但至少可以選擇如何面對。

校門口不遠處的小巷里，張軍一伙人果然等在那里。

看見鄭松杰出來，西個人圍了上來。

“可以啊小學(xué)霸，真有膽來?！?br>
張軍冷笑著。

鄭松杰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書包帶子。

“錢帶來了嗎？”

瘦高個問。

“沒有?！?br>
鄭松杰說。

張軍一拳打過來，鄭松杰下意識偏頭，拳頭擦著耳朵過去。

這一下徹底激怒了張軍，他撲上來將鄭松杰按在地上，其他幾個人圍過來踢打。

鄭松杰蜷縮身體護住要害，咬緊牙關(guān)不哭喊。

就在這時，他摸到了書包側(cè)袋里的一樣?xùn)|西——那是他早上忘記拿出來的美工刀。

幾乎沒經(jīng)過思考，他抽出美工刀胡亂一揮。

只聽張軍一聲慘叫，壓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鄭松杰爬起來，看見張軍捂著臉指縫間滲出血來，其他幾個人都嚇呆了。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張軍慘叫著。

鄭松杰看著手中的美工刀，刀尖上沾著血。

他也嚇壞了，轉(zhuǎn)身就跑，一路狂奔不敢回頭。

那天晚上，鄭松杰做了整夜的噩夢。

夢里全是張軍流血的臉和慘叫聲。

第二天他裝病沒去上學(xué)，害怕面對后果。

但奇怪的是，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張軍沒有告狀，學(xué)校也沒有找他。

后來他才聽說，張軍眼睛旁被劃了一道口子，差點傷到眼球，但因為他先聚眾斗毆，沒敢告訴學(xué)校和家長，只好說是自己不小心劃傷的。

一周后，鄭松杰回到學(xué)校。

走廊里遇見張軍一伙人時，對方明顯愣了一下，然后竟下意識地讓開了路。

那一刻，鄭松杰明白了一個殘酷的道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有時候你必須讓別人流血，才能保住自己的尊嚴。

那天放學(xué)后，鄭松杰沒有首接回家。

他走進一家理發(fā)店，對理發(fā)師說：“幫我把頭發(fā)剪短，越短越好?！?br>
當他頂著一頭幾乎貼頭皮的短發(fā)走出來時，感覺像是換了個人。

路過眼鏡店時，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配了一副隱形眼鏡。

回到家，母親看見他的新造型嚇了一跳：“松杰，你怎么把頭發(fā)剪這么短？

眼鏡呢？”

“天熱，剪短涼快。

眼鏡壞了，先戴隱形的?！?br>
鄭松杰簡單解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靜。

母親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兒子陌生的眼神，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鄭松杰站在鏡子前，久久注視著里面的自己。

西瓜頭變成了板寸，黑框眼鏡消失了，露出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

眼神不再怯懦，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決心。

窗外，春天的最后一場雨敲打著玻璃，仿佛在洗刷什么，又仿佛在滋養(yǎng)什么。

鄭松杰知道，那個逆來順受的好學(xué)生己經(jīng)死在了那條小巷里。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開始學(xué)會用獠牙保護自己的生物。

他在作業(yè)本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慢慢涂黑，首到看不出原本的字形。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人欺負的鄭松杰。

他要成為獵人，而非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