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跟著小順子，走在寂靜的宮道上。

兩旁高聳的宮墻將月光切割成狹窄的銀帶，投下濃重的陰影，仿佛巨獸蟄伏的肋骨。

她的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靜。

皇帝蕭徹，那個高高在上、掌握**予奪的男人，為何會突然召見她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

是因為御花園那無意的一瞥，還是……另有緣由？

方才小順子的解圍，是巧合，還是皇帝的意思？

乾元殿的燈火越來越近，輝煌璀璨，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

殿外值守的太監(jiān)無聲行禮，小順子低聲通傳后，厚重的殿門被緩緩?fù)崎_。

一股暖融的、帶著淡淡龍涎香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偏殿的陰冷形成天壤之別。

沈知意垂著眼，不敢西下張望，依著規(guī)矩跪伏在地：“奴婢沈**，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內(nèi)極靜，只能聽到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良久，上方才傳來一個低沉平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抬起頭來。”

沈知意依言緩緩抬頭，視線謹(jǐn)慎地落在前方御案之下，明**的袍角，以及袍角上精致的龍紋刺繡。

皇帝蕭徹并未看她，似乎正專注于手中的奏折。

側(cè)臉線條冷硬，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莫測。

“方才，在你殿中很是熱鬧？”

他語氣平淡，仿佛隨口一問。

沈知意心下一緊，知道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聲音清晰卻不失恭順：“回皇上，是貴妃娘娘宮中的春桃姑娘，誤會奴婢拿了一只玉鐲，現(xiàn)己澄清，是一場誤會?！?br>
“誤會？”

蕭徹終于從奏折上抬起眼，目光如沉水，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人心的審視。

“朕聽到的，可不只是誤會?！?br>
沈知意指尖微顫，知道考驗來了。

她不能訴苦，那會顯得無能且怨懟；也不能完全撇清，那顯得虛偽。

她略一斟酌，輕聲道：“春桃姑娘也是忠心為主，一時急切。

所幸順公公及時到來，告知貴妃娘**愛寵叼走了鐲子，這才免了奴婢一場無妄之災(zāi)。

奴婢……感激不盡?！?br>
她將“順公公及時到來”幾個字，咬得微重一絲，卻又立刻歸于平淡，仿佛只是陳述事實。

蕭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他放下奏折，身體微微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你倒是會說話?！?br>
他語氣依舊平淡，“看來，朕那日并未看錯?！?br>
沈知意心中猛地一跳。

御花園那次，他果然注意到了！

“奴婢愚鈍，不知皇上所指……”她只能繼續(xù)裝傻。

“伶俐，卻也懂得藏拙?！?br>
蕭徹似乎輕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未達眼底，“沈**，你父親是……沈堰？”

“是。”

沈知意心頭更緊。

父親只是從六品小官，且因多年前一樁舊案牽連，早己閑賦在家，陛下怎會突然提起？

“沈堰……”蕭徹念著這個名字，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在回憶什么，“倒是寫過幾篇不錯的策論。

可惜了。”

沈知意屏住呼吸，不敢接話。

君心難測，她不知道皇帝提起父親是惋惜，是試探，還是別的什么。

殿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那無聲的壓力幾乎要讓沈知意窒息。

突然，蕭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即日起，晉沈**為才人，遷居絳雪軒。”

沈知意豁然抬頭，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

**到才人，連跳兩級！

絳雪軒雖非主殿，卻也是遠離冷宮偏殿、較為清靜獨立的處所！

這賞賜來得太突然，太厚重！

為什么？

就因為她看起來“伶俐”？

因為父親那“可惜了”的過往？

還是因為……他想用她來敲打或是平衡后宮的某人？

巨大的不安瞬間席卷了驚喜。

“怎么？

不謝恩？”

蕭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知意立刻壓下所有思緒，深深叩首：“奴婢……妾身謝皇上隆恩！”

聲音因激動和驚疑微微發(fā)顫。

“嗯?！?br>
蕭徹似乎失去了興趣，重新拿起奏折，“退下吧。

小順子，著內(nèi)務(wù)府即刻**?！?br>
“是?！?br>
小順子恭敬應(yīng)聲，示意沈知意可以離開了。

沈知意再次行禮，低著頭，一步步退出乾元殿。

首到殿門在身后關(guān)上，冰冷的夜風(fēng)吹拂到臉上，她才仿佛重新活了過來，后背卻己被冷汗浸濕。

手中緊緊攥著那代表晉封的口諭，指尖冰涼。

這絕非簡單的恩寵。

這是把她從泥濘里猛地拽了出來，首接放在了火上烤！

貴妃林楚楚的刁難才剛剛開始，如今她又得了這突如其來的晉封，明日之后，她將成為整個后宮的焦點，無數(shù)明槍暗箭將會指向她。

皇帝……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知意回望那巍峨的乾元殿，眼中最后一絲茫然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決絕。

不管皇帝目的為何，這確是她的機會。

一把驟然遞到她手中的，可能傷己也可能傷人的利刃。

她握緊了手。

那就，握住它！

從今夜起，沈**死了。

活下來的是沈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