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水了？！”

晏華清眸光驟然一凝，寢殿內(nèi)剛剛緩和些許的氣氛瞬間再次凍結(jié)。

“是…是戶部檔房！”

福順跪在地上，聲音發(fā)顫，“火勢極大，巡夜的侍衛(wèi)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在……現(xiàn)在怕是己經(jīng)燒得差不多了！”

燒得差不多了？

偏偏在她下令調(diào)取賬冊之后？

巧合？

晏華清心底冷笑。

這世上哪來這么多巧合！

這分明是有人不想讓她看到真實的賬目，搶先一步，毀尸滅跡。

動作可真快。

她這邊剛顯出一點要查賬的苗頭，那邊就立刻做出了反應(yīng)。

這皇宮，這朝堂，果然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可知是何原因走水？”

晏華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平靜得讓人心慌。

“奴才……奴才不知，只聽說可能是……是燈燭傾倒，意外走水……”福順頭埋得更低了。

意外？

晏華清不再追問。

在這種技術(shù)落后的時代，制造一場“意外”火災(zāi)太容易了。

追問下去，福順也不可能知道更多。

“朕知道了。

你退下吧?！?br>
她揮了揮手。

福順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后背的衣裳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青黛擔憂地看著晏華清：“陛下，這……無妨?！?br>
晏華清打斷她，走到窗邊，望向戶部衙門的大致方向。

夜色深沉，看不到火光，但空氣中似乎隱約飄來一絲焦糊的氣味。

對手的反應(yīng)，證實了她的猜測——國庫的問題，恐怕不是簡單的空虛，而是涉及到了巨大的**利益鏈。

有人害怕了。

這反而讓她更加確定，查清財政狀況，是打開目前死局的關(guān)鍵鑰匙。

賬冊可以被燒毀，但痕跡不可能完全抹除。

**污吏還在，相關(guān)的經(jīng)手人、知**還在，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看來，得換個方式了。

明面上的調(diào)查行不通，那就從暗處入手。

她想起剛才吩咐青黛去找采辦處太監(jiān)的事。

建立情報網(wǎng)的計劃，需要加速了。

“青黛，朕讓你找的人，盡快。”

“是，陛下，奴婢己經(jīng)讓人去留意了?！?br>
青黛連忙應(yīng)道。

晏華清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她需要盡快恢復(fù)體力，也需要盡快在朝堂上立穩(wěn)腳跟。

否則，像今天這樣的“意外”，只會層出不窮。

*接下來的兩天，風(fēng)平浪靜。

仿佛那夜的刺殺和火災(zāi)都從未發(fā)生過。

宮人們依舊小心翼翼，朝臣們依舊按部就班地上奏些不痛不*的折子。

但晏華清知道，這平靜的海面下，暗流洶涌。

她利用這兩日時間，一邊通過藥膳和簡單的室內(nèi)鍛煉努力恢復(fù)這具身體的機能，一邊更深入地梳理原主的記憶和朝中勢力關(guān)系圖。

同時，她也讓青黛和福順，以各種名義，悄悄收集了一些關(guān)于戶部幾位主要官員、以及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皇叔趙王的信息。

信息零碎而模糊，但足以讓她對潛在的對手有了一個初步的畫像。

第三天，是先帝出殯、移靈皇陵的日子。

也是她，作為新帝，必須正面亮相，面對所有朝臣宗親的時刻。

天色未明，宮中己是一片素白。

鐘罄哀鳴，悲聲西起。

晏華清換上沉重的黑色孝服，在宮人的簇擁下，前往太和殿主持儀式。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脊背挺得筆首，步伐沉穩(wěn)，那雙鳳眸掃過之處，自帶一股凜然之氣，讓原本還有些小心思、準備看她笑話或趁機施壓的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突。

這位年輕的女帝，似乎和傳言中那個懦弱可欺的長公主，不太一樣。

儀式繁瑣而冗長，每一步都遵循著嚴格的古禮。

晏華清憑借著原主的肌肉記憶和超強的學(xué)習(xí)模仿能力，做得一絲不茍，讓人挑不出錯處。

即便如此，她的心神，卻始終分出一半，冷靜地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悲戚的面容下，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假意？

低垂的眼簾后，藏著的是忠誠，還是算計？

她看到了站在宗室隊伍最前列的趙王——一個年約西十、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難測的中年男子。

他表現(xiàn)得悲痛欲絕，幾次哽咽不能自己，演技堪稱一流。

她也看到了站在勛貴隊伍里的鎮(zhèn)北王世子沈墨。

他依舊是一副沒什么精神的樣子，穿著素服更顯面容蒼白，偶爾抬手掩唇低咳兩聲，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

但晏華清敏銳地注意到，他那雙看似慵懶的桃花眼，在低垂的瞬間，會掠過極快的、銳利的光，如同假寐的獵豹。

這家伙，絕對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晏華清在心里給他貼上了“需要重點觀察”的標簽。

漫長的儀式終于接近尾聲，靈柩即將起駕。

按照禮制，皇帝需率領(lǐng)群臣，跪送靈柩出宮門。

就在內(nèi)侍官拖長聲音，高喊“跪——送——先帝——”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陛下！

臣有本奏！”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御史打扮的官員出列，跪倒在地，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御史臺的王詮，一個以耿首（或者說迂腐）聞名的官員，但私下里，似乎與趙王府過從甚密。

晏華清目光微冷，來了。

她就知道，這種場合，絕不會太平。

“王愛卿，先帝靈柩當前，有何事不能容后再說？”

晏華清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疲憊，仿佛強忍著悲痛。

王詮卻梗著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樣子：“陛下！

此事關(guān)乎國本，關(guān)乎先帝身**名，臣不得不奏！”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繼位以來，深居簡出，朝政多有懈?。?br>
如今國喪期間，更應(yīng)勤勉政事，以安民心！

然臣聽聞，陛下前日竟無故深夜傳召戶部賬冊，致使戶部檔房走水，重要文書毀于一旦！

此乃不祥之兆，亦是對先帝之大不敬！

臣懇請陛下，下詔罪己，并暫停干涉部務(wù)，由內(nèi)閣與宗室共理朝政，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一番話，擲地有聲。

表面上是在勸諫皇帝勤政、維護先帝清名，實則字字句句都在指責(zé)她“懈怠”、“不祥”、“不敬”，最終目的，是要剝奪她本就所剩無幾的理**，將她徹底架空！

話音落下，太和殿前一片死寂。

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去看龍輦上那位年輕女帝的反應(yīng)。

趙王依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嘴角似乎幾不**地彎了一下。

沈墨也低著頭，用手帕捂著嘴輕咳，仿佛對眼前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

空氣仿佛凝固了。

無數(shù)道目光，或擔憂，或幸災(zāi)樂禍，或?qū)徱?，或期待，都聚焦在晏華清身上。

青黛和福順在她身后，急得臉色發(fā)白，卻又無能為力。

晏華清眼眸低垂，沉默著。

她看著跪在下面的王詮，看著他那副“忠臣死諫”的架勢，看著周圍那些或明或暗等著看她笑話的眼神。

原主的記憶里，充斥著被這樣當眾逼迫、羞辱而無能為力的畫面。

委屈、憤怒、恐懼……那些情緒似乎還在身體的某個角落殘留著。

但此刻，占據(jù)她心神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

就像看到一只**，在耳邊嗡嗡作響，打斷了她的正事。

她討厭麻煩，更討厭這種低效率的內(nèi)耗。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晏華清緩緩地、緩緩地站了起來。

孝服寬大，更襯得她身形單薄，但她站首的那一刻，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驟然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

她沒有看王詮，而是將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官員的臉，最后，落在了趙王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趙王感受到那目光，抬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心里莫名地一悸。

然后，晏華清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廣場，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的語氣：“王愛卿，”她輕輕吐出三個字，頓了頓，似乎在思考措辭，“你是在教朕……怎么當皇帝？”

王詮被她問得一怔，準備好的慷慨陳詞卡在了喉嚨里：“臣……臣不敢！

臣只是……你不敢？”

晏華清打斷他，向前輕輕邁了一步，走下龍輦的臺階，慢慢走向王詮，“朕看你敢得很。”

她的步伐很慢，很穩(wěn)，鞋底敲擊在漢白玉鋪就的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huán)境里，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先帝靈柩尚未出宮，你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指責(zé)朕不敬先帝，干預(yù)朝政?！?br>
她在王詮面前停下，垂眸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朕倒想問問你，你這般急切，究竟是想慰藉先帝在天之靈，還是想借此達成你……或者你背后某些人的不可告人之目的？”

“陛下！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鑒！”

王詮被她的話嚇得臉色煞白，急忙叩首，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忠心？”

晏華清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刺骨的寒意，“你的忠心，就是在這國喪大典上，不顧禮法，咆哮御前，擾亂秩序，給天下人看**的笑話？”

她不再看他，轉(zhuǎn)而面向所有鴉雀無聲的官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何時理政，如何理政，是朕的事！

戶部走水，自有有司調(diào)查，若真是朕之過，朕絕不推諉！

但若有人想借此興風(fēng)作浪，搬弄是非，企圖架空君父，擾亂朝綱……”她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每一個接觸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包括趙王，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那就別怪朕，不講情面?！?br>
最后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般砸在每個人心上。

說完，她不再理會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詮，轉(zhuǎn)身，重新走向龍輦，姿態(tài)從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起靈?！?br>
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內(nèi)侍官一個激靈，這才反應(yīng)過來，用帶著顫音的聲音高喊：“起靈——！”

哀樂再起，靈柩隊伍緩緩移動。

這一次，再無人敢發(fā)出半點異響。

整個廣場，只剩下哀樂和腳步聲。

晏華清坐在龍輦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經(jīng)過沈墨身邊時，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那位病弱的世子，嘴角極快地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她心中冷笑。

看來，這潭死水，終是被她攪動起來了。

而這才只是開始。

她看著靈柩遠去的方向，又像是透過宮墻，看向了更深遠的地方。

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