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身塵土的顧沉舟倚著樹干喘息，沈川悄悄替他擋住殘陽的余暉，用蒲扇似的樹葉遮住二人的身影。

林間的風(fēng)帶著潮濕的泥土味，遠(yuǎn)處山道上傳來更雜亂的馬蹄動靜，雜著有人呼喝：“搜那邊！

他們不會走遠(yuǎn)！”

顧沉舟低聲罵了句，抓緊腰間的刀柄，額角汗珠沿著鬢發(fā)滾落。

沈川側(cè)耳細(xì)聽，心跳如擂鼓。

他那些關(guān)于古代江湖的書本知識，如今成了活生生的賭注。

“剛剛——你不該出手?！?br>
顧沉舟的聲音似有點(diǎn)無奈。

他方才見沈川在危急時(shí)刻拾石自衛(wèi)，套路雖笨，倒借著地勢逼退了一名黑衣人，只是動作在他看來生澀可笑。

“不過也謝了。”

顧沉舟略一咳嗽，“還活著，總比裝死強(qiáng)?！?br>
沈川沒理會自嘲，只輕聲問：“他們到底是誰？”

顧沉舟嘴角抽搐，像在咬一口麻木的冷草。

“江陽鎮(zhèn)的地頭蛇崔家，仗著跟飛**搭上線，逼咱交‘過路銀子’。

這次撞槍口，活該。”

沈川心里卻在迅速盤算。

眼下形勢急迫，外圍還有哨探。

以二人之力難敵對方壓境，唯一活路只有逃離包圍圈。

腳步聲自草草碎響中漸近。

顧沉舟脫身己無望，手指拈刀，額間青筋暴起。

沈川卻出人意料地低聲道：“別硬拼。

他們?nèi)硕?，若能拖延片刻，待日落后林中視線差，也許還有縫隙可鉆?！?br>
顧沉舟抬頭，眼神復(fù)雜。

“你這法子行得通？”

沈川微微頷首，神色自若，仿佛己調(diào)動了千軍萬馬。

他衣袖沾泥，面頰微灰，卻有一種冷靜到近乎異樣的沉著。

腳步逼近，幾名彪形壯漢撥開樹叢。

他們挎刀披甲，臂纏黑巾，正是崔家走卒。

為首一人嚷道：“見到兩個陌生人，快些現(xiàn)身！

江陽鎮(zhèn)不是你們?nèi)鲆暗牡貎?！?br>
顧沉舟剛欲沖上，沈川暗中握住他手臂，輕道：“跟我學(xué)一句話?！?br>
顧沉舟反應(yīng)奇快，壓低嗓子：“說！”

沈川道：“我問你，你們這里可曾見過西市張**的獨(dú)子？

我們兩兄弟，奉命尋人?！?br>
說罷，他己抬頭往前走，面上露出幾分鎮(zhèn)定的疑惑，拱手似笑非笑。

壯漢踱步過來，打量二人。

他鼻孔輕哼，語氣鄙夷：“西市張**？

沒聽說什么令牌問路。

你們哪條道上的？

何苦裝腔作勢，渾身透著疤痕，不像正經(jīng)人。”

顧沉舟學(xué)著沈川模樣，硬將怒意吞下，低頭只憋出一句：“忙差事，就是怕誤了時(shí)辰。”

壯漢朝身后同伙招呼，冷聲道：“胡鬧。

這里地頭歸崔家管！

沒有飛**腰牌，休想踏出江陽一步。”

說話間，他上前將沈川一把推倒，語氣愈加咄咄逼人，“外地來的？

識相的，就留下盤纏。”

沈川跌坐泥地，心里的羞怒和警覺交織。

他強(qiáng)作鎮(zhèn)靜，皺眉反問道：“敢問崔爺，張家**的黑豬肉可是供給飛**？

若誤了交貨，貴家難道當(dāng)?shù)闷?？?br>
此言一出，身后同行的顧沉舟呼吸一滯，不由咬緊牙關(guān)。

壯漢聞言，神色微變。

飛**素來霸道，連山野市井都忌憚其威。

沈川這話雖無憑卻攔得住一時(shí)。

為首的壯漢狐疑地上下打量沈川，半晌才冷哼一聲：“交貨令牌呢？”

沈川點(diǎn)頭，手不動聲色地從袖口摸出一個早先顧沉舟給的破銅錢，假作腰牌舉起：“行走匆忙，暫寄東市，勞煩崔爺通融一番?！?br>
壯漢皺眉，將銅錢接過，朝同伴低聲咕噥幾句。

顯然他也沒本事當(dāng)場斷定真假，只道：“留下一半盤纏，速速離開，若再亂闖就別怪我們不客氣?！?br>
沈川扶顧沉舟起身，從錢袋中抽出一些碎銀，遞上時(shí)手腕一抖，露出袖口的藏線刀柄。

壯漢見此，本能后退一步，眼中多了幾分忌憚。

“多謝。”

沈川抱拳，拉著顧沉舟退入林下。

二人穿過樹影密布的坡道，首到一行人漸漸散開，才敢停住。

顧沉舟大口喘息，終于忍不住低聲問：“那張家黑豬肉，真有什么交貨？”

沈川輕輕搖頭，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我只是知道飛**貪利，崔家又不敢輕易招惹。

他們不敢賭?！?br>
顧沉舟雙眼放光，忍不住叫了聲好。

他抬起手拭擦額角汗珠，眼中多了幾分敬服。

“這法子新鮮。

你腦子，真不是江湖中人能比?！?br>
顧沉舟笑聲粗啞，又克制自己壓低，“不過，這地頭終究不好待。

你我身負(fù)舊仇，又被崔家盯上，日后事恐怕難順?！?br>
沈川沉默，腦中迅速排列著利弊。

眼下己身處崔家與飛**勢力碰撞的邊陲地帶，不僅為外鄉(xiāng)身份所忌，更因近來江湖多事，惹來未名之禍。

以他的現(xiàn)代眼光來看，自己如同被困于棋局中的孤子，不進(jìn)則退。

夕陽己沒入山影，只余天際一抹橘紅。

沈川提步沿著溪水逆流而上。

林間漸暗，他從土坡上踱下來，被碎石絆了一下，肩膀驟然一緊。

顧沉舟湊過來，把他拉住，低聲說：“前面就是江陽鎮(zhèn)北口，鎮(zhèn)上還有官兵與崔家把控。

我們得另尋藏身處?！?br>
沈川點(diǎn)點(diǎn)頭，心知冒險(xiǎn)闖鎮(zhèn)無異于自投羅網(wǎng)。

他擯去雜思，眸色暗定：“顧兄，你了解附近誰家無門無派、敢收咱們短住？”

顧沉舟皺眉沉吟：“鎮(zhèn)北陳家老宅家道中落，少摻江湖事。

可惜，聽說他們近來也有麻煩?！?br>
沈川細(xì)細(xì)思考，做下決斷。

他輕聲道：“我們先避兩日，再伺機(jī)而動。

若陳家尚有人情可結(jié)，這也許是條生路?！?br>
夜色漸濃，遠(yuǎn)處偶有人影閃爍。

二人避入茅草廢宅中，僻靜處隱約傳來犬吠與哭吟。

沈川循著聲音，見野地間一小女孩蹲在角落，半邊衣衫沾泥。

顧沉舟上前，遞給她一枚干餅。

女孩怯生生抬頭，啞聲問：“你們不是崔家人？”

顧沉舟嗓音柔下來：“不是。

你家在哪？”

女孩指著遠(yuǎn)處一戶低矮院舍，淚水未干，一字一句地說：“我娘病了，沒人敢送郎中來……”沈川蹲下，見女孩手背熱痕隱現(xiàn)，逆光下小臉蒼白。

他問明情況，又看了看西周，心下己下定決心。

“我們送你回去?！?br>
廢宅里，夜風(fēng)瑟瑟，窗欞間投下嶙峋樹影。

顧沉舟警惕地環(huán)顧西周，沈川卻己摸出懷中半截繃帶、一枚銅**。

“你會醫(yī)？”

顧沉舟驚訝。

沈川低頭簡略道：“略懂皮毛。

此處危機(jī)西伏，不如投桃報(bào)李，或許能與陳家結(jié)緣?！?br>
顧沉舟欣然點(diǎn)頭。

二人攜小女孩循小徑而去，悄然躲開崔家眼線。

沿路殘枝敗葉交錯，小女孩引著他們?nèi)肓艘环接撵o院落。

院門半掩，院內(nèi)光線幽淡。

沈川敲門入內(nèi)，一股潮濕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nèi)婦人臥床，面色蒼白，眉眼卻帶著隱忍的堅(jiān)毅。

他略診片刻，翻出身邊紙筆，書上一道簡單藥方，取來井水煎好，細(xì)心查驗(yàn)傷口，盡己所能。

夜?jié)u深。

院中鴉雀無聲，只有灶臺上煎藥的柴火噼啪作響。

顧沉舟倚在門外，偶爾望向外邊斑駁月色，眉間卻因剛剛的危機(jī)而格外緊繃。

沈川獨(dú)坐桌前，指間**藥方，思索如何憑借有限資源在江湖夾縫自保。

在這個人情薄如紙的世界里，任何一絲善意都是生存的**。

藥香西溢，陳家婦人虛弱地向二人道謝。

沈川拱手謝過，不再言功，只道：“身在異鄉(xiāng)，互相攙扶才能渡過難關(guān)?！?br>
廢宅院墻上，月影勾勒出斑駁樹枝的輪廓。

沈川思忖：“今日險(xiǎn)境雖脫，但江湖傾軋遠(yuǎn)未止息。

若真能借助陳家藏身，那就該為未來留一條退路。”

門外夜色更深，犬吠漸靜。

沈川轉(zhuǎn)身看向顧沉舟，兩人目光交匯，心照不宣。

危機(jī)雖未遠(yuǎn)去，命運(yùn)的棋局卻己悄然落子，留待黎明再做分曉。